—01—

爸媽是在93年結(jié)的婚。

媽媽說那個時候她22歲，爸爸24歲，兩顆年輕的心碰在一起，只覺得山花爛漫，歲月靜好?？墒巧畋揪褪且坏氐碾u毛，美好也會慢慢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休止的爭吵。

我上小學(xué)的時候有天放學(xué)回家后看到鍋碗瓢盆扔的滿地都是，爸媽坐在炕頭上各自掉眼淚，我和妹妹被眼前的場景嚇到了。我知道他們又吵架了，我拽著妹妹默默的退出門，蹲在門口，撫摸著那只臟兮兮的流浪狗。

媽媽看我們回來了，就立馬起身撿起地上的鍋碗瓢盆，然后一個個放好，爸爸趕忙拉過妹妹的手，教妹妹做算數(shù)題。他們兩個人一句話也不說，就像是陌生人，比陌生人還生疏，整個家里靜悄悄的，安靜的可怕。

第二天我回家后沒有發(fā)現(xiàn)媽媽，只看見爸爸揮著鏟子笨拙地炒菜，我和妹妹被辣椒嗆得眼淚直流。

“爸爸，媽媽去那里了？”妹妹抹著眼淚問爸爸。

爸爸尷尬地笑“媽媽去外婆家了！”

那頓飯一點(diǎn)也不好吃，菜里面辣椒太多，面里面堿太多，我和妹妹都吃不下，爸爸很著急。

“媽！那最后你怎么回來了？”我問媽媽。

正在織毛衣的媽媽沒有抬頭，繼續(xù)干她手里的活。

“你們?nèi)ド蠈W(xué)了，你爸一大早就騎著自行車來接我，我都下定決心不跟他回去了，可是他說你們都在餓肚子，我一聽就趕快跟他回來了！”

我笑岔了氣“哈哈哈哈，媽，你太沒出息了，要是我我就死也不回頭?！?/p>

“你這丫頭，我要是死也不回頭，你們姊妹咋辦？”媽媽撂下手中的活走出去。

“姑娘，你爸要回來了，快點(diǎn)洗菜，我要給他做飯了。”

媽媽走出去的背影暈染著淡淡的夕陽微光，格外的溫柔，我的心里暖暖的，微微笑了笑。

—02—

我高考沒有考好，上了個三本院校，爸爸特別失望，將近有一個月的時間沒有和我說話。我特別受傷，覺得自己真是沒用，我躺在媽媽旁邊委屈極。

“媽，我爸為什么不理我，不就沒考好嘛！有什么大不了的?！?/p>

“姑娘，你不知道，你爸從小愛讀書，可是家里窮，他就不上學(xué)了，把錢省下來留給你小叔上學(xué)，誰知你小叔不學(xué)好，上了一半兒就不上了，你爸就指望你小叔出人頭地呢！誰知……哎！”媽媽望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媽，我努力了，但是沒有是想到這種結(jié)果?！蔽冶ё寢?，忍住眼淚。

“你爸并不指望你出人頭地，他也是為了你好，我和你爸沒有多少文化，出門打工干的都是臟活累活，你爸想讓你以后過得輕松一些，你不要怨你爸?！眿寢層檬峙牧伺奈业募绨?，我安心地睡了。

開學(xué)的時候爸爸親自送我去學(xué)校，走之前，媽媽一直叮囑爸爸。

“媽，爸都這么大人了，又不是孩子”

“你爸有時候比孩子還幼稚！”媽媽說著就笑了。

到車站后，爸爸對媽媽說:“別擔(dān)心，快回去吧！”

媽媽依依不舍的看著我們，然后快步轉(zhuǎn)身回去了。

火車第二天才走，我和爸爸住在旅館，爸爸打開行李箱，看到里面裝著好多治胃病的藥。爸爸胃不好，飲食需得格外注意，出門在外肯定不比家里，吃的也得要將就，媽媽怕爸爸又犯胃病，特意在臨走前裝的胃藥。

“哎！苦了你媽了，跟著我也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卑职帜樕嫌行奶郏灿欣⒕?，他趕快轉(zhuǎn)身站在窗前，背影擋住他臉上的表情。我很吃驚，爸爸一個大老爺們兒竟然對我說這些話，我啞口無言，不知道說什么，我沉默著但又有些可笑。

我可愛的爸爸呀！對媽媽來說孩子和你就是一切，或許你給不了她富裕充足的生活，但是在這粗茶淡飯中有你，她已經(jīng)很滿足了。爭吵是生活的插曲，美好也可以換種方式呈現(xiàn)。

—03—

我們家三個女孩子，沒有男孩，爸爸總是怕他們以后沒人養(yǎng)老，我和妹妹特別生氣。

“爸，你能不能別老說養(yǎng)老的事兒，你老了我們肯定要養(yǎng)啊！”我和妹妹很不耐煩的對他說。

“你們過兩年結(jié)婚了，哪還記得我和你媽呀！”他無奈的摸摸頭坐在沙發(fā)上不說話。

我和妹妹在里屋看著電視，爸媽在外屋里輕聲說著話。我出去倒水，然后聽見媽媽說:“你以后不要在孩子們面前說這些話！她們還小，不要給她們增加負(fù)擔(dān)?！?/p>

“我也是擔(dān)心啊，我們倆老了就成了孤鬼了，你的身體又不好。”我看見爸爸神情疲倦的對著媽媽說。

媽媽握住爸爸的手，面帶微笑。

“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兒，你放心，你老了還有我，我們不會成為孤鬼的?！?/p>

我看著他們倆不在年輕的容顏，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走過去坐在媽媽身邊，默默地伸出雙手抱住媽媽。

“你爸什么也不怕，沒想到竟然懼怕了歲月”媽媽摟過我，然后望著爸爸笑，爸爸消瘦的臉上綻也放出了笑容。

“哎！老了呀！”爸爸嘆了口氣走出門。他仿佛越來越怕，怕老去，怕孤獨(dú)，而媽媽卻很喜歡這種老去的日子。

“年輕的時候和你爸吵吵鬧鬧，你們那時候又很小，總覺得這日子看不到頭了。如今你們長大了，我和你爸也被歲月磨平了棱角，逐漸長在一起再也也分不開了。”

“媽，你放心好了，你們老了有我們呢！”我抱緊了媽媽的腰。

“媽倒是不怕，只要你們好，媽就滿足了。”

“到時候我和你爸也不用擔(dān)心你們了，我們倆就種點(diǎn)菜，養(yǎng)幾只雞，你爸愛看電視劇，下午吃過晚飯我就陪他看看電視劇?！眿寢屚窖巷h過的云彩，滿眼柔和的說，好像她口中的生活是最完美的，最值得期待的。

—04—

鄰居家的趙奶奶去世了，趙爺爺強(qiáng)撐著身子料理老伴兒的后事，葬禮結(jié)束后趙爺爺就病倒了，緩了好久，身體才逐漸恢復(fù)。每當(dāng)別人提起趙奶奶，趙爺爺一把年紀(jì)了還總是滿眼淚花。

媽媽去看望趙爺爺，回家后一言不發(fā)，濃厚的心事堆在她的眉頭。

“媽，你怎么了？我感覺你今天有些不對勁??！”我看著媽媽魂不守舍的樣子趕忙問她。

“我看見趙爺爺瘦了好多，他只說自己身體還好，卻只字不提趙奶奶，我知道趙爺爺是不敢提起趙奶奶，怕自己在眾人面前落淚。”媽媽說著，自己也有些哀傷，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媽！媽！飯我做好了，你不用下廚房了”我對著媽媽的背影喊她。

“哦！知道了！”媽媽回完話并沒有走出廚房，我進(jìn)去找媽媽，卻發(fā)現(xiàn)媽媽背對著我正在抹眼淚，我奇怪極了。

“媽？你到底是怎么了？”我走過去擔(dān)憂地問她。

”沒事兒，看到趙爺爺?shù)哪歉睒幼?，我好心酸?！皨寢尣亮瞬裂蹨I。

“以后，你爸一定要比我先走?！?/p>

“媽，好端端的你別胡說?！蔽冶粙寢尩脑拠樀搅?。

“這樣的話，他就不會像趙爺爺那樣孤獨(dú)無助了！之后的孤獨(dú)我來承受就好。”說完后媽媽轉(zhuǎn)身出去了。

我愣在原地動不了，廚房里靜悄悄的，只能聽見我的淚水不住往下掉的聲音。

“你爸一定要比我先走，這樣的話，剩下的孤獨(dú)我一人承受就好！”這是我目前為止聽過的最美的情話，沒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