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我最害怕聽到的一句話，就是：你的片子是關于什么的。
一聽到這句話，我就自動進入老年人咬字不清模式，或者開啟機關槍掃射模式，一口氣500字。而回答這個致命的問題，其實只需要一句話，30個字最多。但這500字和30字，就是災難性創(chuàng)作和系統(tǒng)性創(chuàng)作的區(qū)別。
我曾經無數次盯著空白文檔一整天，然后憋出了那紙比金貴的30字。但偽裝的答案卻不能讓人真正感興趣。所以我發(fā)現自己經常盯著對方，努力闡釋，他們歪著腦袋，有的假裝好奇，有的毫不吝嗇自己的困惑。最后，他們會冒出同樣一句話，啊，有意思。
我總想起聶魯達的詩：你從遠處聆聽我，我的聲音卻無法觸及你。
哎。
這一頭懵逼的狀態(tài)，我相信在每個青年創(chuàng)作者身上都會持續(xù)好幾年。我也一直有意識、無意識地在尋找出路。去年，累積學習的東西突然撞擊在了一起，我開始了系統(tǒng)性的練習，并且驗證整理出來一套方法。令我興奮的是，這套方法讓我擺脫了混亂，進入一種系統(tǒng)性的創(chuàng)作。因此，我很想把它分享出來。我總想，為什么很少有人來系統(tǒng)性地解決這混亂呢，就好像已經出師的創(chuàng)作者天生就會，而不會的只好永遠不會。
就此，我想介紹兩樣東西。一個是約翰·麥克菲的書《寫作這門手藝》（英文名為Draft No.4），另一個是電影《教父2》。在我兜兜轉轉看了很多類型的書、電影、分享之后，不得不說這兩個東西在我身上并撞出了最大的火花，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寫作這門手藝》在豆瓣只打到了7.2分，英文版甚至只有6.7分，我覺得不可思議。第一次發(fā)現這本書是在紐約百年書店Strand。這個書店收錄了很多寫作/編劇類的書，但有一本會長年霸居在顯眼的推薦類，那就是《寫作這門手藝》。和其它推薦書的爆炸性設計不同，它的封面樸素到出挑。
這是我看到的第一本系統(tǒng)性解決創(chuàng)作危機的書。評分低的一部分原因，是老爺爺有時確實啰嗦。另一方面是他的一些方法被認為不接地氣。我不這樣認為。首先，他提供了非常機械的方法，機械到令人覺得“個人有自己的習慣，不必完全遵循他”；但正是這些不愿被遵循的機械，給靈感的誕生提供了支撐。其次，麥克菲對于那些無法被完全解釋的、屬于靈感誕生的創(chuàng)作部分，留了白，于是被讀者批評“缺乏實操性”。
比如，如今被我奉為至寶的麥克菲尋找結構的方法，在我第一次看的時候，反應是這樣的：
在本書第二章《結構》里，麥克菲提到了他寫作前，會先仔細研究所有材料、按類別分好，然后把各類別寫在每個卡片上，掛上木板。接下來，他會坐在那個掛滿可移動卡片的木板前，坐一下午，只盯著那些卡片看。
我心里想這都是什么，盯著看能看出啥子啊大哥？
麥克菲沒有解釋在看的過程中，發(fā)生了什么。他只講了結果——有2張卡片從36張卡片中跳脫出來。于是他把那2張放中間，其它34張卡片就像鐵屑一樣吸附在了那兩張周圍，結構自成。
因為這個被省略的過程顯得如此怪異，但又似乎如此關鍵，于是我決定自己親自試一下。我收拾干凈桌椅，打開窗戶，關閉手機電腦，泡好茶，保證精神起碼處于正常運作的狀態(tài)，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清凈下來后，開始對著白墻上的卡片，看。
然后，就像經歷了雷鳴閃電，大漠草原，秋去冬來，我站在大地上盼見了春雨。我始終不能夠忘記第一次用這個方法給我?guī)淼恼鸷常抑两裼X得自己找到了一支魔法棒。
如今，這個方法已經成為了我創(chuàng)作中最重要、最有趣、最痛苦、也是回報最大的一個習慣。它在一個有序的基礎上（素材被充分理解、分類好），給大腦提供了一段自由、放任自流的時間。開始看的前十分鐘，我還在抓抓手撓撓腳，后來慢慢地，卡片上的字就自動在大腦里連起來，跳起來，給大腦刺激。最終，就像磁鐵吸引鐵屑，這個過程幫助我建立整部片子/文章的連接和架構。
確實，這樣的電閃雷鳴，還要托付給未知的大腦深處。
雖然大腦的運動有時候是未知的，但是我們依然需要告訴其方向。那就是“盯著看，要看什么呢”。麥克菲用的詞是Order，順序，也就是結構。這里，我想補充他漏提的一點，內核。不知道是否是因為他經驗太充足，以致于忘記內核對新手和迷茫作者的重要性。
總之，結合麥克菲的方法，我總結出有3個要素，是我在看的時候，試圖尋找的：
1?內核?Core
2?行文主軸?Progression
3?主要人/物?Characters
內核，是任何創(chuàng)作里最重要的一項，是新人最容易忽略的一項，也是區(qū)別各個層次導演最重要的一環(huán)。因為它是統(tǒng)領全片的靈魂。
對于新人來說，內核可以幫他們收拾起一地雞毛，拼出一只??。形散而神不散，說的就有內核的創(chuàng)作。我?？匆娨恍┪恼潞推樱徽撍鼈兊膭?chuàng)作者是新手還是入行多年，或者甚至是一些被稱為寫得好的文章，它們都缺少一個內核。這些作品的段落/場景，就像一堆散亂的箭頭，有的指東，有的指西，并不指向一處。而不能服務于內核的段落，就應該刪去。知道了這點之后，我常常在寫作或者剪輯的時候，會一遍一遍地刪除、重寫，直到呈現想要的效果：每一句話都指向這個段落的內核，每個段落都指向文章的內核。而有了這個標準以后，刪除一個段落，幾個段落，就不會再那么糾結。
而對于成熟些的導演和作者來說，問題則更多在于“內核關乎什么”。它考驗的是一個導演的思考能力和閱歷。在滿地雞毛的瑣碎生活里，他們要提取生活的真相。而這所謂的真相是虛情假意和急功近利的，還是真誠沉靜的、經過個體深入思考過的，我想這從本質上造就了不同的導演和作品。
曾經有個老師跟我說：“你的片子沒有一個中心。”
“怎么會沒有中心，xxx就是我的中心。”我聽了很不服氣。
“那個不是中心，中心應該是一個問題。”
“我有一個中心問題。”
“你沒有。”
那次見面很短暫，對話還是在老師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午餐時間進行的。講完“你沒有”以后，老師上課的時間就要到，他也沒時間再繼續(xù)解釋了。我依然記得當時自己的不甘心和困惑。我花了兩三年的時間來想他到底說的是什么意思。
一直到有一天我分析完電影《教父2》，才真正明白他說的是什么。我想內核應該像一個一定程度上的無底洞，一眼看不盡，可以引起足夠的想象和深思。但不是故作深沉的那種，而是內核所探討的主題，是當你把自己放進去時，你本身也是困惑的，也是不知所措的，我想這樣的問題才是真正值得被探索的。
行文主軸，也就是主結構。內核是靈魂，行文主軸就是承載它的肉身。這肉身可以千變萬化，但我想它的核心就是創(chuàng)造一個過程，讓第一個字推進到最后一個字，第一幀進行到最后一幀。有時候這比較簡單，比如，在《教父2》里，整個過程是復仇；再比如，小蝌蚪找媽媽，過程是“找”。但在沒有什么故事情節(jié)的片子當中，則比較難。比如有些情節(jié)較弱的紀錄片或寫作，有時候并不能有一個故事性的過程。在這種情況下，仔細聆聽內核的指示，去創(chuàng)造一個過程，而不是生套某個固定模式，我覺得才是最終的出路。
這里順帶提一下機械性的分析電影或文章的必要。以前在紐約大學，我上過Tisch電影學院的一堂課——電影結構分析。那堂課的老師很有靈氣很幽默，年紀不大，有次竟然帶著心臟監(jiān)測儀來上課。他說自己剛出院，如果一會兒講課講著講著“過去了”，大家要幫他叫救護車。電影結構分析真的是一種酷刑，但是這樣一位老師，選擇來教這樣一節(jié)感覺起來十分枯燥的課——大約再沒有比一個畫面接一個畫面，一個場景接一個場景地分析，更適合學習創(chuàng)作的方式了。他說，你每星期起碼要分析一部電影。我覺得這是十分大的工作量。
但無論如何，這節(jié)課讓我養(yǎng)成了分析電影的習慣。我會拉一個excel表格，里面寫上場景、結構的高明之處、看下去的動力、導演要表達的想法，等等（根據不同片子的長處寫要注意分析的事項，比如有的導演十分注意聲音設計或者音樂，那我就還會加上一欄，“聲音的高明之處”）。然后邊看片，邊填空。這真是一種馬拉松式的自我折磨，教父這部電影就花了我整整一周。但它在結構和內核上的嚴謹優(yōu)秀，讓我在分析完之后，受益了很長一段時間。
而這種機械，我想并不僅對新手是有益的。有個從業(yè)二十多年的普利策獎獲得者，他跟我說，現在他依然會拿著喜歡的文章，邊讀邊在旁邊畫，分析文章的結構。
關于主要人/物。假如有明確的主要人物，那這個問題并不難。但有時候，作品圍繞的并不是一個人，那就很難。例如在我寫的這篇文章中，是關于世紀大毒梟的庭審。在這個系列寫作的上篇中我已經把毒梟當作主要人物寫了，在下篇中，我希望換個主要人/物寫，最后就把政府權力與律師當作主要人物，以服務相應的內核。但這個尋找的過程就異常痛苦，需要很多的理解和洞察。
就以上三點要素，今天就先《教父2》這個電影來說，以下是我總結出來的：
1?內核：黑手黨家庭與事業(yè)的沖突
2?行文主軸：復仇
3?主要人/物：父與子
這3個要素，加起來才16個字，卻統(tǒng)一起一部電影。而在我看來，盯著卡片看，直到能看出這三個要素，才是作者之所以是作者，導演之所以是導演的核心功能之一。
在綜藝《演員請就位》里，陳凱歌在講《海洋天堂》中的一段戲時，說：“兩個人是各有各的痛，各有各的難。這樣的火星撞地球，兩個有難處的人撞在一起，撞出來的不是苦痛，不是恨，而是極其深切的愛?！蔽蚁脒@就是所謂的導演之眼，而這只眼指導著整部片子的一切。
“眼”，是需要訓練的。而盯著卡片看，其實就是在訓練“眼”。
在看卡片的過程中，我有很順利的時候，有時只看了兩個小時，就從凳子上面跳下來，因為“有了”。但也有非常不順利的時候，因為缺了什么——就像拼圖缺了一塊，就怎么都拼不起來。這種時候我就會重新回到電腦前面，去搜材料，或者去重新理解作品里的人物。而重新去理解、去“看”的這個過程，有時候會持續(xù)兩三個星期甚至一個月。
但無論如何，自此以后，再有人問我““你片子講的啥子啊大鍋？”，但凡我經過這個“看”的過程，就可以云淡風輕。
最后，這篇文章為本公眾號總領文。以后我會就各點再仔細拆分。
編輯丨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