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時，老胡把螃蟹、蝦子、海參、魷魚絲、蝦皮啥的又分別打好了包塞給了我，讓我回去share一下...然后，給我和哥哥做好飯又沐浴在陽光下騎著電驢丁了當啷的去給奶奶做飯了。

奶奶今年83，育有四女二男，幾年前就到了已經(jīng)不能自己做飯，需要子女做飯伺候的年紀了，大伯和我們家輪流著伺候，姑媽們偶爾去看。

2017年，老家拆遷，奶奶和村里其他80歲以上的老人一起被安排到了老年人安置房，一排門面房，獨門獨家，但老頭老太太在一起倒也熱鬧。過了馬路就是大海，但是奶奶很少出門，她白天習慣打盹睡覺。

伴隨著人年紀增大的是吱吱呀呀的在慢慢轉動的身體，還有總會糊糊涂涂的腦袋。奶奶有時糊涂有時清醒，有時記不起來我們是誰，卻對過去的事兒特別清楚，好像她真的還有一片地，等著她去開荒，去給地瓜插秧。我每次回到家，總會先去看看她，我問“奶奶，我是誰??？”奶奶窩在沙發(fā)上微微抬起頭瞇瞪著眼睛，“不知道了”。我就站在那看著她，奶奶低下頭又抬起來說，“坐啊！”“您都不認識我讓我坐啥？”“進了咱家門就是咱家人，你坐吧?！蔽液臀覌屶坂鸵宦曅α?，老太太這也不糊涂了。

幾乎從去年開始，除了做飯洗洗涮涮外，開始每晚陪睡了，這個重任大部分落在了老楊身上，老胡老楊白天晚上分工，因為老胡還惦記大楊，家里還有心事兒。也從伺候我奶奶這件事，我發(fā)現(xiàn)了我這個不茍言笑的超少話的爸爸原來也有如此細膩的一面。他想著奶奶愛吃什么幾天做什么，要哄著吃或者要兇一下才會吃。奶奶很瘦很瘦，飯量卻是老楊的一倍多，鄰居老太太就過來開玩笑說我奶奶平時看起來沒精神，但是吃起來就不一樣了能吃就能活阿得活到100…奶奶糊涂時有時候卻只記得我爸爸，喚他的小名，最糊涂那會就說我爸爸是他哥哥，我爸爸也就不說話，大家有時候就被糊涂的老太太逗笑了，老太太看著我們笑也跟著笑。

那天媽媽去做飯，老太太索性自己也不吃了，還要喂著吃，桌子邊兒也不坐，非得坐在床邊兒，索性就依著她。都說老了老了像個小孩，老太太吃一口就往后一躺還要拉她起來一下再這樣接著喂。

奶奶說，我從小就是我家里的小ke qi 孩兒。（方言 意思是寵大的），奶奶是家里最小，有哥哥姐姐，從小寵到大，16 17歲嫁給我爺爺，一輩子沒有吵過架，也沒咋干過啥活?？赡苁菑臓敔斈X溢血突然走了之后對她打擊太大了，自己一人也懶得做飯，便這樣輪著送飯，時間一點一點在走，人兒也確實老了。奶奶的意思比較簡單，現(xiàn)在也得寵著她啊，這不寵著嗎？挑著吃寵著玩。

在家近一周的時間，和老楊吃過兩次晚飯，有時候我在外邊兒玩兒，有時候我回家的晚，老楊睡了。有時候老楊下了班干完活就去奶奶那里了。老楊在家睡的很早，因為奶奶啊白天打盹睡的多晚上就不睡了，老楊就陪著玩，那天晚上十點開始就不睡了，老楊一早來家，滿眼紅血絲。他沒有主動說過，也沒有抱怨過，有時是老胡問來的，有時聽鄰居奶奶爺爺說的。

老胡有時候來回跑倦了，有時家里事兒多累了，總會抱怨兩句，一邊說著一邊蹬上鞋子換上裙子蹭蹭地又去做飯了。

說實話，我奶年輕那會兒對我媽并不好，特別不好，個中理由無非是我爸媽自由戀愛，我媽自四歲起沒有爸爸，家里很窮。或者我奶就只能說喜歡除了我爸之外的兒女，除了我們以外的外甥孫子兒。具體我也不知道沒問過也沒意思?，F(xiàn)在想起那些雞毛蒜皮兒，有些五歲的事兒我還記得特別清楚細節(jié)對話心理活動啥的，就說對我影響有多大。不過也感謝這樣讓我野蠻生長的環(huán)境，讓我成為了一個只要自己可以做的到就絕對不會麻煩別人的人兒…現(xiàn)在想起來就覺得都是“財富”啊…婆媳關系到了什么地步呢？讓我害怕到我當時想以后嫁人一定要找個孤兒，這樣沒有可怕的婆媳關系來應對。我跟老胡說過，老胡罵了我一頓。畢竟數(shù)數(shù)村里，這樣的婆婆兒還是少數(shù)?，F(xiàn)在希望找個老胡這樣的婆婆兒吧。

老胡說，人都是得靠“正”過來的，過去的事兒過去就行了，你就跟著自己的心走就行了，不用管別人。想起來年輕那些事兒她也牙根癢癢啊，但是，我跟我哥長大了就行了，所以吃的苦受的罪又有什么呢？

確實，老胡能吃苦，我跟我哥真的大了。

老胡喂飯的時候問過，她說，你咋年輕那會兒那樣對我呢？我奶說，說啥也沒用了，過去的事兒也不提了，也沒有賣后悔藥的。

不知這個時候我奶奶糊涂還是清醒。

老胡再沒問過，一如往常地做飯。

老胡有時候挺煩人兒的，想著她這個點我不能學，我可不要做這樣的媽媽。

老楊內斂，不表達，不做家務，不講衛(wèi)生，想著以后可不能找這樣的伴兒。

但是我有時候特別佩服老胡，她的慷慨、大度、大方、寬容，能吃苦，真是時時刻刻把別人放在第一位…這些我比不上…

老楊我也佩服，老胡嘮叨起來真是堪比和尚念經(jīng)，老楊就像帶了個鐵頭盔，自動屏蔽…

老胡名言里有，兩個人過一輩子，沒有必要爭誰對誰錯，反正還得過，除非不過了，要學會理解，包容…恁看恁爸爸生氣我就不說了，我生氣他也不理我…

確實，小學的記憶中爸媽就吵打過一次，嚇死我了，還問我離婚了跟誰這樣的問題… 再有沒吵打過，雖然他們屬象不合…

所以，老胡又是挺矛盾一人兒，她一邊熱衷于各種算命，一邊又會囑咐只要對方好兩人合得來就行…

老胡和老楊從談戀愛到現(xiàn)在得有30年了，他們自由戀愛沖破家庭、現(xiàn)實，重重阻礙，吃苦耐勞，勤勤懇懇…和大多數(shù)普通的父母一樣為了家庭孩子奔波忙碌著…

我總會想著要怎樣有儀式感，怎樣有意義地生活…內心有說不清楚的感情這像極了老胡，老胡的儀式感在富貴竹里幾朵黃色的花，在一片有刺繡工藝的窗簾，在一塊精心挑選的桌布，在一片粉紅海洋的床單…老胡肯定不懂儀式感是什么東西，也不會去思考…穿喜歡的裙子兒，把老楊大楊小楊伺候的明明白白的，家里布置的暖暖和和得溫溫馨馨得就該是…

老胡怎么會不比較呢？同樣是兒女，為什么自己就得付出的多…后來她想明白了…我們有聊過這個問題，老胡在一個傍晚靠在副駕駛上，夕陽的光撒在她身上她歪著身子，頭微微側向我和同車的大姨，她說，都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現(xiàn)在有她奶奶，兄弟姐妹兒們逢年過節(jié)靠在一起還有個暖和氣兒，就憑心伺候著唄。

我有時候看著老胡和老楊伺候奶奶，總會百感交集。我跟老胡說過很多，幾乎無話不談。但是有一句話我一直沒說，都說父母是孩子的老師，原生家庭對孩子的影響極大。除了偶爾煩老胡，當然現(xiàn)在也不會正面杠了，會慢慢告訴她或者做就行了…就想告訴她，謝謝她不計前嫌一如既往，我會向她學習的。

也謝謝她和老楊這30年，讓我相信愛情，讓我相信日子是真的可以憑自己的努力慢慢過好的，讓我認識到要寬容，要學會少計較…

前些日子微博在討論父母變老的事實，有人說，父母在，尚知去處…

我在回學校的路上，很多人都在路上，要一直往前走…我也不知未來會在何處，誰會是伴我一生的人兒，我會有怎樣的人生…

但我知道家在那兒就行了，回家能吃到煎餅海鮮就行了。

還有他們等著我。

其他的就滿懷希望滿臉笑容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