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離開我們有兩年了。
好像不回老家就不去接受這個事實一樣,兩年前的事情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發(fā)生在上輩子一樣。
要下雨了,風刮的越來越急,帶著西北的冷空氣,帶著江河湖海的水汽,樹欲靜而風不止。
高三的時候,班主任是個“怪人”,好好的自習課,在黑板上寫了個大大的“悟”字,讓我們全體站著想這啥釋義,當時只覺得他有毛病,浪費好好的一堂自習。下課鈴聲一響,他回到講臺,讓我們幾個成績好的解釋解釋,他早吃定我們的回答不稱他心意,搖手搖腦,氣定神閑,“悟,就是,悟了也就誤了”!
這荒誕的釋義我卻記到了今日,“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若不是那么多的遺憾、失去,怎么會悟得為人子女的孝義,但終究是誤了……
我是個很傲的人,方方面面都是。在北方長大,在冬天沒見過什么花開,恰逢一個冬季,老師讓寫最喜歡的花,我寫了“梅花”,因為我愛她的品性,“凌寒獨自開”,堅韌,敢于挑戰(zhàn),與眾不同,“笑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默默無聞,謙卑,不爭不搶。
學習對我來講,是一件興趣,但有一點,我喜歡第一,但不是跟人競爭得來的第一,我喜歡“凌寒獨自開”的第一,也可能,我喜歡的是“獨一無二”。
初中轉學到了縣城,那時候的農村戶口不比現(xiàn)在吃香,會被一些自詡文化人的城里人看不起,就像是一種階層一樣,定性在那里。
班主任把我放在最后面教室門口的位置,上輩子我肯定是被凍死的,打小就怕冷,秋風漸起,吹得我手都是僵的?;丶椅腋赣H提起,冷倒是一回事兒,主要新配的眼鏡看不了那么遠,黑板上的字不發(fā)看得清。
隔天,班主任二拇指輕輕點點我,把我喊去隔壁的辦公室,問我:“你看不到黑板上的字?”我內心在竊喜,是要給我調座位嗎?“還可以,就是……”我當時內心愛慘了班主任,覺得她整個人都是亮的、香的……“那行,看得清就不換座位了,你來之前班上剛調過,你回去吧!”當時像是一把火燒在我臉上。燒出了一個十來歲農村小孩的“面子”。
回到家里,我氣沖沖地問父親:“你去找我們班主任了?”“給你調座位了嗎?我昨天帶著月餅過去找她說你近視,看不清黑板上的字……”父親很滿意他的這趟“走動”,八顆牙露得整整齊齊,“誰讓你找她的,我就是看不清也不需要你去求人!”說完,我就跑出出租屋,跑到蜂窩煤廠僅有的一面墻后面躲起來哭……我在生父親的氣,覺得他讓我丟了臉,覺得讓我被人看不起……
在轉學一個月后的期中考試上,我考了全校第一名,年級500多個學生,都來門口“探”我,想知道這個從沒聽過姓名的第一名是誰,是不是也是教師子女……
一時間,班上成績好的同學都來跟我交朋友,奇怪的是,原先跟我一起坐在最后排,成天早上抄我作業(yè),教我“城里話”的幾個同學卻不再跟我多搭話了。班主任也時常喊我去辦公室噓寒問暖。有次開班會,說她自己一碗水端平,拿我舉了典型案例,“你們看,像她這樣成績這么好,第一名,我照樣放在最后一排!”但她沒再用一根指頭點我,只是走到背后,輕輕拍了拍我。但沒過一個星期,我的座位還是調整了,調到了中間的第二排,前后左右是教師子女是班上的尖子生……
這個“第一名”讓我出盡風頭,當時整個鄉(xiāng)都知道了這個事,父親更是神采奕奕,走哪兒都要強帶話題,讓人詢問我的成績和名次。
長大工作以后,回看我的父親,他是個臉皮很薄的人,也是個很清高的人,他一直覺得只要自己實實在在做人做事,該是他的就是他的,從來不會走動關系,不會說“漂亮話”,在煤礦上十多年,比自己學歷低、資歷淺的人都轉了正,自己還一直是個外聘工。但就這么一個人,二話不說拿著月餅企圖“走動”一下,讓人給他孩子換座位。
是我低估了一位父親或者母親,為了孩子對生活做出的退讓!
小孩的傲氣在外可以看作是志氣,但往往很多時候,成了傷害至親之人的利器。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父親對我變得小心翼翼,凡我的事情,都要事先詢問我的意見,甚至連高考,也縱容了我的“一意孤行”——不給自己復讀的機會,“逃離”……
自從三年前父親患病,我就無數(shù)次在后悔,沒有守在家人身邊,沒有盡到子女孝義,父親病重時那句“多虧了你”并沒有讓我良心有安,反而像是利刃,刺痛我的“自我滿意”。如今,為了自己子女的照料和自己職業(yè)的發(fā)展,我把母親綁在離故鄉(xiāng)一千多公里的他鄉(xiāng),看她焦慮、看她憂心、看她思念家鄉(xiāng),我時常在想,是不是從高考我選擇離開家鄉(xiāng),便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