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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風(fēng)雨瓢潑。
一整個晚上,屋頂傳來密集不斷的嗒嗒聲,吵得根本睡不著。
早上五點多,還在睡夢中的我被大門口傳來的女人呵斥聲給震醒。
原來,樓上的女人打開整棟樓的鐵門,卻赫然發(fā)現(xiàn)阿黃正蹲在門口,攔著她的去路。
突兀在眼前的黃色軀體,將整棟樓的人都吵醒了吧,我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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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黃不叫阿黃。
但沒人知道它到底叫什么。
它應(yīng)該是有主人的,或者說曾經(jīng)有主人,因為他平時很乖,還能聽懂一些簡單的口令,比如坐下,蹲下,伸手,等等。
可沒人知道它的主人在哪里,阿黃自己也不知道。
阿黃一身黃毛,看起來斷然不是純種的毛色,但也不會是從小野生的。它比我家的哆哆要大,站起來說不定能到我肩,但它從來沒站起來過——因為它已經(jīng)皮包骨頭很久了,早就沒了站起來的興致。
就是因為它一身黃,我們這里的人都叫它阿黃。
它是突然出現(xiàn)的,就在大黑被車撞死后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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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門口是小區(qū)的一個花園,兼做健身活動中心,有一些健身用具,天氣好的時候每天早晚都會有一些老人在這里鍛煉身體。
以前每天一大早還會有一群老太太在這里打健身太極或者舞健身太極扇,后來流行起了廣場舞,那伙老太太就換到了世博園里面——倒不是怕影響這里的鄰居,而是有著大量健身器材的花園不大適合那么大陣仗的廣場舞,所以那些老太們都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這里,走前還說能不能把健身設(shè)備都拆了——這個提案當(dāng)然沒有通過,因為還有一些老太太不喜歡廣場舞,喜歡在這里遛狗,所以老太太們保住了這座小花園。
當(dāng)然也不全是老太太,也有老大媽,或者別的等級的中年婦女。
深夜的花園里,除了偶爾出現(xiàn)的鍛煉身體兼職遛狗的中老年女性豪杰們,就是一兩對隔壁中學(xué)里來的小情侶,在花園深處的長廊里,左一對,右一對,相互依偎著,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當(dāng)然,事實上他們并不是花園里唯一的活物,因為阿黃和它的伙伴們也都在這里。
但人和狗,一般都相安無事——你摸你的軟山玉,我睡我的黃梁夢。
這片花園很大,比小區(qū)中心的花園要大。
但這片花園看上去卻很小。
因為有很多地方都藏在“犄角旮旯”里,一般人是不會走過去的。
如果你從我家樓頂往下看,你會發(fā)現(xiàn)整個花園是一個計算器上的“4”字形:左上和右上有一條分岔,右下還有一條分岔,三條岔路連接著中央的健身區(qū)。
這三條分岔就是平時大多數(shù)人不會走進去的地方,也就是阿黃和它的伙伴們棲身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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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曾經(jīng)有過不少流浪的貓和狗,現(xiàn)在也還有不少,將來肯定還會有更多。
自從我們這一帶流行起養(yǎng)寵物后沒多久,這里就是貓犬流浪兒的集會地之一。因為這里算是一條死胡同的底,不會有太多流動人口出現(xiàn),固定的來往者都是這里的住戶,所以一旦混熟了,不用擔(dān)心不認(rèn)識的人來抓狗——甫一露面大伙就都提高警覺了。
也正因為這里有樹,有花,有健身設(shè)備,而且也算安靜,所以這里也是每天早晚貓犬界有頭有臉的貓貓狗狗出來聚會的地方——連帶著,這里也就成了食物的來源之一,很多流浪貓狗都會在這里,等著好心人喂食。
阿黃,以及大黑小黑,也都是這樣活下來的。
阿黃來以前,這里有兩條黑狗。
也都是曾經(jīng)有主的,聽車庫阿叔說,你看它們的眼神就知道它們不是野狗。
我當(dāng)然是沒這么好的眼力,看不出原住的野狗和落魄的家狗到底有什么分別。但我知道它們看人的眼神充滿了哀傷——雖然這種哀傷很淡,遠(yuǎn)沒有濃到可以讓我放下手上的烤香腸的地步。
大黑家的主人某天突然就走了。
大黑家以前肯定不是在我家門口的遛狗圈活動的,所以沒人知道它家的底細(xì),也不知道去向。大黑以前也不常來這花園,聽說以前都是跟著主人在外面耀華路上溜達的,很多次還跟著主人去馬路對面,一路跑到里面的世博公園。
沒人知道這個說法是不是真實,但大家都知道大黑幾乎每天都會橫穿耀華路,去到里面的世博園,傍晚時分再溜回來。
我媽說它是去以前常去的地方找主人的。
我覺得也是如此。
后來某天大黑傍晚從馬路對面回來的時候,被車撞了。
當(dāng)場沒死,還能叫,但聲音是早沒了生氣,當(dāng)天完全暗下來后就死了。
過沒幾天阿黃就出現(xiàn)了。
耀華路上自從世博園結(jié)束后,就時不時能看到一些開快車的。
某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在十字路口等綠燈的時候,就看到旁邊聽著兩輛一看就不算差的車,然后其中一個司機叼著煙對另個說:“挑一下?”
那個點了點頭,把煙屁股隨手一彈:“這里還是里面?”
“里面!”
“走!”
于是兩輛車就一起轉(zhuǎn)彎,開向了夜晚無人的世博園。
我自己騎車的時候也很喜歡走世博園,因為里面沒人,隨便飚車都可以。
于是有次差點被突然從工地躥出來的土方車帶走。
大黑顯然不知道人類所說的“挑一下”是什么意思。
它也不知道這條路上可能會發(fā)生些什么。
它只知道:它以前常去里面溜達,和主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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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黑相比,小黑算是幸運的。
也許吧。
至少小黑走的時候沒什么慘叫。
小黑也不小,比吉娃娃大多了——當(dāng)然,我是看不出它是什么狗的,我只能確定它不是貓。
小黑很老了,是一條老狗——我們沒人知道它和大黑誰更老,我們只知道它沒大黑看上去那么大,所以既然它叫小黑,那大黑就叫大黑了。
小黑的主人以前是這個遛狗圈的,但后來搬家了。
一說是去澳洲幫兒子帶小孩,一說是回老家養(yǎng)老。還有一些更不常見的說法,這里就略過了,保留最常見的兩種說法——也是搬家而不帶寵物狗的最常見的兩種情況。
總之,小黑的主人走了。
走以前也沒有把小黑交付給什么人,也沒有送到寵物店,而是帶到了這個花園,然后說了些什么,晚上就自己走掉了。
小黑當(dāng)然也有回家,但家里的門已經(jīng)不會再打開了。
在家門口等了三天還是五天,實在等不下去了,周圍鄰居看著一條狗攔在樓梯口也不是個事,就想了辦法,在小黑出來覓食的時候把樓大門關(guān)上。
這么一來二去,小黑也就不再回家了。
雖然偶爾也會在以前自家的樓門口坐著,但也很識相地沒有再上去,沒有再回家。
它此后就把這片以前常來的花園當(dāng)成了自己家。
大黑還在的時候,小黑很怕大黑,不敢隨便靠近。
周圍的人,特別是認(rèn)識小黑的,早晚遛自家狗的時候也會時不時地給小黑帶上一點吃的。
或是一根半根的香腸,或是吃剩下的狗糧,或是買多了的碎骨肉。小黑會把東西帶回自己的住處,大黑會明目張膽地走過來一起吃。
小黑雖然怕大黑,但兩犬倒是沒聽說過有什么爭吵。
大黑被車撞死后,小黑離開花園的時間就更少了。
它會去一旁的垃圾桶看看,然后在以前遛狗的路線上走。大黑還在的時候,它會不停地走這個圈圈,一圈,兩圈,三圈,一直到傍晚時分,或者走不動。大黑離開后,小黑就每天早晚,錯開吃飯的點,出去走一圈,然后就回到花園,懶洋洋地躲在樹叢下,看著以前的小伙伴們在主人或者小主人的帶領(lǐng)下跑來跑去,歡快地叫。
阿黃來了后,小黑這才算稍微多了點運動量。
它又會去垃圾桶看看那里的流浪貓了。
后來某天一場大雨,下了好久,第二天下班后,我媽告訴我,早上人們發(fā)現(xiàn)小黑死了。
它很老了。
大概比我們這里所有的狗都老吧。
那天晚上回家的時候,我似乎還看到了一片大樹葉底下小黑的眼睛。
一如既往,無精打采,沒什么神氣。
一個流淚的晚上過后,它跟著哭泣的水滴一同離開了。
從此這花園里的流浪狗就只剩下阿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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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黃不常躲在樹叢里,或者花園深處。
它只有在睡覺的時候才會窩回花園深處,別的時候則都站在或者蹲在花園通往外面的路中央。
它站著的時候看上去挺神氣,尤其是剛來的時候。
周圍的孩子都怕它,那些家養(yǎng)的狗狗們也怕它。
但它從不對人或者對狗叫,如果人們向它走去,它也只是默默地挪開。
它的尾巴總是耷拉著,耳朵也耷拉著,走路總是很慢,已經(jīng)很久沒看它跑過了。
它會去垃圾桶那,輕輕叫兩聲,然后流浪貓阿花就會探出腦袋來。
因為小黑的關(guān)系,人們也會給阿黃帶食。
小黑走了后,給阿黃的食物非但沒減少,似乎還有增加。
我媽也會把我家哆哆不吃了的東西給阿黃帶去,反正就在家門口,每天丟垃圾的時候順路就給它捎去了。
前不久,阿花生了八只小貓。阿黃知道后,也會時不時把自己吃不下的東西給阿花帶過去。
我不知道貓是否會吃狗吃剩下的東西,反正沒人照看的流浪貓阿花的八個孩子們現(xiàn)在都還健在,所以阿黃應(yīng)該也是有功的。
阿花住在垃圾桶那個小平房的房頂,每年春天都很吵。我們這的人對流浪貓們都沒什么好感,對家貓也沒什么好感,對狗倒是很縱容,似乎也沒什么人舉報這里有流浪狗——可我家第一條狗薇薇卻在小區(qū)里溜達散步的時候被抓狗大隊給抓走了,我媽在旁邊看傻了,一句話都不敢說,因為那時薇薇沒上證,算是無證狗,加上抓狗大隊抓狗用的大夾子實在夠慎人,一夾一丟之間,我家的薇薇居然一聲都沒叫,顯然也一起被嚇飛了魂。
后來我媽去贖狗,但說狗已經(jīng)沒了。
而聽說即便狗還在,回來以后也會失常。不知道是被抓的時候被夾飛了魂魄,還是如傳聞一般在里面看到了什么,總之都會失了靈性。
后來我家就養(yǎng)了現(xiàn)在的哆哆——當(dāng)然,證是一早就辦妥了。
阿黃倒是沒被抓走,在這里已經(jīng)呆了大半年。
沒人知道它的來歷,以前也從沒看到過它。
它剛來的時候還很矜持,不吃別人給的東西。一直餓了十來天,實在不行了,便也跟著小黑一起吃食。
這十來天里,它除了呆在花園看著來路,就是會走去自己家,在隔壁小區(qū)。但每天都會無功而返。
后來,它開始在我家小區(qū)逛,把每條小路都走一遍,每個花園都走一遍。
接著,開始走到大街上,從耀華路走到長清路,從長清路走到昌里路,從昌里路走到歷程路,然后從歷程路走回小區(qū)。
人們說它在找它主人,希望能在主人常逛的街道上邂逅它的主人。
但顯然沒有成功。
后來它就餓得不得不吃百家飯了。
這一餓,就使得本來看著很壯的阿黃,現(xiàn)在看著只感皮包骨頭。
它的眼睛也沒剛來的時候的氣色,無神地看著你,仿佛看著另一條流浪狗。
它也會叫了,但只當(dāng)它發(fā)現(xiàn)有別的狗——特別是家狗——走向它的食物或者它的窩的時候,才會發(fā)出吼叫。
我們這里的狗便更怕它了。
人們倒還是繼續(xù)給它帶食,因為覺得它很可憐。
某天晚上,我媽把家里吃剩下的大排帶給了阿黃,連帶著還有一些用大排的醬汁拌過的米飯——我家哆哆很傲嬌地堅決不吃,所以這才給了阿黃。
從那天以后,阿黃就會出現(xiàn)在我家樓的門口,人們說是為了等我媽。
我家哆哆也開始學(xué)會了沖著阿黃叫,但阿黃從不回嘴——但我媽卻每次都害怕地抱走我家哆哆,總擔(dān)心萬一阿黃氣不過,沖過來一口,以阿黃和哆哆的身材,估計哆哆就被它吞掉了。
阿黃會在我家樓大門的屋檐下躲雨,或者也會在炎熱的下午躺在那里乘涼——下面是大理石的地板,躺著總比在草堆里涼快。
不下雨的日子,它會繼續(xù)在外面馬路上走,一圈圈地走。
有時候看著路上的它,會讓人想到小黑與大黑,讓人害怕它突然想去馬路對面。
但它的主人似乎不帶它去世博園,這也算是一大善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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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一如既往地給阿黃帶食,阿黃一如既往地給阿花帶食。
而阿花呢,現(xiàn)在則專心致志地照看著垃圾房房頂?shù)陌酥挥揍獭?/p>
人們都在想,年底,阿黃,阿花,幼崽們,能過得了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