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垂垂老矣,唯余枯枝殘葉,卻依舊眷戀這清晨清冽的鳥鳴,一如日漸老去的父親,哪怕兩鬢點點成霜,刻進眸子的永遠只是孩子遠去的背影。

父親二字,刻我心上,深之又深,重中之重。 我對父親常含著深深的敬意,亦深藏濃濃的愛意。 我知道便是如何也及不上父親待我十萬分之一,我之于他,不消言說,也已萬斤。
我的父親,普普通通的農(nóng)村手藝人,老實忠厚,簡樸善良,要說特別之處,他是一個左撇子。常聽說左撇子一般都是很聰明的,我時常在想:這樣的安慰,我的父親怕是不愿的。年少時的飯桌上,一家四口,總有一只手是不同的,父親的左手與他左邊人的右手,常常撞在一起,可是從不曾有人多言,除了我!我是家里的老幺,與姐姐差了整整六歲,我不記得那時我到底幾歲了,只現(xiàn)在腦海里還存留些許模糊的影子,小小的我坐在父親的左邊,學著父親的樣子,笨拙的用左手使著筷子。每當這時,父親總會用筷頭打我的手,啪的一聲,我的眼里已經(jīng)蓄滿了淚水。
“好好吃飯!”
小時候,父親是嚴父,但凡語氣稍重一點,我便棄械投降,怯懦不在多言,心中卻早已百轉千回,憋著極深的怨念。
自我聽得懂故事的那一天起,幾乎村里的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講述著同一個故事,鄙視的嘲笑的同情的可憐的,應有盡有。在那個貧窮落后的年代里,有一個小男孩,他一歲的時候,因為母親的失誤,栽到了火堆里,自此,他失去了右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明白。待到他長到能夠懂事的年紀,他卻只發(fā)現(xiàn)別人的右手和左手一樣,修長且骨節(jié)分明,而他的右手卻完全熔成了一團。待到我能懂得這其間藴意的時候,我才知道,這個小男孩,是我的父親。而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父親卻失去了他的母親,那一年,他十歲,弟弟四歲,母親三十二歲。同年,醫(yī)療事故,父親的父親失去了他的右手,自此,那個貧窮的家庭開始了他們的苦苦掙扎,走過饑荒,走過文革,從人民公社到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從上世紀中期一步步走進了二十一新世紀。
許是貧窮迫出了無限的動力,父親算是個有文化的農(nóng)村人吧,寫的一手好字,左手!常聽說,那個年代里,能讀完高中就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了。于是,直到現(xiàn)在,我依舊敬佩著我的父親,我不知道他是怎樣受著白眼,忍著自卑,挨著貧窮,度過他的學生時代。這種敬佩衍生出了淡淡的懼意,然后
隨著我的成長依舊不曾消逝。
我怕父親,從小如是。我的家庭里從來都是很傳統(tǒng)的中國式家庭,有護犢心切的慈母,有望女成鳳的嚴父。父親對我極其嚴格,無論是教育還是言行。小學時候的我,成績很好,好勝心也極其強烈,唯恐落后一點點。我的記憶里,只有得第一的時候,我才會歡笑著告訴父親,偷偷觀察著父親臉上細微的小表情,誠惶又誠恐。而這時,父親總會特別平靜的看我一眼,“這就驕傲了,看你下次還是不咯?”“你看那個第二名,就比你少一分。”這種話我聽多了,撇撇嘴一筆劃過,仍舊樂呵的走開了。若是落后一點點,哪怕是第二名,我也不會主動多說半句,遇到父親時也總是藏著掖著飛也似的逃過。而這時,我卻不明白了,父親總是噙著幾分笑意的?!霸趺蠢?,我又不怪你,你自己知道就好了!”
父親是個很有原則的人,因此我的言行舉止也似乎被他的教條所固住了。父親從小便不許我罵臟話,不許我見到熟人不打招呼。很久很久以后,我都會不自主的對出口成臟的人多一分關注,皺起眉頭。我的視力是在初三那年急劇下降的,厚厚的眼鏡壓的人喘不過氣來,我不喜歡戴眼鏡,卻又無法。平時的日子里,恨不能脫下這束縛。每每回家時,途經(jīng)鄰居大伯大嬸家,總猶豫著打招呼與不打招呼。很多時候,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我沒有辦法看清人,只知道一團一團的,又害怕叫錯人而引尷尬。我不知道是哪個好事的叔叔嬸嬸,某天我父親知道了,狠狠的教訓了我一番。自此,我成了我們那有名的四眼田雞。
父親愛我,很愛很愛,我愛父親,遠不及他十分之一。 父親的背承載了我整個青春記憶里膨脹就要溢出的愛,也迫出了無限我前進的動力。父親的背沒有那么寬廣,也沒有那么結實,卻溫暖的灼人。? 初中起,我每一次的升學都意味著遠去,從鄉(xiāng)村到市區(qū),從本市到鄰市,摩托車程從30來分鐘到一個多小時,但是不變的永遠是父親的背。我暈車,坐公交會很難受。 而且,自我上高中起,我總得從鄉(xiāng)里搭車去市區(qū),再從市區(qū)轉車去學校所在城市,麻煩又經(jīng)常冒著趕不上車的風險。 我讀高中那會兒,學校管的很嚴,幾乎是全日制寄宿學校,每個班走讀或申請陪讀的人也就三四個,一個月僅一次假,從星期五中午放到星期天。而在校期間,非走讀生很難走出學校。直到升高三,我們的假期甚至已經(jīng)濃縮到了一個月一天半,最后一天下午回學??季C合。以至于在我的記憶里,與父親相處的時間似乎都是在小摩托上。嚴寒酷暑,父親從不在意,一有空總會親自接送。有時我總不愿意,摩托車畢竟不安全,盡管對我來說確實舒服很多,我總擔心父親返程的時候是否順利安全,而且,他的手,總歸是不同的。其實每當父親要送我時,我內(nèi)心是狂喜的,每每趴在父親的背上,輕輕的靠著他,偶爾和他搭搭話,或者和他聊聊學校的事,甚至都不愿去學校,竟想著這條路要是再長一點多好!天氣晴朗時,父親也高興,一路走著會向我介紹路途的風景地標,說起他當年騎自行車往那些地方上工或讀書的經(jīng)歷以及這些年的變遷。刮風寒冷的天氣,父親不怎的多話,我卻總記著,他說:“靠在爸爸的背上,把手插進爸爸口袋里,有風!” 中學六年,半舊不新的小摩托,逐漸遠去的背影,是我生命里最暖心的風景。
我逐漸走向遠方,父親的背也漸漸遠去,直至今日,他再也沒法用他的小摩托送我前行,只是默默的,在身后,仰望我遠去的身影。
我是個戀家的孩子,卻也是個渴望飛翔的孩子。家里的那輛小摩托,依舊不停的轉動著,印下的軌跡,一圈一圈,不再有我。父親終歸是任我翱翔了,他依舊靜靜的,不多言一句。鬢角的銀絲泄露了他的心事,父親老了,父親還在想我。成長必定是要付出代價的,追逐遠方也必然要舍棄些什么,畢竟我已經(jīng)要長大遠去,又怎可奢求父親還像從前一樣,一直在原地等著我,一直如記憶里那般高大,那般英武。

年少輕狂,總向往著遠方!我毫無選擇,我知道我的夢亦是父親的夢,我用汗水與淚水澆灌,他用的卻是心和血。我只愿自己奔向遠方的時候,別忘了偶爾歇一歇,偶爾回回頭,讓自己還能看見父親,父親亦能看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