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

三姨其實是大姨夫的老伴,確切地說是老公大姨父的老伴。

所有的故事都是從婆婆那里聽來的,包括老公的補充說明,或許他也是從婆婆那里得來的材料。

在大姨夫成為大姨夫之前,還是別人的丈夫。據(jù)說大姨夫家境殷實,是那個年代十里八村有名的財主家的少東家,所以從小識文斷字,又加上儀表堂堂,十幾歲就毫無疑問地和前村的李家的大姑娘訂婚,結(jié)婚了??墒沁@個李家大小姐結(jié)婚后沒多久竟然病逝。不久之后和老公的大姨再婚了順理成章他就成了大姨夫。

而這個三姨就是李家的三姑娘。她比婆婆要大一些。據(jù)婆婆說,她是那個年代少有的有文化的年輕女性了。我見到這個三姨時她已經(jīng)是位白發(fā)老太了,可是卻有著那代人少有的神態(tài),是那種溫婉的,得體的感覺,大概就緣于此了。

大姨夫一直和李家都有往來。大姨的幾個孩子也都把李家當(dāng)作另一個姥姥家,順理成章地叫李家三姑娘為三姨,這在老家也都是正常不過的現(xiàn)象了??墒侨桃恢蔽醇?,就在村里小學(xué)教課,不管誰去說親都沒有得到本人點頭同意。

土改的時候,大姨夫因為擔(dān)心被批斗,不敢在家里露面,直說是去外地了,其實就躲在李家。這些都是大姨同意的。那時候他們已經(jīng)有了兩兒一女,每天過著波瀾不驚的生活,像每一個家庭。

不久大姨夫就回了自己家,畢竟在老家那樣的地方,人們對政治的反應(yīng)還不是那么敏感,大姨夫家又不是惡霸,人們更重視的是鄰里感情。很快恢復(fù)了過往的平靜生活。

不久后三姨辭掉了小學(xué)教員的工作,過了一段時間,大家發(fā)現(xiàn)李家多出了個小孩。大家猜測不出孩子的來歷,不知道是李家誰的小孩。這時候大家才感到,已經(jīng)很久都沒見到過李家三姑娘了。因為她平時就很少出門,所以當(dāng)時也沒有人去注意。只是就那么塊地方,這種事情當(dāng)然是人飯后茶魚的談資了。只是李家三姑娘還是一如既往,從不多和人說話,也不嫁人。慢慢地就沒人上門提親了。

據(jù)婆婆說,大姨老早就知道了那個孩子是大姨夫的小孩。不知道她當(dāng)時經(jīng)過了什么樣的思想斗爭或者說沒有過思想斗爭,她沒有離婚,似乎那時候也很少人離婚,并且那之后還和大姨夫又生了兩個男孩。她還建議把三姨的孩子接到家里來養(yǎng),可是三姨沒有同意。就那樣一直不結(jié)婚,帶著孩子在娘家生活。

那個我們也叫姨兄的男孩子一直沒有結(jié)婚。試想在思想不那么開化的地方,一個如此出身的人誰會去提親。等他的姥姥姥爺去世后,就剩他們母子在那所破舊的房子里生活。據(jù)說大姨夫打算給她們母子翻蓋新房,三姨沒有同意。

大姨不到五十歲就去世了。婆婆說肯定是多年積郁成疾,不然憑她家的長壽基因,怎么會不滿五十歲就去世了呢。想想也是,老公經(jīng)常去照顧那對母子,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怎么會有好心情呢?

大姨去世不久,大姨夫提出接三姨母子過來,感覺自己欠了那對母子很多。那時侯,大姨的兩個大孩子都已經(jīng)工作了,堅決反對這么做。于是,大姨夫就把三姨的家當(dāng)成了自己的家。

又是十幾年過去,三姨都五十好幾的人了,孩子們終于點頭讓他們母子來這里的大房子居住。大姨的幾個孩子都很出色,每個月都會給他們零用錢,經(jīng)?;厝ヌ酵€給三姨那個孩子找了份工作。三姨依舊很少發(fā)言,孩子們回家后就盡力做好飯招待,一家和和氣氣十分融洽。

前年秋天八十五歲的三姨突然病逝,沒有什么舊疾,據(jù)說就是一個小感冒后一直未愈。婆婆那之間經(jīng)常回老家看望,雖然偶爾會說“應(yīng)該你大姨享的福氣都被她享受了。你沒看到你大姨夫那緊張的樣子啊,一直在跟前盯著,把著手不放。”我說“或許大姨夫真正喜歡的是三姨啊?!逼牌乓渤姓J(rèn)“誰都看得出來啊。他就是喜歡你三姨啊。據(jù)說她那個大姐死后你大姨夫想過娶老三啊,可是有人說老李家姑娘短命,家里沒同意。當(dāng)初也是家里把人家拆散了。想想是你大姨加在人家中間,可是也不怪你大姨啊?!闭鏇]想到婆婆還這種認(rèn)知。

三姨走后的第二天,還沒有出殯,九十歲的大姨夫突然就神志不清了。三姨出殯的第二天,大姨夫也走了,據(jù)說走得非常安詳。后來婆婆說“他們倒落了個圓滿,可惜了你大姨?!笨磥磉€是為自己的姐姐忿忿不平。

開始聽到三姨的故事真是讓我唏噓不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信條,尤其在那時候的農(nóng)村,堅守到這種程度的人幾乎沒有。幸還是不幸,不是當(dāng)事者誰能感覺得到?對還是錯,即使蓋棺定論,這么多年,早就不能簡單地得出結(jié)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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