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教室窗臺上時，林向陽的轉學通知正貼在公告欄第三格。程雪咬著真知棒從人群里擠出來，草莓味的糖球在舌尖轉了個圈——高二（3）班，和她的班級隔著一道灑滿夕陽的走廊。

那臺銀灰色MP3是程雪在音樂教室撿到的。周三下午的鋼琴房總飄著《夢中的婚禮》的琴聲，她蹲在立式鋼琴后面系鞋帶，瞥見儲物柜縫隙里閃爍的藍光。播放列表里只有一段未命名的錄音，吉他和弦混著沙沙的電流聲，像海潮漫過夏日沙灘。

"同學。"

程雪嚇得撞上琴鍵，轟鳴聲里轉身對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少年倚著門框，深藍色校服拉鏈松垮地墜在胸口，指尖轉著的物理競賽報名表晃得她眼花。走廊穿堂風掠過他耳際碎發(fā)，露出左耳三點銀色耳釘。

林向陽指了指她攥在手心的MP3，掏出便簽本刷刷寫字："這是我的。"字跡遒勁得不像轉學生，倒像書法比賽宣傳欄上那些燙金的名字。

程雪注意到他頸間淡粉色的疤痕，蜿蜒如早春未化的雪線。

物理競賽輔導成了每周四的暗戰(zhàn)。老徐捧著保溫杯在講臺打盹時，程雪總能用余光瞥見后排少年轉筆的弧度。他的演算紙背面爬滿蝌蚪狀音符，自動鉛筆芯斷在降B調的位置，像欲言又止的休止符。

"喂。"程雪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推過去時，筆尖正戳中他畫到一半的六線譜，"這道電磁感應題，你的解法太繞了。"

林向陽的睫毛在稿紙上投下柵欄狀的陰影。他抽出程雪夾在書頁間的歌詞本，在"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旁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晴天娃娃。程雪突然想起昨夜在QQ空間刷到他的日志："聲帶手術失敗第427天，沉默是最后的樂器。"

平安夜那天暖氣管道爆了，程雪抱著熱水袋躲上天臺時，林向陽正在撥弄那把褪色的木吉他。月光淌過他按和弦的左手，無名指關節(jié)處結著凍瘡的痂。她鬼使神差按下MP3錄音鍵，聽見自己的聲音混著北風發(fā)抖："你寫的歌...還差段歌詞吧？"

少年瞳孔微微收縮。程雪從書包里掏出隨身聽，分他一只耳機。周杰倫的聲音裹著電流傳來，她指指喉嚨又指指心臟："有些話，未必要用說的。"

后來程雪總記得那個瞬間——林向陽忽然抓起她的歌詞本，圓珠筆尖劃破三張紙頁。他們蹲在水泥地上涂改旋律，呼出的白氣在玻璃窗上暈成五線譜。直到整棟教學樓的手機同時亮起，教導主任的咆哮伴著三十七道手電筒光刺破黑暗："哪個班的在放煙花？"

其實只是三十七臺諾基亞屏幕，在《晴天》的前奏里晃成星海。

次年春分，程雪在晨讀時聽見走廊盡頭的騷動。林向陽的白襯衫掃過她堆滿《王后雄學案》的課桌，頸間疤痕已淡成淺淺的櫻花色。他往她掌心塞了張字條，轉身時帶起的風掀開英語書扉頁，露出昨夜她抄寫的新歌詞。

教導主任的怒吼追著少年跑過整條走廊："剛恢復發(fā)聲就敢在早自習唱歌！"程雪展開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畫著兩個小人并肩坐在云端，對話框里飄著《七里香》的簡譜。

頂樓鋼琴房傳來雙人合奏的《卡農(nóng)》，教導主任的皮鞋聲驚飛窗外麻雀。程雪數(shù)著心跳偷看林向陽顫動的睫毛，他忽然在漸強音節(jié)里開口："你MP3里...還缺首原創(chuàng)demo。"

玻璃窗映出他們泛紅的耳尖，春風正翻過少女藏在筆袋深處的演唱會門票。那是昨晚林向陽發(fā)來的QQ消息："周六晚七點，音樂廣場，記得帶歌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