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著綠皮去旅行(連載一)

作者/羅漢? 小說連載


? ? ? ? ? ? ? ? ? ? ? ? ? ? 第一章 啟程

? ? ? 老李正式退休這件事,說起來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了,記得是在一個灰蒙蒙的上午辦妥的。

? ? ? 準確地說,老李有一個打著時代烙印的名字——建國,他今年七十三歲。六十歲那年他從廠里退下來,本以為從此可以含飴弄孫、安享晚年,誰承想第二天廠辦就來電話,說新上的生產線沒人懂,請他回去再帶帶年輕人。這一帶就是五年。六十五歲那年,他是真真正正地退干凈了,工牌交了,門禁卡銷了,連廠門口的保安都換了三茬,沒人認得他了。

? ? 退干凈以后,老李去深圳投奔女兒。女兒女婿在龍華買了三居室,專門給他留了一間朝南的臥室,窗外能看見一棵芒果樹。頭一個月還好,女兒天天變著花樣給他做飯,周末帶他去海邊、去公園、去喝早茶。但日子長了,年輕人該上班上班,該出差出差,老李一個人待在家里,像一件被寄存在別人家的舊家具。

? ? 他不習慣。不習慣深圳的潮熱,身上永遠黏糊糊的;不習慣左鄰右舍關著門過日子,對門住了三個月不知道姓什么;不習慣菜市場里沒人說上海話,買個菜都要比劃半天。更不習慣的是,他成了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女兒每天出門前要叮囑他吃藥,下班回來要檢查他血壓,連他多喝一口酒都要念叨。他知道這是孝順,但這種孝順讓他覺得自己老了,老得成了一個包袱。

? ? 在深圳熬了半年,老李回了上海。女兒不放心,他說:“你爸還沒到讓人端屎端尿的時候。”話說的硬氣,回來以后的日子卻并不好過。

? ? 老伴走了快十年了。房子倒是老房子,住了二十年,每一塊地磚、每一道墻縫都是熟悉的。但熟悉有時候比陌生更殘忍,廚房里少了一個人炒菜的身影,陽臺上少了一個人澆花的側影,沙發(fā)上少了一個人看電視的背影。到處都是回憶,到處都是空。

? ? 老李開始了一種極其規(guī)律的生活。早上六點起床,去公園打太極拳,跟一群老頭老太太混到九點,回來路上買點菜。中午隨便對付一口,面條或者剩飯。下午看報、看電視、發(fā)呆。傍晚再出去走一圈,回來煮晚飯,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電視開著當背景音,吃完了洗碗,看兩集電視劇,九點半準時上床。

? ? 這種日子過了將近兩年。兩年里,他把陽臺上的花換了一茬又一茬,把書架上的書按高矮排了又排,把廚房里的瓶瓶罐罐擦了又擦。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或者說,已經麻木了。但身體比腦子誠實,他開始失眠,開始掉頭發(fā),開始覺得胸口悶得慌。去醫(yī)院查,醫(yī)生說沒什么大毛病,就是有點焦慮,開了點安眠藥,囑咐他“多出去走走,別總悶在家里”。

? ? “多出去走走”,這話醫(yī)生說得輕巧,可往哪兒走呢?老李活了七十多年,去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有目的——出差是工作,探親是責任,旅游是陪老伴。他從來沒有為了自己想去而走過。他不知道一個七十三歲的老頭子,一個人,能去哪兒。

? ? ? 轉折發(fā)生在一個深秋的夜晚。

? ? ? 那天下午,老李在家里擦玻璃,踩著小板凳去夠窗戶的最高處,腳下一滑,摔了下來。他在地上躺了大概十分鐘,不是摔暈了,是起不來。屁股摔在瓷磚上,尾椎骨鉆心地疼,兩條腿像灌了鉛,怎么也使不上勁。他就那樣躺著,仰面朝天,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燈是老式的吸頂燈,燈罩里落了一層灰,幾只小飛蟲的尸體嵌在里面,不知道死了多久。

? ? ? 那十分鐘里,他想了很多。他想,如果這一下摔得再重一點,如果摔斷了腿,如果摔成了腦溢血,誰會第一個發(fā)現(xiàn)他?女兒在深圳,趕過來至少要四個小時。鄰居跟他沒什么來往,平時見面也就是點個頭。居委會的人倒是每周來問候一次,但那是周三,今天是周五。也就是說,他可能要在冰涼的地磚上躺整整一個周末,直到周一送報紙的小伙子發(fā)現(xiàn)門口的報紙沒人拿,才會有人知道他出事了。

? ? 想到這兒,老李的后背冒出一層冷汗。

? ? ? 他沒有哭,也沒有害怕,只是覺得一種巨大的、沉重的、像鉛塊一樣的東西壓在心口上。那個東西叫做——不值。

? ? ? 一輩子兢兢業(yè)業(yè),一輩子規(guī)規(guī)矩矩,一輩子為別人活,到頭來躺在地上,頭頂是一盞積滿灰塵的燈,身邊是一個人都沒有。這算什么?這就叫“安享晚年”?

? ? 他在地上又躺了一會兒,慢慢緩過勁來。他試著動了動腳趾頭,能動。試著抬了抬腿,能抬。他用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坐起來,然后又扶著沙發(fā),一點一點地站起來。尾椎骨還是疼,但能走。他走到衛(wèi)生間,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頭發(fā)亂了,臉色發(fā)白,嘴唇干裂,眼角有一道被地磚硌出來的紅印子。

? ?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 ? 第二天,老李去社區(qū)醫(yī)院拍了片子,尾椎骨骨裂,不嚴重,但得養(yǎng)。醫(yī)生給他開了藥,讓他少坐多躺,又叮囑了一句:“您這個歲數了,一個人住,千萬小心。”

? ? 回家的路上,老李走得特別慢。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在想一件事。他想,如果生命是一列火車,他現(xiàn)在已經坐在最后一節(jié)車廂里了,窗外的風景正一格一格地往后退,退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模糊。他不知道這列火車什么時候到站,但他知道,如果不下車,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 ? 那天晚上,他翻手機,在一個老同事群里看到一段話。那段話不知道是誰轉的,也不知道原作者是誰,但文字就像一顆種子,落在老李心坎里,立刻就生了根:

? ? “退休以后最好的旅游方式,就是沒事干的時候,買張綠皮火車票,一直坐到終點,在沿途看風景。一定要記住,上火車前多買點真空包裝好的下酒菜,還有多帶點花生米,隨時可以小酌一杯?!?/p>

? ? 老李把這段話看了三遍。然后他放下手機,走到陽臺上,推開窗戶。十一月的夜風裹著一股涼意涌進來,帶著樓下那棵桂花樹殘存的香氣。他站了很久,久到樓下的路燈都亮了,橘黃色的光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鋪開,像一攤融化的蜂蜜。

? ?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二十歲那年第一次坐火車去北京,綠皮車,硬座,三天兩夜,車廂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連廁所里都站著人。他記得自己把帆布包抱在胸前,靠著窗玻璃半睡半醒,窗外的風景從南方的稻田慢慢變成北方的麥地,顏色從翠綠變成金黃,像一幅被緩緩拉開的畫卷。那時候他覺得火車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它能帶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 ? 后來有了高鐵,有了飛機,綠皮車漸漸被遺忘在鐵路時刻表的最末頁。老李坐過高鐵,快得讓人頭暈,窗外的風景連成一道模糊的線,什么都看不清。你剛坐下來,還沒來得及把座椅調整到舒服的角度,廣播就開始報下一站了。一切都像是被按了快進鍵的人生,效率極高,卻什么也留不住。

? ? 而他現(xiàn)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多到用不完的時間,多到需要打發(fā)的時間,多到像一件尺寸不合身的大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時間。

? ? 老李回到屋里,翻出一個舊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幾個字:

? ? ? “坐著綠皮去旅行?!?/p>

? ? 寫完他又覺得這個標題太像小學生作文了,但想了想,沒改。有些東西,樸素一點反而好。他這一輩子,不就是樸素過來的嗎?

? ? 第二天一早,老李去火車站買了一張票。售票窗口的小姑娘問他去哪兒,他說:“最近的綠皮車,到哪兒都行?!毙」媚锾ь^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老頭有點奇怪,但還是敲了幾下鍵盤,告訴他:“K360次,上海到西安,硬臥,下午四點二十發(fā)車。”

? ? ? 老李接過車票,看了一眼終點站的名字——西安。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輕輕擰開了他記憶深處某扇落了鎖的門。

? ? ? 西安。他這輩子去過兩次西安。第一次是四十多年前,單位派他去學習,一個月。第二次是將近二十年前,陪老丈人回去探親。老丈人是陜西人,年輕時參軍南下,后來就在南方扎了根,但一輩子沒改掉那一口濃重的秦腔口音。? ? ? 老李記得老丈人晚年時,每天下午都要搬個小板凳坐在陽臺上,手里舉著一個巴掌大的收音機,聽秦腔。那收音機是老人家自己用橡皮筋綁著的,外殼裂了一道縫,用透明膠帶粘著,但聲音依然洪亮,慷慨激昂的唱腔從那個小盒子里沖出來,像一匹脫韁的野馬。

? ? 老伴有時候嫌吵,說:“爸,你把聲音關小點?!崩险扇丝偸羌傺b沒聽見,眼睛瞇著,手指在膝蓋上打著拍子,嘴里跟著哼哼唧唧。老李從來不說什么,他覺得老人家的固執(zhí)里有一種可愛的東西,像一棵老樹,根扎得太深了,風來了也不肯彎腰。

? ? ? 老丈人去世那年,老李和老伴回去奔喪。靈堂里放著那臺舊收音機,橡皮筋還在,透明膠帶還在,只是不再響了。老伴哭得站不住,老李扶著她的胳膊,眼睛也是紅的。他后來想,人這一輩子,能留下什么?不過是一些聲音,一些氣味,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罷了。

現(xiàn)在,他又要去西安了。一個人。

? ? ? 老李去超市買了下酒菜。真空包裝的醬牛肉、鹵雞爪、泡椒鳳爪、五香花生米、鹵豆干。他又去煙酒店買了一個不銹鋼的小酒壺,二兩裝的,老板娘問他裝什么酒,他說:“二鍋頭?!崩习迥飶墓衽_下面摸出一瓶紅星二鍋頭,幫他用漏斗灌進酒壺里,擰緊蓋子,又用塑料袋套了兩層,說:“叔,路上喝,小心別灑了?!?/p>

? ? ? 老李把酒壺揣進外套的內袋里,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心里忽然踏實了。那種踏實感很奇怪,像是身體里某個空了很久的角落被填滿了。自從老伴走后,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 ? 下午四點,老李背著一個舊帆布包,拉著一個行李箱,進了站。行李箱是他女兒買的,進口牌子,輪子特別順滑,輕輕一推就能滑出很遠。老李嫌它太精致了,像一件不該帶上火車的奢侈品,但女兒說:“爸,你腰不好,別扛大包?!彼陀昧?。

? ? ? 站臺上,K360次列車已經停在那里了。綠色的車皮,像一件褪了色的舊軍裝,上面沾著歲月的痕跡。車門處,列車員穿著制服,站得筆直,嘴里叼著一只哨子,準備發(fā)車。老李找到自己的車廂,上了車,把行李箱塞到下鋪底下,然后坐到鋪位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 ? ? 窗外的站臺上,有人奔跑,有人擁抱,有人提著大包小包艱難地挪動。這些嘈雜的、混亂的、充滿煙火氣的場景,老李看了幾十年,今天忽然覺得格外好看。也許是因為他不再是那個趕時間的人了。他有了大把的時間,多到可以坐在窗邊,看著每一個陌生人從眼前走過,猜測他們的人生。

? ? ? 汽笛響了。火車晃了一下,然后開始緩緩移動。

? ? 老李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摸到了那個小酒壺,金屬的觸感涼涼的,但他沒有拿出來?,F(xiàn)在還不是時候。旅途才剛剛開始,最好的酒,要留到最好的時刻喝。

? ? 火車慢慢駛出站臺,城市的輪廓從窗外掠過,高樓、立交橋、廣告牌、密密麻麻的電線。然后高樓變矮了,變成了樓房,樓房變成了平房,平房變成了田野。綠色開始在窗外鋪展開來,先是淺淺的,像水彩畫里被水稀釋過的那種綠,然后越來越深,越來越濃,濃到像一塊厚厚的絨毯,鋪到了天邊。

? ? 老李把額頭抵在窗玻璃上,玻璃微微震動著,涼絲絲的。他看著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地往后退,不是高鐵那種模糊的、連成一片的退法,而是清晰的、有節(jié)奏的、像翻書一樣的退法。他能看清每一棵樹的樣子,有的筆直,有的歪斜,有的開著花,有的光禿禿的。他能看清田埂上蹲著一只黃狗,正懶洋洋地曬太陽,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揚起一小片灰塵。他能看清遠處村莊的屋頂上,炊煙正一縷一縷地升起來,灰白色的,在夕陽的余暉里被染成了淡金色。

? ? 這種感覺太奇妙了。好像時間被拉長了,拉成了一根細細的、亮晶晶的絲線,你可以把它繞在手指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回收。

? ? 老李想起年輕時候讀過的一首詩,忘了作者是誰,只記得其中兩句:“從前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蹦菚r候他覺得這句話矯情,現(xiàn)在他覺得這句話太對了。不是一生只夠愛一個人,而是一生只夠認真地、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活一次。而他,用了七十三年,才終于學會了“慢”。

? ? ? 火車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風景暗了下來,只剩下一團團模糊的黑影和偶爾閃過的燈火。車廂里的燈亮了,暖黃色的光,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對面鋪位上是一個年輕女孩,戴著耳機,對著手機屏幕傻笑,大概是跟男朋友聊天。中鋪位是一個中年男人,打著呼嚕,聲音時高時低,像一首跑調的催眠曲。

? ? ? 老李從包里掏出一個塑料袋,把醬牛肉和花生米一樣一樣擺在鋪位中間的小桌板上。然后他擰開酒壺,倒了一小杯蓋的二鍋頭,端起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酒香沖進鼻腔,辛辣中帶著一絲糧食的甜味。

? ? 他抿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條小火蛇,在胸腔里燃起一小團溫暖的火。他又夾了一塊醬牛肉,嚼了兩下,牛肉的咸香和酒的辛辣在嘴里混合成一種奇異的鮮美。

? ? 窗外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偶爾掠過的燈光,像螢火蟲一樣在黑暗中一閃而逝?;疖囕喿幽脒^鐵軌的縫隙,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咣當、咣當”聲,那聲音低沉、平穩(wěn)、催眠,像一首古老的搖籃曲。

? ? 老李又喝了一口酒,把身子靠在枕頭上,半躺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片被風吹了很久的葉子,終于落到了地上。不是枯萎了,而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安靜躺下來的地方。

? ? 他開始想西安。想那個四十多年前去過的城市,想那些他幾乎已經遺忘的街道和面孔。他想起老丈人,想起那臺用橡皮筋綁著的收音機,想起那些從收音機里沖出來的、慷慨激昂的秦腔唱段。他想起老伴,想起她站在廚房里炒菜的背影,想起她彎腰給花澆水的側影,想起她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時不知不覺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

? ? “老頭子,”老伴生前總這么叫他,“你說咱們退休以后去哪兒玩?”

? ? 他每次都敷衍:“去去去,哪兒都去?!?/p>

? ? 可一直到她走,他們哪兒也沒去過。

? ? 老李把杯蓋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酒是辣的,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放下酒壺,躺下來,拉過被子蓋在身上。火車搖晃著,像一個巨大的搖籃,晃得他眼皮越來越沉。

? ? ? “咣當、咣當、咣當……”

? ? 他在那個聲音里慢慢合上了眼睛。手里還握著酒壺的蓋子,沒來得及擰回去。幾滴殘酒從壺口滲出來,洇濕了枕巾的一角,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酒香。

? ? 他夢見自己二十歲,坐在一列綠皮火車的硬座上,窗外的風景從南方的稻田慢慢變成北方的麥地,顏色從翠綠變成金黃,像一幅被緩緩拉開的畫卷。車廂里擠滿了人,空氣渾濁,但每個人都笑呵呵的,好像前方有什么好東西在等著他們。

? ? 那時候他不知道,前方什么都沒有?;蛘哒f,前方有的,跟身后一樣,不過是一段又一段的日子,一個又一個的人,一場又一場的告別。

? ? 但沒關系。他現(xiàn)在知道了,知道得剛剛好。(連載,接后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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