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卑微

2018-11-22 11:07:08 《散文選刊·下半月》 2018年9期

姚文冬

母親是位家庭主婦，一輩子沒有收入來源，作為一名農(nóng)村婦女，她在田間付出的勞動也不多，因?yàn)楦赣H能干，不愿母親多受苦累，更不指望她去賺錢，所以，母親從不跟父親計(jì)較誰把錢誰當(dāng)家。記得有一年我的鞋底磨破了，最怕上體育課，那位體育老師酷愛領(lǐng)著我們做翻蹄亮掌的動作，好像我們前世都是小毛驢，我的破鞋底子暴露了我的前腳掌。我小心翼翼地跟母親說明情況，母親表示給我買一雙新球鞋，但她又補(bǔ)充說，等你爸開支了我跟他說。那時，父親除了干農(nóng)活，作為一名木匠，還受雇于鎮(zhèn)家具廠。

從那時我知道，母親手里沒錢，也當(dāng)不了家。后來球鞋沒買，興許是她忘了，或者是家里的確拮據(jù)。我沒好意思追問，就弄了小塊油氈墊在鞋底。

小學(xué)四年級我沾染了賭博的惡習(xí)。其實(shí)就是玩紙牌，幾分幾毛的輸贏，但對小孩子來說，那已經(jīng)是大數(shù)字了。我僅有的一毛五分錢輸給了愛文，很沮喪，愛文數(shù)著硬幣，樂呵呵地對我說，星期六我?guī)闳ヒ粋€傻老頭家賭，老家伙錢多人傻，等于白給。我動心了?？墒俏覜]本錢，于是就膽怯地對母親撒謊說，我要買幾個作業(yè)本，還有鉛筆。母親聽完，點(diǎn)點(diǎn)頭說，好的，明天是集市，等我賣了蘿卜就給你，五毛夠嗎？我說夠了夠了，心想母親真大方，一出手就是五毛。

第二天中午，我興沖沖回家，發(fā)現(xiàn)鎖頭看家，就去集市找母親。集市差不多散了，我來到菜市場，那里除了滿地的爛菜葉子，人跡寥寥，穿著棉衣的母親臃腫地堆坐在路邊，面前是一堆蘿卜。我認(rèn)識這些蘿卜，它們在菜窖里待了一個冬天了，有的糠了，有的裂了，有的蘿卜還滋長出嫩黃的芽，只能喂豬了。母親看見我，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咱家蘿卜不好，賣不上價，還沒賣掉。我有些急了，不僅為了中午還餓著肚子，重要的是下午和愛文約好去那個老頭家。就有些委屈，眼淚汪在眼窩里。母親見狀，更不好意思了，說，再有買主來，多少錢都賣。一會兒，過來一個穿棉大衣的男人，問母親蘿卜怎么賣？母親說了價錢，那人扭頭就走。母親慌忙起身，扯住人家的衣角，你給多少？那人就給了很低的價錢，母親搖搖頭，但還是答應(yīng)了。那人讓母親把蘿卜裝好。母親把蘿卜一個個撿起來，一個個裝進(jìn)破麻袋。我看見，母親的雙手不僅粗糙，還皴裂了好幾道口子，而母親不知是因?yàn)閺澭鼡焯}卜累，還是天冷凍的，她的兩腮和那些蘿卜一樣紅，而臉部又像蘿卜的跟部那樣的蒼白。

半麻袋蘿卜賣了兩元錢。母親接過票子，又討好地問那人，能不能給換成零錢？那人一定是嫌母親麻煩，像搶一樣從母親手里奪過兩元的票子，又從兜里數(shù)了一把毛票遞過來。

回家的路上，母親抽出一張五角紙幣給我。我得到這五毛錢，心怦怦跳，母親看來也很興奮，那興奮顯然不是因?yàn)樘}卜賣了錢，而是我得到了快樂。她摸著我的頭說，五毛夠吧？夠，夠，太夠了，我說。

那天下午，我被愛文帶到老頭的小黑屋里，沒幾個回合，五毛錢就輸光了。我的眼淚涌了上來，強(qiáng)抑著沒流出來。我心疼的不是錢，輸錢帶給我的是恐懼，我是難過，我眼前浮現(xiàn)出母親賣蘿卜的畫面，她蘿卜一樣的臉，還有蘿卜一樣凍裂的手，尤其對人討好而卑微的眼神。我借故上廁所，跑出屋去，蹲在柴草垛下捂著臉痛哭失聲。從那次后，我一生都遠(yuǎn)離了賭博。

以后許多年，我想起這事總是揪心的疼。但母親大概早忘了，也永遠(yuǎn)不會知道我要錢的用途。

那年正月，農(nóng)場的一個伯母說要來我家看看，母親慌忙去鄰居借錢，她要給伯母的孩子壓歲。也是兩元錢，借來的都是毛票，她想著去供銷社兌換成整票，還沒出院子，伯母就提前進(jìn)院了。措手不及的母親有些尷尬，她和伯母坐在炕上說話，也有些心神不定。伯母要走了，母親掏出那把零錢塞給孩子。誰知還沒到孩子手里，就被伯母搶過去，轉(zhuǎn)手遞給了我，說，就算我給小侄子的壓歲錢吧。母親忙說，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兩元錢又回來了。

但我預(yù)料，母親會把錢要回去的，原本就是她借的，而且原本應(yīng)該送出去，轉(zhuǎn)了一圈又回來，怎么會輕易給我呢？但我想錯了，母親送伯母回來，就興沖沖地拿了圍巾，囑咐我看好家，說伯母去北街的奶奶家了，也就是伯母的婆婆家，她和伯母還沒待夠呢，再去坐會兒。她壓根沒提這兩元錢。

掌燈時分母親才回來。我忐忑不安，半天的時間，錢在我手里似乎生了根，我舍不得了。母親和父親說伯母來過了，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臨了對父親說，嗯，她還給兒子壓歲錢了呢。她笑瞇瞇地瞅了我一眼，臉上掛滿了幸福。后來我知道，農(nóng)場的伯父是個很有地位的高干，而伯母這次回鄉(xiāng)，只看望了母親，其他的妯娌家一概沒去。她為此感到榮耀。母親最終沒有要回兩元錢，她認(rèn)為那錢是伯母給我的。

我一路成長，花了家里不少錢，但都是父親給的，包括買房買車這樣的大花銷，從沒跟母親商量過。我與母親，好像只有這兩次與錢有關(guān)的糾葛吧。母親沒錢，也不會掙錢，卻因?yàn)槲蚁蛩X而去賣蘿卜，她完全可以向父親要錢再給我，或者讓我直接找父親，可她為什么要去賣蘿卜呢？我想了這么多年，思維早已從簡單的感動和內(nèi)疚里拔出來，我知道，母親把我向她要錢也當(dāng)成了榮耀，當(dāng)成自己的責(zé)任。也許那個貧困的年月，大多數(shù)母親都把孩子伸手要錢看成負(fù)擔(dān)和討厭的事，而母親卻當(dāng)作了付出母愛的機(jī)遇。那是母親身處卑微，她渴望也能像父親那樣接受孩子的索取。而對那筆壓歲錢的處理，更讓我看到母親的品格，雖然是對自己的兒子，她也那么講規(guī)矩，盡管是同一筆錢，但經(jīng)了伯母的手，性質(zhì)就變了，等于是伯母送給我的，已經(jīng)變成伯母對我的情誼，她尊重這分情誼，尊重我對這分情誼的擁有。

在母親的慈愛之外，我更看到了那母愛深處閃光的地方，她不卑微，她很高貴。

責(zé)任編輯：黃艷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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