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縱宇一狼

七律·讀《鮮衣怒馬少年時:唐宋詩人的詩酒江湖》
鮮衣怒馬少年郎，深入淺出說宋唐。
筆力飄然成獨客，題材嚴(yán)謹(jǐn)做華章。
詩容流水孤村帝，詞納沈園唐氏傷。
兩座高峰平地起，千年騷客幾堪商。

最喜歡的是作者對李白、杜甫、高適三人的分析和描寫。還有那段杜甫與“沙鷗”的對話——“詩國信使”:

描寫李白:

李白的性格，是太狂、太極端，狂到顛覆三觀。想好好活著的人，是不敢輕易用他的。
“千金駿馬換少妾，醉坐雕鞍歌落梅?！?br>“落花踏盡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美酒美女，我都愛！
“我本楚狂人，風(fēng)歌笑孔丘?！笨鬃铀銈€毛啊！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你們算個毛?。?br>“黃金逐手快意盡，昨日破產(chǎn)今朝貧。”“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錢算個毛??！
“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后千載名？”名聲算個毛??！
“安能擺眉折腰事權(quán)貴，使我不得開心顏。”權(quán)貴算個毛??！
“仙人如愛我，舉手來相招。”我就不稀罕跟你們地球人玩。
有沒有覺得這些詩句，真的是神鬼莫測？杜甫說他“詩成泣鬼神”，不算太夸張。
這樣的人，還讓他做什么工作！只能在盛唐的土地上把他供養(yǎng)起來，還得是散養(yǎng)，他想干嗎就干嗎吧，只要別讓他每天打卡考勤。

描寫杜甫:

杜甫骨子里是悲觀的，悲天憫人，一草一木都是他的心頭肉。
“天邊老人歸未得，日暮東臨大江哭?！被夭涣思遥?。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鄙胶悠扑?，哭。
“戎馬關(guān)山北，憑軒涕泗流?！钡莻€岳陽樓，哭。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太高興了，哭。
“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云霄?！薄耙咕谜Z聲絕，如聞泣幽咽?！币惨姴坏脛e人哭。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被ɑú莶莞乙黄鹂?。
連夸李白，也是“筆落驚風(fēng)雨，詩成泣鬼神”。
杜甫的才華，是從淚腺里流出來的。對他來說，男人哭吧不是罪，是詩。

描寫高適:

高適四十八歲才有了縣尉這個正式工作，五十二歲才進了哥舒翰幕府，按理說，他也完全可以郁悶、買醉、痛哭，可他不是那樣的人。
他骨子里有軍人的剛毅。他有一類送別詩，都是在落魄中寫的。
甚至他回到河南商丘種地，窮得要借錢吃飯了，還在每首詩里寫滿迷之自信：“舉頭望君門，屈指取公卿?！背鰧⑷胂?，早晚的事。
“丈夫不作兒女別，臨歧涕淚沾衣巾?！贝笳煞?，別像小兒女一樣哭哭啼啼。
“莫怨他鄉(xiāng)暫離別，知君到處逢迎。”“離魂莫惆悵，看取寶刀雄?！睂懡o朋友，也是寫給自己。
“王程應(yīng)未盡，且莫顧刀環(huán)?！边@是在戰(zhàn)場上寫的，給自己打雞血，事業(yè)尚未成功，千萬不能回去。
“圣代即今多雨露，暫時分手莫躊躇。”機會一定有的，別猶豫。
當(dāng)然，還有那句著名的“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自信的人，對未來會有一種掌控感。安史之亂爆發(fā)前夕，他好像有預(yù)感一樣，寫了一首《塞下曲》：
萬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
畫圖麒麟閣，入朝明光宮。
一生輾轉(zhuǎn)沙場，一朝獲得成功。雖然沒有畫像麒麟閣，但他贏得了玄宗、肅宗和代宗三代君王的信任，官越做越大，最后還被封了渤?？h侯。
高適，實在是高。

對三個人的評價:

如果再深挖一層，高、李、杜三人表面上都是詩人，卻壓根有完全不同的底色。他們能成為朋友，全靠在詩文層面的彼此認(rèn)同。
杜甫是儒生，是純粹的文人。他的爺爺杜審言，就是初唐的大詩人，也是個狂妄的老頭。
杜甫最引以為傲的家底，即所謂“詩是吾家事”，寫詩這事兒啊，是我家祖?zhèn)鞯氖炙嚒６鸥?，就是為詩而生的?br>李白是道教徒，講究的是無為，是自然，是修道成仙，所以李白是飄逸的，是鄙視人間煙火的。
當(dāng)時的道家思想，就是放飛自我，美女、蕪酒、劍術(shù)、嗓藥，游山玩水，縱橫四海?！叭松靡忭毐M歡”，我不成仙誰成仙！李白，也是為詩而生的，先天性工作過敏體質(zhì)，做不了官。
高適的爺爺曾經(jīng)也是一員大將，到他父親這代，開始家道中落。
高適小時候，是在極度貧困中度過的，甚至還乞討過。
但他貌似遺傳了爺爺?shù)膽?zhàn)斗基因，“喜言王霸大略”，一輩子癡迷戰(zhàn)場。他更像是法家的信徒，鄙視道家的“無為”，也不屑于儒家的“窮經(jīng)”，他是行動派，要法度、要重武、要強國。這有點像岳飛、辛棄疾，會寫詩，但不能只會寫詩。
或許他從來就不是一個詩人，而是一個軍政大牛。只是碰巧，他隨手一寫，也是好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