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山-“癌”下的別樣夕陽紅

手里緊緊攥著存折的老李,在收銀窗口后排,來回踱著步,兩只因歲月打磨滄桑而浮腫的眼睛,不時往收銀窗口看。大廳中央的液晶屏不時滾動播放著“癌癥病人夏天的注意事項”幾個字樣,因得“癌”這個個字,大廳似乎都壓抑了許多。兒子命換來的錢,要不要救自己這把老骨頭呢?老李在掙扎著……。

01 皺巴巴的存折

沿著灰色的柏油路向前走,一棟藍色玻璃面墻的的大樓聳立在眼前,大樓側面能看到分成的小房間,大樓的最頂上,赫然樹立著“河南省腫瘤醫(yī)院”,幾個大字自帶寒氣似得刺入眼中。

大樓正對著醫(yī)院門口,兩側是通往里院的道路,冒著熱氣的灰色柏油路面上,行駛著接送病人的私家車,看得出這里面的人們,懷著一種壓抑的心情,也難怪,癌字大如鎮(zhèn)妖塔,雖然這只是一群普通的人們,但命運的手掌里,不容置疑,當它鋪天蓋地的遮住了人生命的陽光時,夾縫中求生存是唯一的出路。

十號樓,是病房樓,二層以上病房區(qū),一樓為收銀區(qū)及病房護士取藥區(qū),大廳里入骨的涼氣,侵蝕著來來往往的人,一陣陣低沉的嘈雜聲,如水浪般此起彼伏,來往的人們,如籠子里的鳥一般,透著一種無奈而又倔強的氣息,面無表情走在醫(yī)院的小徑上、廣場上、樓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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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拖著一雙灰的泛白夾板鞋,在人來人往的病房大廳一樓面無表情的來回踱著腳步。手里緊緊攥著的一個存折早已被汗?jié)瘢幌虮焕侠钜暈樾念^肉的存折,紅色的硬皮面,生生被折出了一道道褶子。

灰白色的胡茬輕輕的顫動,布滿褶子黑黝黝的臉上滲出了汗,只見他不時往排著隊的收銀臺那看,注視了會,步子仿佛要過去了,輕輕的抬著,未見動,眼睛又移開了。

耳畔護士催著交錢的聲音還在,刀似得在心上拉來拉去,隱隱的有一絲疼,“可這是家里僅有的存款了”,老李心里舍不得。

看著別的兒女相伴左右,被歲月雕刻的混沌的眼睛不由得流下淚來。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高高的個子,閑暇時節(jié),總會拉著兒子喝兩杯,爺倆嘮嘮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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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盛夏的噩耗

剛沉浸在父慈子孝的幸福里沒一會,血淋淋的現(xiàn)實提醒著他,親愛的兒子已經沒了,同樣的一個仿佛能把人骨頭融化了的夏天,兒子從十米腳手架上掉了下來,送了命,工頭還算有良心,把兒子骨灰連通十萬塊送回老家。

盛夏里,悶得很,大地似乎伸出了無數(shù)雙手,拖著人往下沉,得不到一絲喘氣機會,門旁的大黃狗耷拉著一向筆挺的耳朵,趴在地上,干干的伸的老長的舌頭軟軟歪在大張著的嘴巴旁,一副死去的模樣。

毒辣的陽光烤著大地,人們都躲起來成涼,不愿意出來,偶爾走過一個行人,莫不行色匆匆,急急的奔向某地,像要逃離這煎人的熱似得。路當口站立一個人,像沒有生命的樹樁似得立在那里,木木的,不是別人,正是村子口新近沒了兒子,兒媳又跑掉的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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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摸著被太陽灼熱的裝著自己心頭肉的骨灰盒,淚順著老臉的溝壑肆意的流著,干瘦的身軀已支撐不起這么沉重的現(xiàn)實,想著還癱在床上哭的死去活來的老伴,和坐席子上自己玩耍的小孫子,老李告訴自己,不能倒下,自己是這個家唯一的依靠了。

但竟愣生生的哭不出來,酷熱的天里,老李仿佛失去了感知的器官,只覺得心底一陣陣冰涼,想在這太陽下站著,有太陽的地方就有溫度,就有光明,而此刻這個家的光明在哪呢,老的老了,活不了幾天了,可自己幼小的孫兒呢,他該怎么辦?


想起滿臉稚氣的小孫兒,臨出來前,孫兒還拉著衣腳問自己,是爸爸回來了么?想到這里,老李竟一步也挪不開了。

03? “癌”耗傳來

把喪子悲痛強壓心底,一把老骨頭的老李,似乎強壯的像頭牛頭牛,村子的裝修隊里,從早到晚都有老李的身影,砌墻,打地基,提水泥,運石子砂子,老李樣樣搶著干,本來勉強答應他入隊的包工頭,也不得不連連贊許,由小工升為了日工資兩百的大工。工友都樂意與這個堅強的老漢搭班,活利索,人硬朗,心也好。

老李干的拼命,常常早上五點多就出工,中午回去給臥床的老伴和孫兒做好飯,自己塞兩口就又出工了,忙活一整天。好心的工友常叫著老李歇歇,喝口水,或者硬拉著他抽支煙,聊聊,大家都知道老李心里苦,身上擔子重,但各家都有各家的難處,除了給予一些默默地陪伴,給支煙,送點菜,送些衣服,每家都有自己的一窩老小要照顧,似乎也做不了更多了,但這對于老李已經足夠了。

在鄉(xiāng)親的幫看的溫暖里,老李心里漸漸的踏實了起來。是的,這就是命,命來了,只能接受它,自己還有老伴和小孫兒要照顧,沒空悲傷,沒空再去怨命了,看著孫兒的小臉在自己滿是胡茬的嘴巴上蹭,心里有幾絲欣慰,老李家的未來還在呢。

本以為自己堅強起來,就能撐起一片天,哪知屋漏偏逢連夜雨,年前縣里醫(yī)療普查,老李家僅有的支柱-老李還被查出得了食道癌。命運似乎挺愛開玩笑,偏偏讓家里唯一頂梁柱的老李壓在了“癌”的五指山下。

“癌”就一個字,卻如劍拔弩張的斗士,令人心生恐懼,眾多仁人壯士無不為之折腰,談之色變。雖說現(xiàn)如今醫(yī)療技術發(fā)展了,但仍然不能徹底治愈,反反復復的復發(fā),慢性反復的折磨,仿佛整個人生都受到了詛咒。

老李在得知自己患癌之前,還生龍活虎的在工地上做工,心里想的趁還有一把力氣,多掙點錢。村子里一遍遍播放醫(yī)療隊下鄉(xiāng)免費檢查的消息,帶著被分不清是泥水還是汗水浸濕的手套,熟練的碼墻,這一套手法,嫻熟中透露著有條不紊,此時的老李是自信的,也是舒坦的,他沉浸在自己的手藝里,沉浸在未來的期盼中……。

一旁的工友硬把他從得意的戰(zhàn)地上拖下來,拉著一起去檢查,“歇歇吧,老李,力氣不費錢咋的,這檢查聽說是縣里組織的,不要錢,現(xiàn)在都行檢查預防,走吧”,推推搡搡的把老李拉到了鎮(zhèn)上,臨要躺在鋪著有點泛黃的檢查床之前,老李還笑嘻嘻給帶著口罩的穿著白袍的醫(yī)護人員說“別看我年紀大了,我身體結實著呢,指定沒啥毛病”,檢查的是位中年婦女,看著這滿臉堆笑的老漢,笑著搖搖頭,“大爺,您還是躺下吧,有病沒病得檢查了知道”。

從沒做過類似檢查的老李,躺在床上,渾身不自在,手在空中半舉著,不知道要放在哪里,醫(yī)護大姐笑著把手給他放在身體兩側,“不要緊張,大爺,現(xiàn)在開始檢查了,呼口氣放松哈”,老李一咬牙,就當睡著了吧,管他呢。心里還想著工地的砌了一半的墻,還有家里的一老一小。

只覺得一個涂了滑滑的藥膏的棒在胸腔上滑動,棒端軟軟的,連日的疲憊一同襲來,老李迷迷糊糊中,看到了小時候的兒子,在自己屁股后面跑著,田野小徑上,坑坑洼洼,但兒子很靈巧的躍過去了,一面還追逐著飛舞的白色的菜蝶,笑聲在綠油油的麥田上空飄蕩?;秀敝?,這個孩童又仿佛是小孫兒,陽光下黃燦燦的毛茸茸的小腦袋,在滿是綠色的田野里奔跑……。

“大爺,大爺”,一陣呼喊聲仿佛從遠方傳來,又似乎在耳畔,手肘在晃動,“腳手架在動”老李一下子驚坐起來,摸了摸屁股下堅實的床,才舒了口氣。“大爺,您最近吃飯有什么感覺么?有沒有陣痛的感覺?”,老李心里嘀咕了下,犯了怵,常說有啥不滿大夫,老李努力回想著,“挺正常的,吃飯挺好,就頭幾口有點噎,偶爾會有燒心的感覺”他邊回想,邊描述著這習以為常的狀態(tài)。

怕檢查的人誤解,老李又急急的補充道,“老毛病了,老年人嘛,總有這那的不得勁,我還算好的”,老李得意的描述道,中年婦女緩緩把檢查器在手里敲著,一邊請準備出去的老李坐在診臺對面,“大爺,您胸口下部有個陰影,簡單的說就是有個瘤子,您有隨同家屬么?”,中年婦女一臉嚴肅的說,氣氛有些緊張,老李想莫不是要收錢,瘤子是啥?身體多塊肉還能咋的,暗暗的罵剛拉著來的工友愛貪小便宜,一邊搓著手說“同志,你看啊,大爺來的匆忙,就自己來,啥也沒帶”,中年醫(yī)護人員急速的在本子上寫些什么,頭也不抬的說“大爺,照剛的b超檢查,以及您的描述,這么多年的經驗來看,您有可能得了食道癌,這是檢查單,您趕緊去醫(yī)院看看吧”。

晴天霹靂把這個年過半百的老人,震蒙腦袋,癱坐在地上,不敢相信。自己雖然知識少,但聽的見得多了,得了癌癥的就沒幾個活的,人常說癌是治不好的病,而今居然落到了自己頭上。一直以為喉嚨細,吃飯的前一兩口有點噎,竟是癌的預兆。

還好工友聽到了檢查人員的呼喊,把老李攙扶到凳子上,老李仔細的從醫(yī)護人員對工友的描述中得知,伴隨心口燒疼的一般已經進入了中后期,得趕緊治療,不然怕是撐不了幾年。知道自己的病情,老李急滿心滿腦的想的是家里的一老一小怎么辦,一向剛硬的老人,竟嗚嗚的蹲在地上哭了起來,青筋暴起著的黑黃的手抱著滿是花白頭發(fā)的腦袋,這一刻老李的心是真的溺亡了,他只覺得兩眼看不真實,耳朵也像在水里一般直嗡,“怎么辦?該怎么辦?”,在接連的打擊下,再剛強的心也折了彎,更何況這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

工友慌忙叫來包工頭,一行人把老李送到了腫瘤醫(yī)院,躺在病床上望著天花板,小孫兒的笑臉浮現(xiàn)在腦海,躺在病床上的老伴,在呼喚自己,老李慢慢清醒過來,工友安置好,入上院,老李怕麻煩人,每個工友都是家里的天,不能因為自己耽誤在這,就忙不迭趕走了他們,并拜托他們照看家里的老小。

04 不能倒下的夕陽美

一如醫(yī)院,就如上了流水線的產品,必須經歷一道道關口,忙著各種檢查,預約,掛號,檢查,找醫(yī)生,老李一人跑來跑去,是的,他自己即是病號,也是陪病號的人,倒是省功夫了,老李安慰自己,檢查了一周,賬號上的錢已經花的差不多了,年輕的護士一遍遍的催著他交錢,不然藥就沒法開了。

焦急的老李,拿著存折,前后樓的距離,老李硬生生挪了半個上午,他想起了小孫兒年僅三歲,正是要上學的年紀,本想著把這錢給孫兒存著,上學用,結果……,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前樓-十號病房樓,一樓大廳左側是一個個收銀窗口,不時有印鈔機嗚嗚的聲音傳來,窗口內外不時交流著。

似被壓在水底的嗡嗡聲,一直響于老李耳畔,飄忽的腳步被一陣嘰嘰喳喳的人群音定住,老李隨著聲音望去,一輛圍著一圈深色慌張的手術車,在帶著口罩,身著綠色醫(yī)護服的人推下快速往電梯方向移動,引來一波目光,這應該是哪個病?;颊呙鼞乙痪€了,就看手術能不能成了,大廳里旁觀者瞬間靜了許多,大家都知道在這個地方這種情況意味著什么。

望著遠去的一團人,老李對躺在手術車上的病?;颊呔谷挥袔追至w慕,是啊,簇擁著那么多雙關切的眼睛,顆顆都是來自親人的凝視,而自己……,想到這老李想到了孫子,如果自己也去了,小孫兒要依靠誰呢?想到這里,老李堅定的朝著大廳左側排著長對的收銀窗口走去。

有的時候,活著就是一場負重前行的修行,老李不甚寬厚的肩膀上扛著的是小孫兒、臥床的老伴兩個親人的生命,沉甸甸,熱乎乎,此刻他不僅為自己而活,而是為這個家而活,多一分希望,這個家就還存在著,老的小的就還有喘息的時刻,單單為了這一個理由,老李就要活下去,他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必須活下去,不能倒下。

邁著堅定的步伐,老李走到了收銀隊伍里……。只要老命還在,自己就能給一老一小托起一片天,老李望著遠處的天,那里深遠而明亮,雖然昨天還是烏云密布,仿佛重的隨時可以砸下來,然而總歸烏云散去,今天便是晴空萬里了,命也如此,有晴天就會有陰天,而每一個陰天的背后都孕育著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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