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死亡問題無可回避、無須回避
人為什么會死?人死后去哪里?死亡會不會痛?為什么死掉的是他(她),而不是別人?死亡是不是睡著?我可不可以看到死去的他(她)?我可以活到像他(她)那么老嗎?難道醫(yī)生、護士與醫(yī)院沒有辦法使人避免死亡嗎?我想到死去的他(她)會哭,怎么辦?……
當兒童忽閃著眼睛,將這些叮當作響的問題擺在我們家長和教師面前的時候,死亡教育,已無可回避。
一篇文章的作者這樣寫道:
很少有孩子像幼時的我那樣無憂無慮,但也正因為如此,當5歲那年同學父親因心臟病而猝死的消息闖入我的生活時,我震驚了——死原來如此之近;記憶中的無憂無慮遠去了?!拔視绬??”爸爸媽媽笑我傻,他們的搪塞卻更增加了我的煩惱。用孩童想象豐富的眼睛,我看見了百年后的自己:毫無知覺;然后被埋了、被忘了,世界那么美好,我卻化做地下的塵土……一想到死,我就無法入睡,我擔心自己會在夢中死去,再也見不到旭日東升,就像朋友的父親。
許多個日子就這樣過去了,流向它們宿命的終點。我是焦灼的;但它們卻更堅定,從不回頭,從不等待。你能想象嗎?一個孩子花了好多年的工夫拼命想把死亡推開。她當然推不開,沒有任何力量能。死很像一個夢魘,在她費盡心思的歲月里,它卻悄悄扎下根來,而且扎進了她的心里。她不得不開始接受現實了;但是,她仍在尋找一個理由,她想賦予死亡一點兒真正的意義。
這篇文章作者對終將到來的死亡的感受,以及對人生意義的探求,其實每一個兒童遲早都會遇到。
生命最大的回響,是與死亡碰撞之后的轟響。一切絢爛都歸于平靜,一切隱晦都煙消云散,這就是死亡,對于每一個生命個體的死亡。盡管對于社會,對于外界,每個生命個體的死亡將是不同的意義——或遺臭萬年,或流芳千古,或無聲無息——所有這些,都取決于生前,但死亡就是死亡,是“去”,也是“失”。在地球人類史上,已經有1000多億人類生命的個體毫無例外地走向了死亡。
沒有人不喜歡活著而喜歡死亡,知道生的快樂便知道死的痛苦。然而,個體的生命可以被延長,但是它永遠也不能和死亡脫去干系。死亡確實是一件能夠蓋住我們大家的斗篷,從情感上來說,我們誰也不喜歡;但從生物學的觀點來看,我們得承認它的公正性,承認它的力量和簡樸。
從這個層面來說,死亡問題,我們無可回避,也無需回避。死亡教育,應當走進我們常規(guī)教育的視野。

二、死亡教育應從認知、行為走向情感態(tài)度、價值觀
在認知層面,首先當然得告訴兒童什么是死亡。
對于死亡現象,調查顯示,認為“人死了,生命就停止了,不會再活過來”的小學生占60.30%,剛過六成。而近三成(27.62%)的小學生認為死亡是“在這個世界消散,去了另一個世界”,有10.67%的小學生視死亡為“睡覺、做夢”,甚至認為人能“死而復生”(1.87%)。
顯然,對于死亡,有些孩子在認識上是有偏差的。我們需要著重告訴孩子的是:生命只有一次,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唯一的。他有他的珍貴性——每一個生命的誕生都是珍貴的,每一個生命的過程又是有限的,每一個生命都是不可替代的。他有他的特殊性——人的生命是種生命和類生命的統(tǒng)一,是自然生命和社會生命的統(tǒng)一,是肉體和精神、生理和心理、理性和非理性、能動性和受動性的統(tǒng)一。他有他的發(fā)展性——在生命生成的過程中,人的生命表現出特有的自覺、自為和創(chuàng)造,使生命具有自主性和超越性的發(fā)展。而死亡,就是生命的終結。這種終結無可逆轉。這種終結,通常是自然死亡,比如衰老死:指由于機體自然衰老,體內各器官組織生理功能逐漸減退直至衰竭導致的死亡。再比如疾病死:指由于疾病的發(fā)展、惡化而引起的死亡。這里值得介紹的是安樂死。但也有非自然死亡,比如饑荒、地震、火山爆發(fā)、龍卷風、海嘯、雷電、暴風雨等自然災難帶來的死亡,酗酒、交通事故、職業(yè)、他殺、艾滋病、吸毒、戰(zhàn)爭等社會因素造成的死亡。
在行為層面,從兒童自身的視角,我們需要引導兒童遠離死亡。
令人扼腕的是,當下兒童輕忽生命的現象層出不窮。深圳市疾控中心曾在2008年公布過一份《深圳市青少年心理問題調查》,結果顯示12.1%的受試學生表示曾考慮過自殺,2.2%的學生曾采取措施試圖自殺。北京大學兒童青少年衛(wèi)生研究所歷時3年多,對全國13個省份的約1.5萬名學生作調查,于2007年公布《中學生自殺現象調查分析報告》,結果觸目驚心:中學生每5個人中就有一個人曾經考慮過自殺,而為自殺做過計劃的占6.5%。2012年,這一課題組又公布過一次調查結果,兩組相比,學生的自殺意念、自殺計劃、自殺未遂等情況增長了幾個百分點。另外,根據全國婦聯(lián)發(fā)布的《中國兒童發(fā)展狀況報告(2003-2004)》,意外傷害成為目前我國14歲以下兒童的第一位死因。全國每年至少有1千萬兒童受到各種形式的意外傷害,10萬兒童因意外傷害而死亡,40萬兒童因意外傷害致殘。溺水、交通事故、跌落、動物損傷、燒燙傷是造成兒童意外傷害和死亡的主要原因。
因此,風險防范,是死亡教育中的必修課。學校和家庭應對兒童實施更加具體實用的安全教育和健康教育,使兒童在意外事故發(fā)生時,學會自我保護和自救;在健康身體、健康心靈受到侵害時,得到及時的救治。特別要在兒童心理出現危機時,讓他們學會自救:相信自己擁有解決自身問題所需的能力;運用正向焦點思考;尋找例外的經驗;肯定“小改變”的價值;獲得正向的回饋……
在行為層面,從兒童周邊人的視角,我們還需要引導兒童懂得臨終關懷,做好喪親撫慰。
在情感態(tài)度、價值觀層面,我們要通過教育,讓兒童認識到人生的無常,學會“真正地活著”,活出健康的身體(認識生命的特點及其發(fā)展規(guī)律,珍惜自己生命,尊重他人生命,敬畏自然生命。掌握生命安全與身心健康的知識、技能,保持心理和情緒健康,預防各種可能的生命傷害事件的發(fā)生,不自殺和傷害自己生命,也不殺人和傷害其他生命)、積極的生活(能夠主動適應社會,保持積極心態(tài),與他人健康地交往,勇敢地面對挫折,養(yǎng)成良好生活習慣和積極樂觀的生活態(tài)度,具有良好的人際溝通能力;能夠遵循社會公共規(guī)則,同情和關心弱勢群體,具有社會公德、正義感和責任心)、意義的人生(認識生命的意義和價值,具有獨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合理規(guī)劃人生,具有遠大的理想和追求;具有生命超越性,激發(fā)生命的潛能,直面生死,超越死亡,追求生命的崇高與偉大;超越“小我”,關心國家、社會和人類,具有中國靈魂、世界胸懷和民胞物與的思想)。
近年來,造成青少年選擇自殺來結束人生的直接原因有很多,從自殺者留下的大量遺書來看,他們反復提到的人生感受就是“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沒有必要再活下去了”、“沒臉活了”、“生不如死”、“活在這世界上完全是多余的”、“活著沒有意思”等。這些感受在一些遺書中還以反問的方式出現,如“我是誰?”“我為什么要活著?”“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等等。由此可見,正是這種無意義感導致了自殺者下定決心走上人生的不歸路。

三、死亡教育需遵循與青少年身心發(fā)展規(guī)律相一致的原則
在開展死亡教育時,我們尤其要遵循的原則是:尊重兒童的個性差異,與兒童身心發(fā)展規(guī)律相一致。既要考慮到兒童“想”知道什么,又要考慮到兒童“能”知道什么,還要考慮到兒童“該”知道什么,達到死亡教育目的,同時也避免造成不必要的間接傷害。
臺灣高雄師范大學張淑美博士曾針對“如何處理兒童對死亡的疑惑”提出“五誡”:
勿說死者只是睡著了——因為睡著了通常會醒來,以死者安睡的說法來安慰兒童,易使他們不是一直在“期待”死者“醒”來,就是害怕自己會不會睡著了就是“死”了;
勿說死者并沒有真正死了——兒童不太能了解抽象的比喻或安慰之詞,仍應告知其事實,以免他們更憤恨或懷疑親愛的家人沒有真正地死,為何不回來看他;
勿說死者是去旅行了——旅行是會回家的,這種安慰容易使兒童憤恨死者為什么不告而別,一去不返;
勿說死者是被上帝(神明)帶走了——此說易使兒童視上帝(神明)為敵人,感到有罪或擔心受到懲罰;
勿以“上天堂”或“下地獄”來比喻死亡——此說易使兒童納悶,究竟摯愛的親人是到天堂享樂,還是下地獄受苦了?若自己不是一個“乖孩子”,是否將來會下地獄?可能因此被擔心、恐懼所擾。
在遵循兒童身心發(fā)展規(guī)律的原則下,開展死亡教育的途徑多種多樣。
結合兒童的親身經驗談論死亡。兒童第一次接觸死亡概念,可能是看到魚缸里一條魚浮在水面上,不動了;可能看到一次交通事故的新聞報道,被撞倒在地的人,不動了;也可能是家里老人躺在床上,不動了。結合已成、已見的事實談死亡,能使孩子們對死亡的理解更直觀、更全面。
結合影視、文學作品開展死亡教育?!度霘殠煛贰睹利惾松返扔捌€有很多文學作品,包括繪本,可以幫助兒童認識死亡。比如,《湯姆的外公去世了》《爺爺有沒有穿西裝》《老鼠爺爺的告別信》《出生后的一天又一天》等讀物,都可以幫助孩子升華對死亡的認知,增強孩子心理自助的能力。
開展“臨終關懷”志愿活動,創(chuàng)設“瀕死體驗情境”。邀請醫(yī)務工作者開講座,從專業(yè)角度講述生命健康、安全的重要性,領會個體生命的過程性;開展情境活動,觸動孩子們對生命的珍視,自覺地規(guī)劃人生,樹立向死而生、積極樂觀的生活態(tài)度。
我們可以寓死亡教育于青春期教育、心理教育、安全教育、健康教育、環(huán)境教育、禁毒和預防艾滋病教育、法制教育等專題教育,充分利用學科教學、班團隊活動、節(jié)日紀念日、儀式教育、社團活動、綜合實踐活動等多種載體。圍繞活動、體驗、省思等關鍵點,靈活運用閱讀指導、親身體驗、模擬想象、案例討論等多種教學方法。
有一首小詩可以作為和孩子談完死亡話題后的作結,詩的題目是《我還有一只腳》:
貝多芬雙耳失聰,
鄭龍水雙眼失明,
我還有一只腳,
我要站在地球上。
海倫?凱勒雙眼失明,
鄭豐喜雙腳畸形,
我還有一只腳,
我要走遍美麗的世界。
簡單的幾行,道出雋永的哲理。“貝多芬雙耳失聰”,但是他譜就了不朽的樂章;“鄭龍水雙眼失明”,但是他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取淡水大學;“海倫?凱勒雙眼失明”,但是她獲得美國總統(tǒng)勛章,成為世界聞名的杰出婦女;“鄭豐喜雙腳畸形”,但是他打造出《汪洋中的一條船》……“我還有一只腳”,是“還有”而不是“只有”。這是樂觀人的一句豪言,不因失去一只腳而悲哀,不因失去一只腳而喪失整個人的意志和信念?!拔乙驹诘厍蛏稀?,是“站在”而不是“活在”。這是一種信心的站立,靈魂的站立,精神的站立?!拔乙弑槊利惖氖澜纭?,一個“遍”字,豪情萬丈。沒有絕望,沒有放棄,沒有屈服,而是直面,而是正視,而是笑對?;畹帽冉】等诉€要精彩!
這首詩的作者周大觀是臺灣一個9歲的小男孩,寫這首詩的時候,他因罹患軟組織惡性腫瘤,在與癌癥對抗的過程中,被截去了一條腿。他是堅毅、勇敢的生命的代名詞。盡管不畏挫折、愈挫愈勇的周大觀最終還是離我們,離世界而去了;但他留下了精神,留下了詩。
是的,這首小詩同樣可以用來告訴我們的孩子:有限的肉體生命與無限的精神生命對應,才使人生變得充實;有限的生與無限的死對應,才激發(fā)了人類崇高而偉大的生命激情。死亡并不是生活的敵人,而是生活的朋友。因為死亡意味著我們的生命是有限的,有限的人生才顯出時光的寶貴。光陰世界給我們的,讓我們暫時保管一下,因此,我們必須盡最大的努力去承擔這項重任。
一位外國作家比方說,我們就像一群孩子,被允許在一個大的花園里度過一天的時光。我們在花園里度過的這一天對每個人而言都是不同的,但是如果我們懂得去欣賞、去體味,這一天中其實有著看不完的美景,享受不盡的歡樂和幸福。在這一天結束的時候,萬能的花園管理員——死神就會出現在每個人的面前,然后會告訴我們:“天已經晚了,該回家了。塵世的孩子們,到了你們睡覺的時間了。來吧,你們累了,躺在自然的懷抱中好好地安息吧?!?/p>

(原載《人民教育》2015年第七期,刊載時題為《在死亡教育中追尋生命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