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老媽，給你做頓飯，今天最后一次吃我做的飯了?！鄙细咧幸タh城住宿，一個星期能回一趟家。

“還是我來做吧，去學(xué)校就吃不到媽做的飯了。”媽媽拿起盆去舀米。

在媽媽的調(diào)教下我也成了重口味，炒菜喜歡超辣偏咸，兩個人做了一碗土豆絲，嘿，我就愛吃土豆絲，媽媽用麻辣香菜炒了一碗肉，連吃了兩碗，媽媽又立馬使喚我去刷碗，我什么時候才可以逆襲成公主啊。

高一入學(xué)我和阿初還有她的媽媽一起去的，我們坐車到一中時學(xué)長學(xué)姐在道路兩邊擺了桌子板凳迎接新同學(xué)。

“你叫什么名字？”迎接的女生問。

“張初雪”阿初和媽媽提著行李站在一邊，我一個人抱著一床大棉被。

“我找找是哪個班的?！薄?班”

“你呢”她問我。

“吳是暖”我把下滑的被子往上拽拽。

“哦，7班的啊?！薄?班是甲類班”“肖悅你帶她先去宿舍樓?！?/p>

“啊？哦?！碧珔^(qū)別對待了吧。

她們接過我手里龐大的口袋走了，我跟上去，與阿初約好鋪好床鋪一起吃飯。那時候的我不會想到阿初遇到如此不公待遇心里作何感受，不曾想過也會成為別人心里陰影。

好像總是在細(xì)枝末節(jié)除刺痛他人，作惡太多的我選擇當(dāng)好人，想照亮我?guī)Ыo的陰暗。昨日錯就是錯，對就是對，黑白必分，別人錯了非去指明，后來明知他人是錯的也微笑著接受，不是盲目，是歲月教會的尊重。

你說人要經(jīng)歷多少事，聽過多少情歌，失眠多少個夜，才將自己改變得面目全非？還好我們幸運，誰說過若你遇見當(dāng)初的我，一定會愛上現(xiàn)在的我。

他啊他，早點遇見我就好了，只因當(dāng)初我是錦上花，無需他為雪中炭啊。

在食堂等了阿初很久，看到人潮涌來又散去，我點了最后一碗飯，找到阿初時，她說已經(jīng)吃好了，跟媽媽去外面吃的。

我說哦。沒事，我也飽了。

高中三年，我的智商變成了湘琴，沒有遇到直樹。第一次測試全班倒數(shù)第五。阿初抱怨自己跟不上課程，我鼓勵她要加油，說自己也很爛，考了倒數(shù)第五，她似乎安心了些。我的不優(yōu)秀安慰了她的焦慮。

“吳是暖，明天早起去打谷子?！敝芪搴貌蝗菀谆丶铱磿弘娨暎瑡寢尵蛠頀吲d了。

“哦，我會早起的?！蔽站o遙控器不放手。

“給你買支手機怎么樣，好聯(lián)系?！眿寢屨J(rèn)真地看著我。

“不用了，買手機我會亂玩的?！彪p眼盯著電視屏幕，我知道家里的情況，手機太奢侈了。

“不要買了，手機有輻射，我要保護皮膚啊，還要交話費，重要的是會影響我學(xué)習(xí)的?！迸⒆訌男【涂谑切姆恰?/p>

“可是我想你啊。”媽媽輕輕說。鼻子突然就酸了。

想我啊，是我一生聽過最美的情話。你說出想我，該有多想我，想念讓人疼痛，讓心抽搐，你說出口，我就跋山涉水千難萬險不遠(yuǎn)萬里奔赴你。媽媽，我們相依為命十幾年，你若愛我、我若愛你，你就不要想我，你若愛我、我若愛你，我會粘著你，怎樣也不走開。

可惜這些文字無法代替我吻你。

“吳是暖把帽子帶上。”媽媽把帽子扔給我，稻田里太陽大，小時候打谷子被曬得厲害，晚上睡覺時總流鼻血。

我把帽子戴上，太陽居正中，這時候最毒，稻谷已經(jīng)割倒一半，媽媽在打谷機上踩著踏板。以前用的是四方的木桶，桶面上寫著五谷豐登四個字，全靠媽媽用蠻力摔打在桶板上，谷子才一粒粒掉下來?；钕聛碚娌蝗菀?，養(yǎng)大我真不容易。

“吳是暖先歇會，太陽太大?！眿寢尩穆曇魥A雜在打谷機的轟隆聲里聽不清。

“沒事，我割完了跟你一起打，才快?！蔽掖舐曉谒呎f。彎下腰在田里揮舞著鐮刀，這腰一彎下去就直不起來了，我告訴自己再堅持一會兒，不要放棄，或許等他的耐心便是這么熬出來的。

割完之后慢慢挺起腰，看到這一片空地，揉揉被汗?jié)竦南膛鄣难?，對著眼前的風(fēng)笑了。坐在地上歇了一會兒，去跟媽媽一起打谷子，雙手握緊稻谷，有谷子的一頭朝向桶內(nèi)，踩著踏板轉(zhuǎn)動滾軸，谷粒隨著滾軸轉(zhuǎn)動落入桶里。

用蛇皮口袋裝了幾袋，太陽下山，山谷顯涼時，我們終于搞完了。一袋一袋地扛到叔叔家的拖拉機上，我嫌自己的肩膀不夠厚，那樣就可以扛多一點。整張后背都濕透了，加油，good girl,good girl,從小到大，干活累得喘不上氣都是這么鼓勵自己。

叔叔來了，他開著拖拉機，我和媽媽坐在一袋袋稻谷上，感受著山谷的風(fēng)，余暉在山頭漸漸抹去，我的心里感受很多，是暖真棒啊。

“媽，明天可以打完另一塊田嗎？”帽檐遮住了我的臉。

“那一塊更大些，今天打完這一塊已經(jīng)太累了?！眿寢屇樕蠜]有表情。

“我回學(xué)校了，你一個人怎么辦？”這句話不知說了多少年。

“我一個人也要慢慢來，明天打不完就后天，后天打不完就大后天，總會打完的。”語氣不會樂觀。

“脖子紅了一片，晚上該辣了?！眿寢尠情_我的衣領(lǐng)。

“啊，又要黑一層了。”我摸摸脖頸，手臟不敢去碰，又縮回來。

媽媽不是很白的人，但我從小都白或許是隨了我未曾見過的爸爸，因為小叔也很白。走在村里大媽們總說，你們家阿是真白，怎么那么白，我白，我用沒擦你家大寶。農(nóng)村的姑娘跟太陽一起長大，長大了就黑了。

“媽，冷了?！焙?jié)竦谋吃邳S昏里越發(fā)冷，我坐過去抱著媽媽，看著她的耳垂，耳垂上有一個耳洞，沒有好的首飾戴。慢慢閉上眼睛，媽媽護住我的手。她額前的發(fā)飛揚在晚風(fēng)里，也曾是弱小無依有人寵愛的少女。

“謝謝小叔?！蹦惝?dāng)我童言無忌也好，當(dāng)我假惺惺也好，作為一家之主的我要鄭重向你道謝，我的《思想品德》課本是這么教的。

撐著身體把谷子抬進屋里的庫房，來不及喘氣開始做飯。

“吳是暖，你家的谷子不是你小叔拉來的嗎，怎么也不請他吃頓飯？”奶奶又來了。

“是暖，去叫你叔叔全家都來我們家吃飯，我來煮飯?！眿寢寭Q下自己的解放鞋，在水池邊洗手。

我穿上涼鞋跑了出去。

媽媽做了一鍋豬肉，一盤豆腐，還有一盤土豆，一盤茄子。我盛好飯，擺上筷子，端著自己的碗往自己嘴里扒飯，家里好久沒吃這么好了，媽媽對自己也沒這么好過。

奶奶往兩個哥哥碗里加了幾次菜，叔叔嬸嬸也互相夾著，一家人和樂融融，我和媽媽倒像外人了。停下筷子，一個完整的家庭，男主外，女主內(nèi)，一窩孩子，打鬧著長大，慈母嚴(yán)父，無一缺失，真幸福。

洗完碗坐在門廊上，快到中秋，月亮好亮好圓，周邊沒有星星。棺材還是擺在豬圈上，蚊子在燈泡四周轉(zhuǎn)個不停。脖子果真開始辣了，我走到水龍頭旁捧了一把水敷上去降溫?？墒牵绺?，你在的時候，我沒有感到生活如此艱難。

“是暖，拿著這些錢明天回學(xué)校自己買部手機吧，買到了就給家里打個電話，把電話號碼告訴我?！眿寢尠褞讖埓笃苯坏轿沂掷铩?/p>

“放好了，別弄丟了?！?/p>

“你放心了，我都長這么大了。”我把錢塞進書包里。

第二天勞作到兩點，因為要回校上自習(xí)，我先媽媽回到家整理了一番便去村口搭車。

買什么樣的手機呢，不能開流量，流量花錢，短信一毛一條，只跟媽媽打電話一個月交5元話費就夠了吧。

“小妹妹下縣城嗎？”一輛白色的面包車停在面前。

“是。”車子揚起灰塵，我捂住了嘴。

坐上車，拿到手機要去下載自己喜歡的歌，以前聽到好聽的歌喜歡抄在一張紙上，怎么用電腦呢，憶景呢，憶景有手機了嗎，她把《稻香》設(shè)置成鈴聲了嗎。

“小姑娘上高幾了？”

“高一?！?/p>

“留個電話吧?！彼緳C旁邊的小哥一直跟我說話。

“我沒有?！庇X得自己被搭訕了，轉(zhuǎn)頭去看風(fēng)景。

“說個電話號?！?/p>

“我沒有電話。”

“小妹妹成績挺好的吧，臉都紅了?！彼麧M臉紅色的痘痘，一雙小眼睛緊緊盯著我，不舒服。“你看，臉又紅了?！?/p>

“關(guān)你屁事?！迸P槽，赤裸裸被調(diào)戲了。

“前面停車?！蔽野彦X扔進車?yán)铮拔译娫捠?10，你打吧?！泵姘嚱^塵而去。

那人是不是眼瞎啊，長成這樣也被搭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