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三十一
原文
? ? ? ? 二樹名鈺，山陰詩人。幼時，女史徐昭華抱置膝上，為梳髻課詩；及長，少所許可。獨于隨園詩，矜寵太過。奈從未謀面。今春在揚州，特渡江見訪。適余游天臺，相左。嗣后，寄聲欲秋間再來。余以將往揚州，故作札止之。旋為他事滯留。到揚時，則童已歿十日矣。聞其臨終時，簾開門響，都道余之將至也。故余入哭，作挽聯(lián)云：“到處推袁，知君雅抱千秋鑒；特來訪戴，恨我偏遲十日期?！蓖≈袎舳?，自稱紫閣真人、浮白老人，手牽鶴使騎。童辭衣裝未備。真人曉以詩曰：“昔從赤身來，今從赤身去。一絲且莫掛，何論麻與絮?不若五銖衣，隨風(fēng)自高舉?！蓖鹪疲骸岸嘀x群真招我歸，殷勤持贈五銖衣。相從化鶴吾真愿，要傍先人隴上飛?！币鳟?，求寬期。紫閣真人立二指示之。果越二十日而卒。二樹臨終，滿床堆詩，高尺許；所以殷殷望余者，為欲校定其全稿而加一序故也。余感其意，為編定十二卷、作序外，錄其《黃河》云：“一氣直趨海，中含萬古聲。劃開神禹甸，橫壓霸王城。幾見榮光出，剛逢徹底清。浮槎如可借，應(yīng)犯斗、牛行。”《金山》云：“三山名勝豈尋常?彼岸居然一葦航。重疊樓臺知地少，奔騰江海覺天忙。梵音只許魚龍聽，佛面時分水月光。回首蓬萊應(yīng)不遠(yuǎn)，幾聲長嘯極蒼茫?！蔽逖匀纾骸奥浠S棹轉(zhuǎn)，隔樹看山移?！薄跋侀e緣水過，蜂健負(fù)花歸?！薄吧竭h(yuǎn)云平過，天空月直來?！薄队^潮》云：“一氣自開辟，眾星相動搖?！薄洱X落》云：“無煩重漱石，所恨不關(guān)風(fēng)?！逼哐匀纾骸扒锫暼缬瓴恢帲湓聨€照人。”“風(fēng)梅落紙畫猶濕，松雪撲弦琴一鳴?！薄翱透忻繌墓吗^集，老懷常覺暮秋多?！薄安杪曧戨s花梢雨，簾影晴通竹塢煙?！薄霸n有庚寅同正則?敢夸丁卯是前生?！薄盎íq解媚開如笑，水不忘情去有聲?！苯钥蓚饕?。二樹畫梅，題七古一篇，疊“須”字韻八十余首，神工鬼斧，愈出愈奇。余雅不喜疊韻，而見此詩，不覺嘆絕。易簀時，令兒扶起，畫梅贈我。梅成，題詩三句，而氣絕矣。余裝潢作跋，傳子孫，以表不識面之交情，拳拳如此。
譯注
? ? ? ? 童二樹名鈺，山陰詩人。幼年時，女史官徐昭華抱著他放置在膝上，為他梳理發(fā)髻教他學(xué)詩；等他長大后，很少贊許認(rèn)可別人。唯獨對于隨園我的詩，寵愛太過分了。無奈從來沒有機(jī)會見面。今年春天在揚州，特意渡江拜訪我。正趕上我去天臺山游玩，彼此錯過機(jī)會。此后，傳話說要等到秋天再來。我以將去往揚州為故，特意寫信勸阻了他。后來因為別的事耽擱下來。等到揚州的時候，而童二樹已經(jīng)去世十天了。聽說他臨終時，門簾打開門聲作響，都說我即將到來了。因此我進(jìn)屋哭祭，并作挽聯(lián)：“到處推袁，知君雅抱千秋鑒；特來訪戴，恨我偏遲十日期。”意思：到處推舉我，知道你高雅的情懷值得千秋品鑒；特地來拜訪你，卻悔恨我偏偏來遲了十天的期限。童二樹在病中夢見二個老人，自稱紫閣真人和浮白老人，手牽著白鶴讓他騎使。童二樹推辭說衣裝沒有準(zhǔn)備好。紫閣真人用詩使他知曉：“昔從赤身來，今從赤身去。一絲且莫掛，何論麻與絮?不若五銖衣，隨風(fēng)自高舉。”意思：昔日光著身子來，今天也是光著身子離去。一絲也不要掛身上，何必再說麻衣鶴棉絮？不如穿著五銖衣，隨風(fēng)高高飄起。童二樹回答說：“多謝群真招我歸，殷勤持贈五銖衣。相從化鶴吾真愿，要傍先人隴上飛?！币馑迹憾嘀x真人們招我歸去，殷勤地贈送我五銖衣。跟著你們化為白鶴仙人是我的真正心愿，將伴隨先人在大地上空飛行。吟誦完畢，請求寬限日期。紫閣真人豎起二指示意他。果然過了二十天而死。童二樹臨終的時候，滿床堆著詩稿，高有一尺左右；之所以殷殷盼望我來，是為了想讓我校定他的全部詩稿并加一序文啊。我深知他的心意，為他編定十二卷、并作序以外，又抄錄他的《黃河》詩：“一氣直趨海，中含萬古聲。劃開神禹甸，橫壓霸王城。幾見榮光出，剛逢徹底清。浮槎如可借，應(yīng)犯斗、牛行?！币馑迹阂粴庳炌ㄖ北即蠛＃渲泻腥f古春秋的聲音。劃開的是大禹治水的故事，橫貫的是楚漢相爭的城池。什么時候能看見圣賢者出現(xiàn)，剛好能讓黃河水徹底清澈。如果可以借給通往銀河的木筏，應(yīng)該沖犯北斗、牽牛兩顆星啦?！督鹕健吩姡骸叭矫麆儇M尋常?彼岸居然一葦航。重疊樓臺知地少，奔騰江海覺天忙。梵音只許魚龍聽，佛面時分水月光?；厥着钊R應(yīng)不遠(yuǎn)，幾聲長嘯極蒼茫。”意思：三仙山的名勝豈是平常的？彼岸居然有一只小船。重重疊疊的樓臺占地少，奔騰的江海感覺大自然很繁忙。仙境的音樂只有江海里的魚龍可以聽到，面佛的時候正是水光月光交相輝映?；仡^看看蓬萊仙境應(yīng)該在不遠(yuǎn)處，幾聲長嘯卻令人感覺極盡蒼茫。五言律詩有：“落花隨棹轉(zhuǎn)，隔樹看山移?！薄跋侀e緣水過，蜂健負(fù)花歸?！薄吧竭h(yuǎn)云平過，天空月直來?！币馑迹猴h落的花隨著船棹流轉(zhuǎn)，隔著樹隙看山在移動。螞蟻閑著沿著水爬過，蜜蜂健壯背負(fù)著花瓣回來。遠(yuǎn)處山峰上的云平緩而過，天空晴朗月光直射而來。他的《觀潮》詩：“一氣自開辟，眾星相動搖。”意思：一陣風(fēng)吹開水面，映在水里的許多星星便搖動不止?！洱X落》詩：“無煩重漱石，所恨不關(guān)風(fēng)。”意思：不再為用石漱口磨齒煩惱了，只是惱恨擋不住風(fēng)了。七言詩：“秋聲如雨不知處，落月帶霜還照人?！薄帮L(fēng)梅落紙畫猶濕，松雪撲弦琴一鳴。”“客感每從孤館集，老懷常覺暮秋多?！薄安杪曧戨s花梢雨，簾影晴通竹塢煙。”“詎有庚寅同正則?敢夸丁卯是前生。”“花猶解媚開如笑，水不忘情去有聲?！币馑迹呵锫曄裨朴瓴恢罋w向何處，即將落下的月亮伴著寒霜照著流浪的人。風(fēng)吹來的梅花飄落在紙上，剛畫的畫墨跡未干，松樹上的積雪撲降在琴弦上，敲打得琴發(fā)出一陣鳴響?？途铀l(xiāng)的傷感每每都是從孤獨的館舍聚集而來，老年的心里常常是晚秋的感覺多。烹茶的聲響利夾雜著雨打花枝的聲音，緯簾里的清影裊娜像竹塢里的煙云。豈有庚寅年出生的？敢夸?？谡f屬兔是他的前生?；ǘ湎裰烙懞萌硕缧δ樢粯娱_放，流水不忘舊情一樣離開的時候嘩啦作聲。都是可以傳世的啊。童二樹畫梅花，題七言古詩一篇，重復(fù)使用“須”字韻八十余句，鬼斧神工，越寫越奇妙。我很不喜歡疊韻，然而看到這首詩，不禁感嘆稱絕。臨死的時候，讓他兒子扶起來，畫梅贈送給我。梅花畫完了，題寫三句詩，就斷氣了。我把它裝潢起來作了跋，傳給子孫，以表達(dá)我們不能見面的交情，摯愛它到如此地步。
? ? ? ? 童鈺（1721－1782）清代畫家。字璞巖，一字樹，又字二如、二樹，別號借庵、二樹山人、樹道人、梅道人、梅癡、越樹、櫟樹、樹樹居士、太平詞客、白馬山長，山陰（今浙江紹興）人。
? ? ? ? 徐昭華[清]（約公元一七o一年前后在世）字伊壁，號蘭癡，上虞人。生卒年均不祥，約清圣祖康熙四十年前后在世。嫁駱加采。工楷隸，善丹青。父咸清與毛奇齡友善，奇齡暮年家居，昭華從之學(xué)詩，稱女弟子。昭華著有《花間集》、《徐都講詩》一卷。
? ? ? ? 推袁，《世說新語．文學(xué)》：“桓宣武命袁彥伯（袁宏字）作《北征賦》，既成，公與時賢共看，咸嗟嘆之。王珣在位云：‘恨少一句，得寫字足韻當(dāng)佳?！从谧鴶埞P益云：‘感不絕于余心，泝流風(fēng)而獨寫。’公謂王曰：‘當(dāng)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晉．袁宏寫成《北征賦》，王珣看了指出應(yīng)增益一句，宏攬筆益成，受到桓溫的推賞。后用為贊賞人極富有文才的典故。
? ? ? ?訪戴，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任誕》：“王子猷 居 山陰，夜大雪……忽憶 戴安道。時 戴 在 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jīng)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 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 戴?！焙笠蚍Q訪友為“訪戴”。
? ? ? ?五銖衣，亦稱“ 五銖服 ”。亦稱“ 五銑衣 ”。傳說古代神仙穿的一種衣服，輕而薄。唐谷神子 《博異志·岑文本》：“﹝?文本﹞又問曰：‘衣服皆輕細(xì)，何土所出’對曰：‘此是上清五銖服。’”?唐?李商隱《圣女祠》詩：“無質(zhì)易迷三里霧，不寒長著五銖衣?！?明?邵璨《香囊記·祈禱》：“貧道身微賤，……不著五銑衣，身披一幅絹?！?清?趙翼《美人風(fēng)箏》詩：“五銖衣薄太風(fēng)流，細(xì)骨輕驅(qū)稱遠(yuǎn)游?！币嗍∽鳌?五銖”。?唐?李涉《寄荊娘寫真》詩：“五銖香帔結(jié)同心，三寸紅牋替?zhèn)髡Z。”?清?陳維崧《霓裳中序第一·詠水仙花》詞：“看盡人間，多少蜂蝶，五銖寒到骨?！?/p>
? ? ? ? 神禹甸，《詩·小雅·信南山》：“信彼南山，維 禹 甸之。畇畇原隰，曾孫田之?！?毛 傳：“甸，治也。” 朱熹 集傳：“言信乎此南山者，本 禹 之所治，故其原隰墾闢，而我得田之。”本謂 禹 所墾辟之地。后因稱 中國 之地為 禹 甸。 宋 方夔 《苦熱》詩之一：“誰是蒼生霖雨手，普將 禹 甸釀西成。” 清 王式丹 《南中書事》詩：“ 禹 甸埴墳殊廣大，蠻方節(jié)鉞漫紛紜?！?/p>
? ? ? ? 霸王城，即垓下古戰(zhàn)場遺址，俗稱霸王遺址，當(dāng)年的垓下古戰(zhàn)場就位于今天安徽省宿州市靈璧縣城東南沱河北岸的韋集鎮(zhèn)垓下村一帶，垓下村就是兩千多年前的霸王古城。
? ? ? ? 浮槎，1.槎，同“查”。木筏。傳說中來往于海上和天河之間的木筏。晉 張華《博物志》卷十：“舊説云：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痹?王實甫《西廂記》第一本第一折：“滋 洛陽 千種花，潤 梁園 萬頃田，也曾泛浮槎到日月邊?！鼻?孔尚任《桃花扇·選優(yōu)》：“阻隔著 黃河 雪浪，那怕他天漢浮槎。”2.槎，同“查”。木筏。指木船。唐 韋應(yīng)物《龍?zhí)丁吩姡骸袄艘￠兑辣卑叮ǚ謺匀战|山?！泵?徐復(fù)祚《投梭記·鬻女》：“因逃兵火泛浮槎?！眳怯裾隆稄募孜鐟?zhàn)爭前后到辛亥革命的回憶·序詩》：“東亞 風(fēng)云大陸沉，浮槎東渡起雄心?！?/p>
? ? ? ?三山，是中國神話傳說中的海上三神山。晉王嘉《拾遺記·高辛》：“ 三壺 ，則海中三山也。一曰方壺，則方丈也；二曰蓬壺，則蓬萊也；三曰瀛壺，則瀛洲也?！惫糯裨拏髡f中的“三山”即海上“三神山”，因為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格外受到古人的神往?！?a target="_blank">史記·秦始皇本紀(jì)》載：“齊人徐福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從此以后海中三神山的名字，便在古代小說、戲曲、筆記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然而它是傳說，不存在的。
? ? ? ?正則，基本意思是正其禮儀法則；正規(guī)；常規(guī)；正宗等。出自《楚辭·離騷》、《插圖本中國文學(xué)史》、《東京賦》等文獻(xiàn)。
? ? ? 易簀，[ yì zé ]。更換床席，指人將死。
? ? ? 拳拳，源出《禮記·中庸》。本意為奉持之貌、緊握不舍，引伸為誠摯，形容誠懇、深厚、勤勉、忠謹(jǐn)；拳拳之心，指赤誠、摯愛、勤勉、忠謹(jǐn)之初心。現(xiàn)代漢語中為書面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