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風情萬種的武俠片,是怎樣構(gòu)建意象王國的?

如果你受不了《葉問》里規(guī)規(guī)矩矩的劇情和甄子丹的面癱臉;如果《一代宗師》裝逼的臺詞幾近逼退你的耐心;如果《刺客聶隱娘》的慢節(jié)奏令你昏昏欲睡。

那么《師父》對你來說是個不錯的選擇——點到為止的對白,應(yīng)接不暇的劇情轉(zhuǎn)折,個性鮮明的人物,意蘊深刻的意象鋪墊,無一不顯露著濃濃的江湖氣和時代感。


男主人公是廖凡飾演的詠春拳傳人陳識,背負著“一個門派的興亡皆系于他一人之身”的使命,廣東南上天津欲開武館立足。他與津門武行大師鄭山傲結(jié)盟,謀劃培養(yǎng)一個徒弟代為踢館八家,雙方各自謀利的道路。有別于大多數(shù)武俠類電影的正惡分明,《師父》里沒將主角刻畫成一個毫無私欲、剛正不阿的純正派形象,而是一開始就告訴觀眾,陳識這個人是帶著真實和陰謀來的。

找到的徒弟耿良辰是沖著師娘趙國卉的臉蛋拜師學藝的,陳識看出來他的小人之心,準備利用完這個徒弟就任其被趕出天津。而由宋佳飾演的穿著旗袍性感嫵媚的趙國卉,是陳識棲居于貧民窟的煙霧彈。他為自己塑造了一個“不問世事,有女人有枕頭沒野心”的隱士形象,從一開始就放話給師娘:我在天津做的事,不要問。即使猜出來了,不要說。

師娘:女士煙架、狗


一個是十七生子的神秘女人,一個是有勇有謀的武林硬漢。

即使是始于利益關(guān)系,也難免沾惹情意。二人有激情戲,不過這畫面好看得倒不像情色。師娘手指套著鑲著碧色寶珠的女士煙架,氤氳的煙氣繚繞著她的頭發(fā),被子半裹酥胸。師父坐在她側(cè)邊,問她關(guān)于吸煙的事,她說“人總是要有點惡習的”。別小瞧了這小小的煙架,就是這精巧的玩物使得師娘的“惡習”都變得高貴起來。這部戲里宋佳的形象徹底顛覆了我腦海中《闖關(guān)東》里那個當家女漢子,原來她也可以美得如此不可方物。

宋佳作為這部人人都會打的電影里惟一一個只需要負責美的人,要精心打磨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情、每一個步伐、每一句話。她就好比這部男人戲里無數(shù)汗水中萃取出來的珍珠,務(wù)必光彩照人,勢必吸睛不移。


至于那條廖凡在路邊托起嚇得師娘連跑幾條街的狗,成為一個很有價值的劇情連接者。

“抱著狗的樣子,很像抱著孩子”,這是師娘如此害怕狗的緣故。她一直留著十七歲與她生子的外國人照片,有什么要求的都對著那照片念叨,因為那人欠她的,所以覺得會靈驗。已與孩子分離十一年,這一直是這個女人內(nèi)心深處無法觸碰的敏感帶。

如若不是狗驚了師娘,她便也不會被偷了錢包,也沒有接下來的打戲。沒有這場看似為打戲,實則為談戀愛的戲,也就不會有師父和師娘的交心談話。

師父讓師娘一起回廣東,師娘說,我不跟,天津的女子是不外嫁。師父說,那我走了,你又成被休的女人了。師娘說,那人們只會說你不好,說你接不住天津女人……就師父與師娘的鋒芒是互相都不輸?shù)模詈髱熌锱吭谒呎f了一句,“這輩子嫁過了,多謝你”。

電影的后半段有一個畫面是宋佳顫顫巍巍地摸著那條狗的背,預(yù)示的是她對于心結(jié)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從抗拒命運到接受命運,從排斥過往到有人一起擔當。不得不提師父的一句臺詞,提到這個師娘當年的孩子的時候,他說的是“那我們就一起把他找回來”。“我們”這兩個字男友力爆棚,當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過往如此寬容的時候,她很難不動心。

最后這條狗成為連接兩個人的最后紐帶。師父巷戰(zhàn)之前,知道此去兇多吉少,逃出重圍后師娘依舊追趕不及。師娘喚了那條狗去找往車站奔走的師父,結(jié)果師父抱著它問“她坐了上一班車走了嗎?”

這結(jié)局像極了《金粉世家》,有情人于車站別離,陰差陽錯,此后是否還會相見不得而知。

師父:木人樁、帶血的書


陳識最初收耿良辰為徒的時候,存的是毀了他的心。毀一個武學天才,成就一個門派。這本是很劃得來的一比生意??蓻]成想耿良辰最后卻成了個有情有義的角色,向著天津跑了50步不懼生死,望著心愛的姑娘不告別是最后的呵護,再干一次腳行的活計死也要落地歸根,同為底層的兄弟愿為他以命相搏。

耿良辰死了,陳識一身黑色西裝,拎一把斧子把他練功用的刀樁劈得七零八落。痛心徒弟,也恨自己。這木人樁代表的是陳識所傳授給耿良辰的全部武功絕學,蔣雯麗飾演的鄒館長戲謔相問“連踢八家武館的戰(zhàn)績就是這東西練出來的?”想必當時的陳沖內(nèi)心早已苦海翻騰。

他本是要毀人存館,結(jié)果最后蔣雯麗飾演的鄒館長為他搞了個天津最大的武館之后,他卻當著眾高手的面直抵殺徒兇手喉嚨。如此一來,不僅武館保不住了,他也別想活著走出武館。

謀劃此事之前,他來到茶湯鋪子,是徒弟良辰的心上姑娘開的。她將耿良辰生前翻閱過了染了他鮮血的書送給陳識,“收了染了他血的書,您就要為他做主啊”。陳識的確為他做主了,收人之禮,當還人之情。即使最后坐在逃離天津的火車上,師父的手里依舊捧著那本書。

食物:螃蟹、面包


師娘答應(yīng)嫁給師父的時候,提了兩點條件,第一,要陪她逛街。第二,要吃螃蟹。

“天津九條河,螃蟹比大米便宜”,影片中師父師娘分分鐘解決80只螃蟹。此后在貧民窟里師父和師娘同時出現(xiàn)的畫面,大量鏡頭都是師父左右手各提一串螃蟹回來。螃蟹,給他們的生活裝飾了一絲凡俗氣息。愛吃的女人是可愛的,她愛吃,他便去捕。后來耿良辰踢館大勝,也拎了兩串螃蟹回來,師娘卻嬌嗔了,“平日你師父吃三斤,我吃五斤。你捕來的這點,夠干嘛的?”足以見師父對她的寵愛。

另一個反復(fù)出現(xiàn)的食物是師父熱衷的起士林大面包。師娘和師父的第一次交談就是源于師父和鄭山傲的賭氣。鄭山傲說,沒人踢過八家武館,這餐廳也沒人吃過五塊面包。師父偏要爭氣,一口氣要了八塊面包。當時做大堂員工的師娘走過來責怪他,“最見不得占便宜沒夠的男人”。

而影片末尾處,師娘坐在一家廚師和自己年輕時生過孩子的外國人神似的餐廳。同樣點了一桌子大面包。面包,在這部影片中成了一個減緩節(jié)奏,讓主角能鎮(zhèn)定的神奇食品。而師娘的這一行為,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在為師父祈福。愿他今日之士氣一如和鄭山傲打賭的那天。

武林:護甲、巷子


影片里鄭山傲的一世英名是栽在了自己徒弟林希文的手里。臨老,本想十拿九穩(wěn)贏一局好退隱江湖,卻被自己的徒弟打敗。鄭山傲的兩根手指已然碰上了林希文的眼眶,卻因惻隱之心最終沒能抹林希文一雙眼睛。他最后能留給歷史的只有那貢獻給軍隊和武館的護甲了,千叮嚀萬囑咐陳識開武館之后務(wù)必要將護甲使用好。陳識將此話又傳給要加害他的鄒館長。

這護甲是鄭山傲最后的自尊了,作為一個武林中人,他所能留給后人的沒有名聲也沒有武學。他們不傳真的武功給徒弟,除了護甲,在武林沒有別的東西來祭奠他的一生。


巷戰(zhàn)是本片中的高潮片段,對于愛看打戲的觀眾而言,這段無疑是過癮的。廖凡為了不用替身不吊威亞,苦練兩個月詠春拳。巷戰(zhàn)里陳識冒著生命危險和全天津十幾武行爭斗,每打敗一家,巷子另一側(cè)的三位長老就往后挪幾部。這巷子長的望不見頭,那武生們多的數(shù)不清個數(shù)。待到見識過八斬刀、單鋒劍、三尖兩刃刀、子午鴛鴦鉞、戰(zhàn)身刀、戟、日月乾坤刀、短匕首等十八般武器之后,陳識終于走完了這條巷子。

可即便走出了這條巷子,卻逃不過追殺。

這巷子也正隱喻了津門武行的命運,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在軍閥混亂的年代,江湖特征太過明顯的武行摻雜了太多像鄒館長這樣的小人,冷兵器時代成為一個荒唐的笑話。軍政遲早要收攏武行。舊時代的遺物斗不過滾滾紅塵的車輪,情義忠肝也總有一夕被惡毒摧毀。

最后,介紹一下導(dǎo)演。

徐浩峰,中國內(nèi)地男導(dǎo)演、編劇、武俠小說家、北京電影學院導(dǎo)演系導(dǎo)師。此外,他還來自武術(shù)世家。徐浩峰的名氣響當當,然而作為電影導(dǎo)演,普通觀眾知道他的卻很少。他雖早于2011年執(zhí)導(dǎo)武俠電影《倭寇的蹤跡》,并斬獲威尼斯和多倫多兩大國際電影節(jié)多個獎項,但這部業(yè)界佳片卻未獲公映。之后,徐浩峰又拍攝了同樣未得公映的《箭士柳白猿》。《師父》是徐浩峰的第三部電影。

《師父》的短篇小說劇本是他寫的,足以見其編劇功力之強。將一個人物的血性融入在民國時期的武林大環(huán)境下,做到如此有新意有靈魂,實在是難能可貴。


格外敬佩的是對于女性角色的刻畫,不論是以“利”字為先,蔣雯麗飾演的鄒館長,還是以“情”字為重,宋佳飾演的趙國卉,都足以見得徐導(dǎo)沒有直男癌病。這部男人劇中女人的光彩絕不遜色。就像是飾演耿良辰的宋洋所說,這部電影,女人看不懂武打,可以看愛情。畢竟,沒有柔情的硬漢,充其量也只能得個四肢發(fā)達的名頭。


于巷戰(zhàn)中智斗十幾武行,和背著女人穿過十幾街巷,一剛一柔集中于一個男性身上,才是真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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