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雖然在北京過渡了一個晚上,久居南方,我一出伊爾庫茨克簡陋的國際機場,還是被當?shù)氐暮鋰樍艘惶簼M眼化不去的皚皚白雪,到處需細心提防的滑溜溜的冰面。雖處遠東,伊爾庫茨克已是深目隆鼻之族的天下,我們這樣面目的,一看就是外鄉(xiāng)人,須臾,就有數(shù)位男人上前詢問:要不要出租車?我們堅定地搖搖頭。既然是自由行,就要自由行得徹底,我們坐公交車去酒店。
攻略說,出了機場搭乘42路公交車就可以抵達我們預訂的伊爾庫特酒店。一出機場,果然有一輛車門旁貼著42字樣紙片的小面包車等著乘客。這種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在上海街頭橫沖直撞的小面包公交車,讓我們疑惑那是不是一輛黑車,就決定再等一輛。兩分鐘以后,我們的臉頰開始感受到了什么叫“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就蜇進車站旁的小貨亭。數(shù)分鐘過去了,正猶豫著要不要買一塊包裝上印著可愛的小娃娃的巧克力以感謝小貨亭讓我們躲片刻寒風時,又一輛貼著42字樣紙片的小面包車駛來,看樣子我們要乘坐的42路就是這樣款式的了,就拖著行李箱上了車。到哪一站下車呢?攻略上雖用英語標注過,可是,伊爾庫茨克跟莫斯科、圣彼得堡一樣,任性得街頭巷尾只有俄文,我們只好打開谷歌地圖看著汽車沿著手機上的虛線慢慢行駛。眼看42路已經(jīng)行駛到了谷歌地圖上虛線的盡頭,要下車了嗎?正猶豫著,不知道從何知道我們的目的地的一位男乘客手指車門嘰里咕嚕了一通俄文,噢,我們真的到站了。下了車,沒走兩部就遇到了一尊列寧塑像,扭頭一看,墻頭也是列寧的笑貌,這位在我們國家已經(jīng)久未被提及的革命導師,此刻卻讓我們定下了心。拖著行李箱筆直往前走,過了兩個路口,我們的“領(lǐng)隊”興奮地高喊:“看,那就是我們的酒店!”抬頭望去,一棟白墻頂著果綠色的“帽子”、敦敦實實的三層四方形建筑就在不遠處,趨近一看,一扇只容一人通過的小門上寫著英文咖啡一詞,以我們的生活經(jīng)驗判斷,酒店的門應(yīng)在別處,可是幾乎繞著建筑轉(zhuǎn)了一圈,門就這么一扇:原來進門以后的左手邊,就是招牌上所言及的咖啡館,小而溫暖。
怎能不溫暖?門里門外溫差大概達到了50攝氏度,你看,幫我們辦理入住手續(xù)的姑娘居然一身短袖連衣裙!
聽著窗外凜冽的寒風呼嘯而過享受著室內(nèi)充足的暖氣,對南方人來說是極好的“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冰雪”的真切體驗,可是,實在抵御不住想要看看安哥拉河的沖動,放下行李我們就投身到伊爾庫茨克的嚴冬里。

預訂的伊爾庫特酒店位置極好,出門左拐不變方向地往前走,一個街口以后就能看到圣女修道院和主顯大教堂以及點著長明燈的衛(wèi)國戰(zhàn)爭紀念廣場,越過這些伊爾庫茨克的城市地標,再過一條車水馬龍的馬路,就是安哥拉河了。眼前的景象讓我目瞪口呆:河上不停歇地蒸騰著熱氣。

1920年2月7日,被布爾什維克關(guān)押了數(shù)十天的亞歷山大·高爾察克被押往安哥拉河邊,這位打小就在群體中出類拔萃的軍人,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以他的生平拍攝的電影《無畏上將高爾察克》忠實地再現(xiàn)了高爾察克的死亡過程:站在安哥拉河邊,行刑者問他還有什么要求,高爾察克想讓他帶一句話給流亡在巴黎的妻子索菲亞,卻被嘲笑:“你到底有幾個妻子?”是呀,當高爾察克被法國人熱南為首的協(xié)約國出賣給紅軍時,那個要追隨高爾察克進監(jiān)獄的的女子不是叫安娜嗎?可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一見鐘情是能夠向他人解釋清楚的情感嗎?高爾察克低下了腦袋,他一定是想到了深牢大獄里的愛人安娜,所以,他拒絕行刑者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是不是想最后看一樣安娜?哪怕眼前漆黑得什么也看不見。黑暗中,行刑者拉響了槍栓,“砰”地一聲,軍人高爾察克癱軟在安哥拉河的冰面上,不遠處,正好是數(shù)天前教堂為給信徒洗禮在安哥拉河上鑿出的十字,高爾察克還溫熱著的尸體被塞進了十字里,此時,電影用鏡頭語言讓慢慢下沉的高爾察克的尸體像是在翩翩起舞——就在高爾察克從鄂木斯克前來伊爾庫茨克的火車包廂里,安娜對高爾察克說:“我們還沒有一起跳過舞呢?!?br>
如果伊爾庫茨克1920年的2月像2017年的1月一樣只冷到零下20攝氏度而不是零下40多度,高爾察克和他的部隊在鄂木斯克也就不會遭遇到零下六十度的極寒天氣,他還會是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里被保爾·柯察金貼上“匪幫首領(lǐng)”標簽的白軍頭目嗎?歷史不容假設(shè)。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姑娘。如果沒有這次西伯利亞之旅,在我的頭腦里高爾察克就是一個匪幫頭領(lǐng),這個認知,來自一本在此地流傳度相當廣泛的小說、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初讀這本小說,我還是一個小學生,1970年代。那時,我們能夠讀到的小說特別是外國小說不多,但是我從大人那里學來了一招,就是從《參考消息》的正文里讀出言外之意,我會從那些革命小說的邊邊角角里尋找有意思的味道,比如《艷陽天》里肖長春和焦淑紅之間初萌著的愛情,比如怎樣擺動身姿才能像《金光大道》里的二嫂那樣風姿綽約。讀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當然會慨嘆保爾·柯察金與冬妮婭之間無果的愛情,“匪幫頭領(lǐng)高爾察克”也激發(fā)起過我濃厚的興趣,但那時年齡太小也無從得到高爾察克的資料。后來,閱讀之門大大敞開,特別是有了互聯(lián)網(wǎng)后,我可以輕而易舉地獲知高爾察克的真實面目,可惜,我的興趣也被如萬花筒一樣的大千世界牽走了,于是,匪幫頭領(lǐng)成為固化在我頭腦里的高爾察克。

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高爾察克是沙皇時期俄國艦隊司令,十月革命爆發(fā)以后,高爾察克集合起沙俄軍隊的殘部,在英國的援助下于西伯利亞小城鄂木斯克成立了獨立政府妄圖與蘇聯(lián)紅軍對抗繼而占得上風復辟沙皇政權(quán),所謂重振俄羅斯民族的雄風。但,現(xiàn)實是乘勝追擊的蘇聯(lián)紅軍不斷給予高爾察克部隊猛烈攻擊,1919年11月,鄂木斯克被紅軍攻占。為了保存實力,高爾察克決定率部橫穿6000多公里的西伯利亞,逃往太平洋沿岸,在那里尋求日本的支持,以求東山再起。亡命之路途徑伊爾庫茨克的時候,以法國人熱南為代表的西方協(xié)約同盟為了自身的利益,將高爾察克出賣給了孟什維克。
自1920年2月7日高爾察克被槍殺并沉尸安哥拉河的這近100年間,關(guān)于他的是非功過的評判,似乎從未停歇過。到了2010年代,塵封在高爾察克名字上的誤解漸漸得以消散,我們知道,1874年出生于圣彼得堡一個海軍炮兵軍官家庭的高爾察克,受家庭影響,自小就對軍事有著濃厚的興趣,一心想要成為英武的軍人。像他這樣家庭背景的孩子,在沙俄時期的俄羅斯,想要脫穎而出只有刻苦學習以證明自己是頂尖人才,所以無論在普通學校還是在軍校,高爾察克的學習成績始終排在年級第一位,最終他以排名第二的成績于1894年畢業(yè)于海軍武備學校,其中還有一個美麗的傳說,說的是高爾察克完全可以年級第一的排位榮耀地走出學校,可他堅持認為一位名叫菲力·波夫的同學更有資格獲得第一就拼命謙讓。從學校畢業(yè)以后,高爾察克參加了日俄戰(zhàn)爭中的旅順口戰(zhàn)斗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中出任波羅的海艦隊水雷總隊隊長,當軍艦在波羅的海遭遇德國軍艦后被德國人炮擊得幾近沉沒大海,水雷總隊隊長高爾察克毅然決然地決定軍艦趟過自己布下的水雷區(qū),成功避開了一枚枚漂浮在大海里的水雷的同時,還將德國軍艦引入水雷區(qū),電影《無畏上將高爾察克》中德國軍艦在高爾察克率部布下的水雷陣里灰飛煙滅時,這位驍勇水兵的智慧真叫人感佩。雖然因為戰(zhàn)功顯赫高爾察克很快就榮升為黑海艦隊司令并在次年晉升為海軍上將,我還是要忍不住假設(shè),如果高爾察克不是選擇軍人而是選擇北極探險,他的人生將會怎樣呢?
1899年底,高爾察克收到俄國著名極地考察家托爾男爵的去北極探險邀請書后暫時調(diào)入彼得堡皇家科學院,作為水文學家參加即將出發(fā)去尋找傳說中的“桑尼科夫之地”的探險隊。1900年夏,“曙光”號破冰船載著托爾的考察隊起錨,向北冰洋的新西伯利亞群島進發(fā)。1902年春,考察隊終于到達新西伯利亞群島,但繼續(xù)往北的航路被冰群阻斷了,高爾察克等人只好沿著原路返回。在北極地帶度過的整整兩年時光里,高爾察克參與其中的俄國探險隊第一次考察了遼闊的極地,為俄國疆域地圖增添不少新的島嶼,其中一座位于喀拉海的島嶼就是以高爾察克的名字命名的(由于蘇聯(lián)當局的疏忽,該島直到1937年才改名為“拉斯托爾古耶夫島”,以紀念這支考察隊中一位駕駛雪撬的工人)。高爾察克還用“索菲婭·奧米羅娃”命名了本尼特島的一個海角,不久以后她成了高爾察克的妻子,彼時兩人正陷于熱戀中,卻兩年不能謀面,高爾察克將自己的相思寄托給了北極地帶一個叫本尼特島的一個海角。

海角長存愛情易逝,索菲亞·奧米羅娃海角今還在,可是,高爾察克與索菲亞之間的愛情隨著一個叫愛娜的女人的出現(xiàn),消失殆盡——這也是我最不滿意電影《無畏上將高爾察克》的地方,絲毫不提高爾察克對北極探險的貢獻,而是大肆鋪陳他與愛娜之間的愛情故事,讀讀人們在看過《無畏上將高爾察克》的留言吧:“關(guān)于白軍統(tǒng)帥高爾察克的故事,主角顯得過于高大全,不甚了解暫就不予置評。但影片渲染的畫面頗感貼切,可清楚呼吸到那個時代的氣息”、“題材很吸引人,無奈以愛情作為大時代變遷和人物悲劇命運的切入點和貫穿線索實為糟糕,高爾察克倘有魅力,也絕不在其風流韻事,作為學者、北極探險家、日俄戰(zhàn)爭后的俄海軍重建挑大梁者、黑海艦隊司令官、流亡的將軍、被紅色政權(quán)處決的反革命首領(lǐng),如此一生塞進兩小時已勉強,還被贅筆占去大篇幅,可惜”……
可惜。為什么要把生命奉獻給瞬間就會變成齏粉的戰(zhàn)場而不是能夠萬古長青的探險?我想得到答案,就再度去往高爾察克的葬身之處安哥拉河。出酒店大門時還風和日麗著,10分鐘以后到了圣女修道院門外時,突如其來的雪糝讓我看不清伸手之外的同游者,更不要說一路之隔的安哥拉河了。我想要一個答案,就穿過密密匝匝的雪糝來到河邊。奇怪的是,對岸樹上的霧凇依稀可辨,眼下的安哥拉河,卻是昏蒙一篇,連流動著還是凝成了冰,都看不真切。游伴喚我,再等待下去,下面的游程空難完成,我只好一步一回頭地離開安哥拉河。待我步行到基洛夫廣場,漫天雪糝突然停住,再回頭張望安哥拉河,自上而下天空開始一層一層地澄明起來,清澈與含混的界限,分明得叫人驚愕。天象是在用一種特別的方式告訴我,他人心不可猜嗎?

離開伊爾庫茨克那天氣溫回升到了了零下12攝氏度,可是對一個南方人來說,這樣的溫度最好還是呆在暖氣充足的房間里等待出發(fā)時間臨近。我選擇第三次親近安哥拉河。出了酒店大門。漫天大雪飄灑得歡勢,我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到河邊,河水依然湍流不息??梢粚右粚哟笱└采w上去,讓我眼前重現(xiàn)電影里的那個場景:一身白衣的高爾察克還溫熱的尸體被塞進了冰面上被鑿開的十字架里,翩翩舞蹈著沉向安哥拉河河床。
天空說,讓我們用一場大雪祭奠這位真正的軍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