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和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這是什么？”

后面鏈接了一篇長長的文。

那是我寫的一篇小說。因為技術(shù)白癡的緣故，發(fā)到了化工系的考試版。那里滿版都是各類考博考研復習參考資料，我的帖子就這么明目張膽地插足其中。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幫我刪了吧。”他的名字顯示是版主。

“寫得不錯。我?guī)湍戕D(zhuǎn)到灌水版吧?！?/p>

“哦，謝謝……每次上水云間都感覺要迷路……”水云間是Z大的校園bbs，人氣一度爆棚。

“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問我，我教你。”

說這些話的時候，2004年已經(jīng)快走到頭。我在Z大的最后一個學期即將開始。

水云間對我來說永遠都是一個黑色迷宮，我始終沒弄懂那些界面和路徑，每次都跌跌撞撞，坑坑洼洼，走到哪兒算哪兒，只記得水云間聊天的界面是黑色的背景，打出的最后一個字后面會有個標記一直閃啊閃啊，像一部黑白默片。

上網(wǎng)的時候，習慣在水云間掛上號，并不發(fā)帖和說話，不過那之后常常能碰見他，大約他是版主，而且也即將畢業(yè)，有富裕的時間上網(wǎng)。所以，對于水云間唯一明了的印象，幾乎只是關(guān)于他。

那時我研三，他大四。他習慣叫我姐姐。

他有些口頭禪，比如ms，比如patpat~。

后來留了彼此的電話，他常給我發(fā)短信。

“jj今天去哪里玩了嗎？”

“ms不開心？Patpat~”

有一天，他發(fā)給我一張大合照。一群年輕人對著鏡頭露出“茄子笑”，背景是西湖邊的柳樹。幾乎是清一色的男生。

“今天和同學出去拍的。左邊第二個是我?！?/p>

清秀，瘦高，和我想象中的他十分貼切。

畢業(yè)后，他去了東北D城的一家國企。

“本來想約jj出來見見，怕jf吃醋就算了。有空jj和jf來D城玩。”

那時，我正談著一場天南地北的戀愛，和他常說起。

畢業(yè)的那年，是我的本命年。丟了三個錢包，進了七次醫(yī)院——每次都是急性闌尾炎，最終一次手術(shù)徹底了結(jié)——，失了兩次戀。這些，他都知道。

我和他之間曾寫過許多的書信，這些書信隨著我不停地搬家，從這個城市的一頭奔走到另一頭，卻始終還保留著，只是那時候的新鮮歡喜，如今只剩一紙泛黃。

不記得第一封書信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想來那時候應該電腦已經(jīng)十分普及，電子郵件也已十分平常，但和他之間，竟從來沒用過電子郵件，只寫在滿滿的紙上。有時一封信可以寫一個月，厚厚的一沓，全是些零零碎碎，有時我的信才寄出他的信便到了，各自說各自的話，卻也看得欣喜。那些書信，在他離開的那天，都還給了我。

2006年的生日，收到他訂的鮮花和蛋糕。

“天堂鳥、玫瑰、百合、滿天星、情人草……”胖胖的AE女同事在旁邊只掃了一眼便合計出了一道算術(shù)題：“加上包裝紙和郵費，這束花估計起碼三百塊?！?/p>

二

第一次見面是在圣誕節(jié)。

“明天是圣誕節(jié)，我去陪你吧?！?/p>

他到的時候，是朝陽初升七八點的早晨。

那天的場景至今還記得，我甚至為此寫過一首“詩”：記憶里那個冬日的早晨，美麗得像個新娘……

他一下車，我便認出了他：背著大大的背包，抱著一個大大的毛絨公仔，越發(fā)顯得身材瘦長。他迎面走來的時候，那些暖金色的陽光就漂浮在他的周圍，隨著腳步一漾一漾……

等他走近了，我卻不好意思地低頭轉(zhuǎn)身：

“往這邊。”

他追上來：

“送給你的。”

我接過毛絨公仔，用力地抱了抱。是只粉色的大熊，身子軟軟的。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傻瓜，原來是長這個樣子?！比缓蠛呛堑匦ζ饋怼４蟾盼业臉幼拥拇_冒著許多傻氣，他后來便總叫我傻瓜。

等到了房間，他從背包里掏出幾個大罐子。

“這個是巧克力，這個是開心果，聽說吃了會很開心。以后我不在的時候你可以每天吃巧克力和開心果，就會開心了?！?/p>

“那吃完了怎么辦？”我裝作發(fā)愁，心里卻是甜蜜蜜的。

“吃完我來陪你吧?！彼酒鹕恚苷J真地看著我。

“你真想好了嗎？要不要……我過去陪你？”

“那里離你家太遠了，怕你不習慣，還是我過來吧?！?/p>

后來我常想，如果當初我堅持過去陪他，我和他之間會是怎樣的結(jié)局？或許，我們依然無法在一起，只是，至少離開的那個人，不會是他。

“抱一下?！彼斐鲭p臂。

“不要，你轉(zhuǎn)過去?！?/p>

一直很喜歡那種畫面感：女人從背后抱住男人，臉貼在他的背上，然后說著暖暖軟軟的話。

那天，那個畫面就映在那扇透著暖金色陽光的玻璃窗上……

只有一天的時間。我們一起去了西湖，公交車上人很多，我們面對面站著，他一直牽著我的手。從斷橋到涌金門，從柳浪聞鶯到吳山廣場，剛好華燈初上。在一家飾品店里，我選了一面木質(zhì)的小鏡子，我記得那上面印著三個字：“譚木匠”。

“這是你送給我的，我要一直帶在身邊?！蔽野宴R子裝在包里，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隨身帶著。直到很久以后的一天，下班的時候收拾桌上的文件，那面鏡子大約夾在其中，掉在了地上，我撿起來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摔壞了。當著同事的面，我竟失聲痛哭。

“這是他陪我一起買的?！蔽业穆曇糨p得像是自言自語。

從吳山廣場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很晚。公交車上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坐在后排，他轉(zhuǎn)身想吻我，車子卻在那時猛然顛簸了下，兩人竟互相碰到了頭，忍不住都笑了。

晚上洗澡的時候，特意把腳丫子抹了兩遍沐浴露。心里打算的是兩人分頭睡。

沒想到他一掀被子就躺到我身邊了。

“哎呀，你怎么睡這頭來了？我還想著你會自覺睡另一邊，特意洗了兩遍腳呢?！?/p>

“哈哈，傻瓜。”

他說話的時候摸了摸我的滿頭亂發(fā)。

“咦，你戴的這個是玉嗎？”他脖子上掛了個玲瓏的玉墜。

“送給你?！?/p>

他取下來給我戴上。

“明年我就來陪你?！?/p>

不知為什么，他這么說的時候我總有些不安。他那時的單位，是個眾所周知不差錢的地方。而我，還在一家私人廣告公司里混著最底層的文案，拿著不夠去看他一趟來回機票的薪水。那時，我的確想過也許我辭了工作去他那個城市是更好的決定。

“至少如果在一起發(fā)現(xiàn)不合適，我可以一走了之，可以回到這里，可以重新開始?！?/p>

許多年后，我對好友珠珠說起當年沒有堅持自己去他那座城市，依然耿耿于懷。

“真的想好辭職了嗎？”

“我來的時候，在一本書上看到一句話：工作相比愛情，就像日用品和奢侈品，工作哪里都可以找到，愛情，一輩子也許只能遇上一次。我覺得好像就是對我說的。”

他的手伸進我的睡衣，然后很快又撤出，將我的衣服拉好，只溫柔地抱了抱我：

“留著下一次，下一次我來陪你的時候?！?/p>

我俯身在他的胸前，聽他急促有力的心跳。

三

那之后，我們依然寫信。

第二年的四月初，他正式離職，回到了山東老家。

“五一節(jié)我姐結(jié)婚。你來我家吧。然后我們一起回杭州?！?/p>

去之前我讓一個美女同事陪我去挑禮物，在西湖邊的一家店里，選了一幅手工皮畫，畫風有些波西米亞。想著掛在他姐姐的新房里一定很美。

還買了許多笨重又不值錢的杭州土特產(chǎn)裝了滿滿一箱子。

我記得走的那天，是一個朋友送的我。那個朋友打了車來接我，幫我把箱子搬上車，送我去了火車站。那個時候似乎朋友比現(xiàn)在多許多。

“怎么買這么多東西？”

“第一次去人家家里，應該的吧?！?/p>

“要我說，你還是空手去的好。”朋友似乎對我的“所作所為”很生氣。

“早知道不讓你來送我了。”

“反正以后也用不到我送了，他不是要過來了嗎，呵呵。”

“我也不想再坐火車了，坐怕了?！蔽倚π?。

“你們兩個也真不容易，那么遠能走到一起。”朋友似乎終于消了氣，“佩服?！?/p>

心里忽然又有些不安。

到他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八九點，家里看上去喜氣洋洋，桌上擺了許多喜餅——是自家做的白白胖胖巨無霸點了紅的大饅頭。

臨睡的時候，他媽媽讓他遞給我一樣東西，我一看，是一條超大號的紅內(nèi)褲。

“我們這里的習俗，喝喜酒的時候要穿紅內(nèi)褲，你就套在自己的外面好了?！?/p>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便隨著他姐姐去拍婚紗照，他卻是不能隨著同去的。當?shù)赜袀€很大的濱河公園，在那里一直拍到中午，我穿了一雙中跟的皮鞋，也已經(jīng)累得腿腫腳麻。許多年后，在一位朋友的微信圈里，竟又看到那個濱河公園的照片。

接著是去新房，到了新房我便意識到自己買的那幅畫有多不合宜了，不但似乎沒有合適的空處可掛，而且和現(xiàn)有的裝飾擺設(shè)完全格格不入。

不過這些都沒有影響我的心情。那次在他家呆了兩天，參加了一場禮俗嚴謹?shù)幕槎Y，見了他的一幫同學——坐著聊天的時候他一直牽著我的手——逛了街市，看到了許多長得奇怪的海鮮，還有超級大個的花生，胖胖的白面饃饃……然后，在一個有著薄霧的早晨，和他一起離開了那座整齊的村莊，坐上了開往杭州的火車。

安頓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工作。

工作并不好找，杭州沒有大型的化工企業(yè)。我陪著他在周末的人才市場上，在畢業(yè)生招聘會上，擠進一個個招聘展位，讀每一條招聘信息，然而，合適的崗位很少。

最后，在一家展位面前停了下來。

負責招聘的是個有點上了年紀的中年人，瘦瘦的臉上戴了圓圓的眼鏡。中年男子仔細看了他的簡歷，然后抬頭看他，滿臉不可理解的訝異：

“你原先的單位比我們好不知道多少倍啊。怎么想到離開的??？”

他笑了笑，沒有說話。

我連忙擠上前：

“因為我在這里?！?/p>

“哦?！敝心昴凶涌戳宋乙谎?，大約看我面善，臉色緩和了許多：“呵呵，那到我們單位會不會委屈了哦？”

“不會，只要在杭州就好。”我搶著回答。

“那好。簡歷我先收下了，回去再電話聯(lián)系?！?/p>

一周后，他收到那家單位的復試通知。然后，很快定了下來。上班地點在濱江最偏遠的地方，單位提供宿舍，工資不到以前的一半。

然后，我很快找了新住處，從偏僻的城北搬到了城東，那里，他們單位的班車可以直達，而且，比原先的房間大了許多。有時他住宿舍，更多的時候，是過來陪我。他們正常下班時間是下午4點，很多時候，我下了班，他便做好了飯。

四

對于那段時間的記憶，就像是一段溫馨的家常日子，我們似乎從未吵過架，大約都屬于慢性子的人，脾氣也都隨和。他也照例喜歡摸我的頭，照例喜歡叫我傻瓜。

他知道我喜歡看動畫片，就給我找了許多論壇里的鏈接，然后下載下來——那時網(wǎng)絡(luò)電視還沒有普及，視頻并不好找。《福爾摩斯》，《柯南》，《灌籃高手》，多啦A夢全集，宮崎駿全集……都是那個時候他給我一集一集下載下來的，在他離開之后，曾經(jīng)陪我度過許多個一個人的夜。

后來，我開始寫博客，寫小說，再后來，我再次碰到了那個人，那個曾經(jīng)在我生命里短暫出現(xiàn)卻徹底攪亂我生活的人。我發(fā)現(xiàn)，我依然迷戀他。雖然我們一直沒有見面，甚至沒有通過一次電話，沒有許諾過任何什么，可是我仍開始越來越不安，像藏了秘密出了軌的女人，心中充滿了忐忑和愧疚……我決定坦白。

那個晚上，他就躺在我的身邊，我卻睡不著，也開不了口，我甚至不知道我想說什么，想要怎樣。我只知道，我必須要讓他知道我的猶豫和不安。我開始寫了長長的信，寫得飛快，寫得凌亂。然后，交給他：

“我出去走走，一會再回來。”我沒有勇氣看著他。

等我回來的時候，卻找不到他的人，那封信，留在了桌上。

打電話，沒有人接。

我拿起那封信——我寫完竟沒有好好看過——我都寫了什么啊！我忽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我飛快地出了門。

凌晨12點的老小區(qū)，樹仿佛多了起來，到處都是影子，奔跑的腳步聲尾隨著自己，在寂靜的夜里每一聲都格外心驚，幾個圓乎乎的影子突然從燈下、樹叢中竄出，發(fā)出遠遠近近地喵嗚聲——那樣的老小區(qū)，總有許多流浪貓，在夜里像一個個蹤影飄忽的精靈。

手里的電話還在發(fā)出嘟嘟的盲音。他不肯接電話，不肯有任何消息。這么晚了，他會去哪兒？會不會有危險？天氣這么冷，會不會著涼？真不該寫那樣的信。我有些后悔，我原以為只是坦白自己的糾結(jié)，卻不想，那對于他便是擲地有聲的傷害。

找不見，電話依然不通，因為出來的匆忙，我并沒有穿外套，腳上也只套了雙拖鞋，寒氣跟了一路這會終于瞅準了機會四面狙擊，迅速占領(lǐng)身體，蝕骨的冷……

為什么不肯接電話，為什么不說一聲就走了，為什么要讓我擔心……我開始有些生氣，然而無計可施，只能對著這茫茫夜色不知所往。

“看到信息報個平安。”

我給他發(fā)了信息。

回到房間，整個人像完成了一場戰(zhàn)斗，無邊無際的疲倦。也許背負了太久的心事終于說出，也許是真的太累了，我竟很快睡著，一覺醒來，竟是從來沒有過的香。

“我走回宿舍了?！?/p>

他的短信，時間是五點。

那天，他竟是在寒夜里走了整整五個小時，從城東，到濱江那個最偏遠的地方……

五

之后的那個周末，他過來收拾東西，將我所有寫給他的信留給了我，他說不屬于他的他不想帶走。在他走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情，竟是將電腦里所有他的照片刪去，仿佛怕誰窺見自己不堪的背棄。直到很久以后，當我想起他卻想不起他的模樣在電腦里尋找關(guān)于他的印跡，卻找不到關(guān)于他的一點影像，我才想起當時是如何的絕情。

他離開沒多久，我便找了新的住處，是城中心一套兩室一廳的簡裝房，合租的是一個創(chuàng)業(yè)男，長期在外地，除了看房那天見過，后來再也沒出現(xiàn)。

知道我要搬走，隔壁合租的85后男生很意外：

“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搬走？”

那是個個子矮矮微胖的男生，每天下了班喜歡坐在客廳里看《鄉(xiāng)村愛情故事》——那時還是第一季，王小蒙和謝永強還在處對象，演王小蒙的還是個小眼睛單眼皮的跳舞出身的女生，謝永強還很瘦還沒變成胖大叔。許多年后曾在騎車去公司的路上遇見過他，依然還是原先矮矮微胖的模樣，而我剛剛結(jié)束哺乳假回到公司上班。

“男朋友都丟了，不好意思再住了?！蔽亦卣f。

“這有什么啊。”

“對啊，這有什么啊?！备舯诹硪粋€男生聞聲也走出來接了話。兩人是同學，合住在我隔壁的大房間，都是IT男。

“不了，還是搬走吧?！蔽遗Φ匦π?。

“那好吧，以后常聯(lián)系?！?/p>

新的住處只住了不到一個星期。

那個周六的清晨，我還沒醒來，便被一陣嘈雜的人聲驚醒，睜開眼，眼前站了三個陌生男人。我們各自驚恐相對，他們看我眼神像在看一場大變活人，而我，像在看一場真人版魔幻恐怖片。

那三個男人，一個是房子的老主人，一個是房子的新主人，一個是我住的這個房間的租客——那個租客因為幾乎很少來住，房間便被那個創(chuàng)業(yè)男轉(zhuǎn)租給了我，房子在我搬進來之前已經(jīng)賣給新主人，據(jù)說這些那個創(chuàng)業(yè)男都是知曉的。

那天，房子新主人是來收房的，租客是來搬家的。我睡的床，用的風扇和空調(diào)，看的電視機，房間里的寫字臺，甚至洗手間的熱水器，都是那個租客的。

“要不是看你戴著眼鏡長得斯文，我們還以為你是某某哪里帶回來的女的呢?！蹦衬潮闶悄莻€創(chuàng)業(yè)男。

我只覺狗血淋頭，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我特么又要搬家了！

問題是，這次搬哪兒去？

好在，能即找即有拎包入住的，除了酒店，還有農(nóng)民房。

第二天，我在城北的一處農(nóng)居點倉促落腳。

當又一個5月到來的時候，他告訴我他要離開杭州了。那時的我，被現(xiàn)實狠狠甩了幾個耳光?！耙院蟛灰@么幼稚了”，這是那個男人，留給我最后的話。我用一場自虐式的旅行告別了那些年的鬼迷心竅和執(zhí)迷不悟。

離開的時候，我去送他，一個如此時這般晴朗的天，一個熱鬧卻仿佛只剩下我和他的街頭，在車子就要開動的那一刻，忽然烏云翻滾，暴雨驟降，我邊跑邊哭，狼狽不堪。

“如果我現(xiàn)在請求你留下來，你會留下嗎？”臨走前的那個晚上，我在西湖邊的一棵柳樹下問他。

他沒有回答，只是摸摸我的頭：

“傻瓜?！?/p>

我淚如雨下。

六

“我還以為你們會走到最后的。一直覺得，你們兩個天南地北能走到一起很不容易。”那個曾送我去火車站赴婚禮的朋友知道我們分開的消息很是唏噓。

許多年后，我才理解他所說的“很不容易”。愛上一個人“很不容易”，為著一個人離開自己熟悉的城市“很不容易”，遭遇背棄離開曾滿心歡喜而來的城市“很不容易”，遇見一個能為自己做許多不容易的事的人“很不容易”……只是，年輕的時候，我們都放手得太輕易……

他離開后的一個周末，同學來我的出租屋來看我。我和同學說著不知什么話，似乎前一刻還是笑著的，不知怎么突然就放聲大哭，完全不在自己的預料之中，更讓同學手足無措。我抱著膝蓋，埋著頭，哭得驚天動地。

“如果放不下，就去找他吧?！蓖瑢W拍拍我的肩。

我搖搖頭。

后來的日子里，我們依然還有聯(lián)系，只是不再寫信，也不再說任何那些熱戀時的話。他偶爾還叫我傻瓜。

再后來，我和他說我有男朋友了。那時覺得，大約這樣，彼此才安心。

“什么時候的事？”

“最近認識的?！?/p>

“好快……”

然后接到他的電話：

“我過來看你好嗎？”

我沒有說話。我沒有勇氣再面對那自己曾經(jīng)的背棄。

他掛了電話。

過了很久，收到他的短信：

“心好痛……一個人走在路上，不知道要去哪里，呵呵?！?/p>

我的眼淚再次止不住地流。

“你要好好的。”

“我一直以為我們還可以在一起的，我的打算是兩個人先各自在自己的城市，過兩年看誰發(fā)展得好就去誰的城市。”

“為什么沒和我說？”

“我以為你知道的。沒想到這么快……”

“也許這樣更好吧，各自都在各自的城市找到幸福?！?/p>

我的每個字都像在背臺詞，說得情辭生動說得言不由衷。

那天，開往城西的公交車上，有個女孩拿著手機不停地哭，一定哭得很難看。

08年的生日，收到他寄來的包裹，是一條紫色水晶手鏈和一套護膚品。紫水晶是我的幸運石。

“我想要你做我的女人，來C城好嗎？或者，我過來?！?/p>

我一時無措，甚至有了要去見他一次的沖動：也許，我該見他一面好好談談。

然而，我最終沒有再見他。

“西，不要去了。嫁了吧?！?/p>

那個有月亮的夜晚，在Z大博士樓前，同學甜妞拉著我的手，說的話回響在白茫茫的月色里，像是有了某種魔力。

我很快結(jié)了婚。

我把結(jié)婚的消息告訴他，并祝他早點找到愛他的女孩。

“如果他對你不好記得來找我。我會等你兩年。”

我嘆了口氣，卻不再流淚。

婚后的我過著柴米油鹽的生活，早已忘記那些曾經(jīng)流落在天南地北的愛情。

我們沒有再聯(lián)系。

直到很久以后，有一天在qq上收到他的信息：“你結(jié)婚的日子是什么時候？”

我說不太記得了，大約某年某月吧。

沒多久，他說他結(jié)婚了。算算日子，距離我結(jié)婚的日子剛好兩年……

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

非典型80后，專業(yè)矯情，業(yè)余逗逼，愿做一朵奇葩，在不說話的角落，華麗麗地綻放，個人公號：煙熏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