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法接受的情意
多年以后,斯咲已經由一名打漁的小姑娘變成了滿頭白發(fā)的老婆婆,當她想起那一天的時候,依然激動不已。
依然在心里說“真的好蠢啊,像他那樣的人物,怎么會被區(qū)區(qū)大海困住腳步,我的擔心是多么多余啊?!?/p>
想起那一天,她已不復往日的面容上依然會出現(xiàn)紅暈,燦爛的如同西天的晚霞。
那一天,海浪輕柔沖刷海岸,漁船隨浪輕擺。
歌聲在飛,有漢子們豪邁的歌聲,有姑娘們宛轉悠揚的歌聲。
君道也在飛,他沿著海面飛行,像一根羽毛,將自己化在了風里。
離得海岸近了,君道聽到了歌聲,然后他又化在了歌聲里,隨著歌聲飛。
他似乎能化作世間一切物和事,有形的海水,無形的風和歌,都可以。
有一道聲音尤其清亮明快,君道沿著這歌聲飛去,他的眼睛卻瞇了起來,閃現(xiàn)一絲危險的光芒。
顯露形跡之前,他腳下突然多了條漁船。
漁船很舊,一看就知道經歷了很長時間的風吹雨淋,表面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船上,一匹瘦骨嶙峋的馬懶洋洋的躺著,它的頭頂愜意的臥著一只貓。
馬的毛皮呈現(xiàn)出一種亮晶晶的紫色,將它和普通的瞎了一只眼的馬區(qū)別開來。
海外之行,這匹老馬似乎也變得不同了些,就和這日新月異的江湖一般。
君道懶洋洋的躺在了鋼皮身邊。
沒有操船,任由它被海浪推向岸邊。
漁船輕輕的擱淺在沙灘上。
君道喜歡這種隨意的不加約束的感覺,他很珍惜這種時刻,所以他不理解海邊的漁民為何會那么焦急而憂傷的飛奔過來。
有一個姑娘跑的飛快,幾乎要飛起來,如同珍珠一般的眼淚沿著她的臉龐飛向身后。
君道認出了這個姑娘,他曾經從她手中買了條漁船,就是身下這條陳舊不堪的漁船。
斯咲當然也認出了這條漁船,所以她才跑的那么快,哭的那么急。
很多年前,他的父親也是一人駕船出海,他要去找一種只存在于傳說中的紫魚。
紫魚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但每一個漁民都相信它,一代又一代,有無數(shù)漁民為它遠赴大海深處。
斯咲的父親是唯一回來的人。
很多人看到他的船輕輕的擱淺在沙灘上,就如今日一般。
很多人爬上船,看到了他。
他衣衫襤褸,靠著桅桿永遠的睡去了。
何其相似的一幕?。?/p>
斯咲對于父親的記憶并不深,記得最多的是他的夢想和他回來的那個場景,充滿了浪漫而又凄慘的感覺,卻并不生動。
那個年輕人卻是生動的,他的眉眼是生動的,他的純凈而邪魅的笑容是生動的,他的掩藏在眼眸深處的憂傷是生動的。
斯咲靈巧而粗暴的登上了船,看到了懶洋洋坐起來的君盜。
她撲過去抱住他,狠狠的哭了起來,狠狠的捶打他的胸膛。
全然不顧自己白如蓮藕的小腿上露出的血淋淋的上口。
她沒有絲毫的害羞情緒,只想把這個只曾見過一面,說過幾句話的男人用力的擁在懷里,永生永世的擁在懷里。
很多漁民上了船,有人眼睛發(fā)紅有人捏緊拳頭有人羨慕嫉妒。
每個人的情緒都很復雜,就如海風一樣帶著很多味道。
斯咲是這海邊的一朵花,有很多年輕而優(yōu)秀的小伙子喜歡著她。
君道是遠赴海外活著歸來的第一人,本身就有著和傳說貼合的神秘色彩,有無數(shù)人對他抱有期待。
對么強烈的對碰啊,有許多人都覺得自己的心要從胸膛里跳出來,跳到高空中,好好的呼吸幾口空氣舒緩一下。
但這一切,都被姑娘濃烈和復雜的情緒壓了下去。
良久,姑娘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站了起來,擦干了眼淚。
君道并不理解這些漁民的情緒,但他能感受到這些情緒,他能想到自己應該是某些事或者某些人有些重合。
薄薄的唇翹了起來,君道朝姑娘笑了笑,朝漁民拱了拱手,一言不發(fā)的跳下船。
這種情況,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本該安慰安慰姑娘,至少也該聽聽她為什么要哭,但他覺得自己始終要走,說的多了恐怕讓姑娘更傷心。
姑娘跟在他身后跳了下來,疼的她“哎呦”叫了一聲,可憐兮兮的看著君道。
漁民們陸續(xù)跳了下來,將兩人圍在了中間。
不說要從君道口中了解大海深處的情況,單憑君道這幾乎欺負姑娘的行為,就足夠他們討個說法。
“小子,我們海邊一枝花,豈是你折了就想走的?”一個大叔擼起袖子,惡狠狠的對君道說道。
斯咲有些害羞的看著腳尖,似乎不敢看大家一眼。
似乎坐實了君道的罪名,有些青春熱血的小伙子,已是真的動了真怒,打算教訓他一聲。
君道有些無奈的攤開雙手,做出個投降的姿勢,然后親昵的拉起了斯咲的手。
姑娘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根,這會是真的害羞。
她的暗戀者們,盡管不喜君道這么輕易就贏得了她的芳心,卻反而輕輕的舒了口氣。
真心的愛慕者就是這樣,盡管希望自己是能給予他幸福的唯一一人,但當她真的找到了幸福,卻反而會為她歡喜,他們會嫉妒那個男人,但也會祝福他們。
所有人都看得出,君道是個很不一般的人,他比這里的任何一個青年都要優(yōu)秀無數(shù)倍。
斯咲當然也看得出,她比其他人看的更遠。
她知道君道不屬于這片天空,她只是想要和他多處一點時間而已。
海邊不遠處,是漁村。
幾乎所有的漁民都住在村子里,除了斯咲。
但她今晚也留在了漁村。
“那這么說,紫魚是真的存在的?”聽了君道的海外經歷,大家已經解開了心中的疑惑,但還是有些懷疑的問道。
“是的!”
“那見到紫魚后,真的能實現(xiàn)一個愿望?”
“不知道,但凡見到的都被我吃了?!本烙行┎缓靡馑嫉幕卮稹?/p>
聽到紫魚,鋼皮有些得意的抖了抖紫色的皮毛,在夜色中煞是好看,吸引了很多可愛的小家伙。
“原來紫魚是可以吃的,原來并沒有實現(xiàn)愿望這等事?!庇行┤耸鴳n傷的嘆息一聲。
他們沒有責怪君道將他們當做神圣的紫魚當做普通的食物,反而隱隱的有些輕松之感。
他們終于知道,紫魚所在不是他們這些普通的漁民可以到達的。
他們也知道了,紫魚沒有那么神圣,所以不必再那么執(zhí)著的追尋。
他們今后的人生將會有更好的意義:過好當下,珍惜眼前。
他們也并不懷疑君道的話,因為瞎眼馬的靈動和紫晶一眼的皮毛,已證明了一切。
沒有人再去追尋紫魚的秘密了,沒有人再打算留下君道了。
君道忽然有些失落,因為小漁村的生活是他想要的,卻不是他能夠得到的,就如紫魚相對于漁民而言。
他和漁民是世界的兩極。
對于少女的情意,他是不敢接受的,他畢竟是這世間的浮萍,無法在一處停留太久。
他陪了少女兩日,解開了少女的心結,他甚至隱隱透露了自己修行者的事實。
這片大陸,是嚴禁普通人了解修行者的世界的,但總會有些例外的。
人只要活在世界,不管他多么強大、多么神秘,總會留下些痕跡。
少女很聰明,沒有問個喋喋不休,她只是將一切藏在了心底。
將愛和期待藏在了心底,將野望藏在了心底。
夜里,君道消失的悄無聲息。
他要去找如意!他知道她在哪里!他知道有雙眼睛這兩天一直在觀察自己。
所以他看似沒有意義的在普通的漁村停留了這么久。
但他不會想到,離開的第二日,他又見到了斯咲。
見到了這個漂亮聰明,敢愛敢恨的女子。
最難消受美人恩,一朝憐惜萬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