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住著一個老男人，一頭烏七八糟的頭發(fā)，一雙色瞇瞇的眼神，一口文縐縐的嘴，他與村里的男人有些不同。他用王小波的句子給我表姐寫情書，用不知道哪里來的黃段子調(diào)侃劉寡婦，帶著我們這群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干些偷雞摸狗的事。
老男人從他的筆記本上撕下一頁，在上面寫著：
我會不愛你嗎？不愛你，不會。? ? ? ? 愛你就像愛生命，算了，不胡扯。? ? 我不會愛你嗎？不愛你，不會。? ? ? ? 愛你就像愛拉屎，算了，不胡扯。
老男人寫了以后，叫我偷偷塞給我剛上初中的表姐，一包方便面的獎勵，我毅然決然的出賣了表姐。
表姐看那張紙，一跺腳，三下五除二就把它撕碎了，惡狠狠地踩了兩腳，然后跑到了老男人的家，指著老男人的鼻子說道：“你在寫這些東西，我就告訴我爸媽?！?/p>
老男人聽了，從抽屜里拿出筆記本，談定的又寫了一遍，然后親自遞給了表姐，表姐咬著牙，一臉氣氛卻又無可奈何地看著他，轉(zhuǎn)身便跑了。老男人還是很談定，一天之后，我去看他，他還沒有被姑父打死，我問他怎么還不跑，他笑了笑，說我是個孩子，還搞不懂姑娘家的心思。
老男人很懶，懶到村里的老鼠蟲子大多在他家蓋上了別墅，這家伙卻常常幫著劉寡婦干農(nóng)活，為此，劉寡婦很是憂郁。
夏天收稻谷的時候，劉寡婦家的稻谷全是他幫著收的，村里人常常笑話：劉寡婦要找個老男人喲，老男人喲。老男人還常去劉寡婦家串門，十回有八回都是被掃把打出來的，被打出來他還不甘心。
“小劉呀，都說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看你你都三十好幾了，不是哥說，哥真的挺不錯的，你要試試才知道”，老男人在門外喊著。
一分鐘之后，一盤水就潑了出來，老男人還笑著說：“小劉，你這是洗臉?biāo)?，洗腳水，還是洗澡水呀，真香。”還做出一個享受的表情，氣的劉寡婦大罵：砍老殼死的。
秀才遇上兵很痛苦的，寡婦遇上無賴，嗯，又痛苦又心苦。男人本色，那時在我眼中，老男人是個非常本色的無賴，我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只是看他不要臉的樣子很好玩，有意思，聽得半懂不懂的黃段子也能逗的我們哈哈大笑，讓人笑總是好的。很多年以后我長出了胡子，也會掰扯黃段子打哈哈，裝傻賣萌，逗得女孩花枝招展，嬉笑顏開，我突然明白，讓人笑總是好的，那些不要臉假裝無賴的，才是真正活的明白的人，只是活的在明白，也難免落寞，我想那老男人抽煙的時候總是寂寥。
老男人很窮，靠出租家里的幾畝田地維持著生活，偏偏還嗜煙如命，沒煙抽的時候，他就像個死人一樣，時而抓狂，時而一動不動，也不跟人搭話，估摸著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搞煙，搞煙。
一天晌午，我與伙伴正在河邊洗澡，老男人從壩上走來，笑瞇瞇地看著我們，說道：“想吃方便面嘛，跟哥來，哥讓你們吃個夠”。
“吃個卵哦，你個狗日的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小超打了覓，一下從河中磚到河邊上，站起來對著老男人喊道。
“哎，不吃算了，我自己去，別后悔”。老男人作出一副不屑得意的表情，轉(zhuǎn)身就要走。
“等下，你要是敢騙我們，我們就把你的情書沾到鋒子表姐家門口去”。小超終究還是沒忍住誘惑，急忙怯怯地威脅說道。
“放心，哥不會騙你們”。老男人轉(zhuǎn)身坐了下來，待我們穿好衣服，一群人就沿著壩上往村里走去。
老男人帶著我們，沿著小路走到二大爺家的后院外面，老男人作出了一個噓的動作，小超頓時感覺有點不對勁，小聲說道：“狗日的，你不會要我們?nèi)ザ鬆敿彝蛋伞薄?/p>
“偷個屁呀，我們這叫借，等有錢了我就還給他，你二大爺正在樓上睡午覺，你們?nèi)ツ脦装奖忝?，順便在給我拿兩包紅生，到時候我一起幫你還給他，放心，沒事的，二大爺很能睡”。老男人一臉奸詐的講著。
聽著他的話，我們互相看了兩眼，他會還的，不是偷，心中那關(guān)便算過去了。
“那可說好了，你到時有了，一定得還給他”。我推了他一下，腳下卻不停地在發(fā)抖。
“放心”，他回答到。
于是我們開始翻墻，老男人在下面扶著我們上去，我和超子兩個人翻了進去，二大爺養(yǎng)了一條狗，不過平常卻是栓在門外，我們成功地溜進了二大爺賣東西的地方，打開玻璃柜，伸手就去抓方便面，手一碰到方便面，聲音突然變得很大，其實沒多大，也就是心里作用，嚇了我們一跳，我連忙指著旁邊，示意讓小超拿口袋。
我們只拿了五包方便面，兩包煙，看著火腿腸，雞腿還是沒下的去手，害怕老男人沒錢還，二大爺?shù)暮魢Ｂ晱臉巧蟼鱽?，我們連忙找了塊板凳爬了出去，一跳下墻，老男人看著紅色口袋，一把抓過，拉著我們就往山上跑。
我們沿著小路一路狂奔，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找了山腰一個沒人能看到的地方坐了下來，老男人一把抓過我手中的口袋，一嘩啦倒在了地上，拿過他的煙，打開取出了一支，然后隨身摸著火，看的出來，他的煙癮犯了很久了，他左摸摸，右摸摸，急的直差把他那身破衣服扯爛，卻怎么也摸不著。
“嘛的，我打火機呢，不會跑掉了吧，你們有火嘛”。他一臉期待地看著我們說道。
我們正開心地捏著方便面，撕著調(diào)料正準(zhǔn)備吃，也隨身上下摸了摸，回了他個：“沒有”。
老男人的表情頓時便沉了，起身一臉苦惱的向山下走去。
我們則高興地吃著，絲毫沒顧及離去的他，我們?nèi)艘蝗顺粤艘话?，就有些撐了，于是把剩下的兩包放在了草叢里，?zhǔn)備著明天在來享受這份大餐。
到山上找了個水眼喝了口水，便挺著肚子下山了，走到村子里，卻發(fā)現(xiàn)老男人家門口圍了一大群人，里面還時不時傳來老男人的喊叫聲，我們頓時有些害怕了，透著門縫看到二大爺和他兒子正拿著棍子往老男人身上打，老男人嘴里還夾著半截香煙，爬在地上，臉上還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我們透著門縫瞧了兩眼，便心虛的回了各自家，母親正在廚房忙著，母親見我回來了，走了出來，對著我說道：“看到那個老男人了，偷了二大爺家的方便面和煙，還去二大爺那里借火，被打成了什么樣，你要是學(xué)他，我打斷你的腿”。
我雙腳不自覺地抖了一下，“嗯，知道了”，我裝著無所謂地樣子回答道，老男人沒有供出我們，我心里這樣想到。那個夜晚，老男人爬在地上抽著煙的樣子始終在我腦海徘徊縈繞，我相信他不會說出我們來，我想不明白的，是他的堅持，為一支煙的堅持，想不明白，我就睡覺。
接連兩天，我都不敢朝著老男人家里走，一直也沒有見著他，估計在家里養(yǎng)傷呢？那天以后，心里一直很忐忑，做什么事都慢不經(jīng)心的，我想去看看老男人，卻又害怕，我偷偷的拿著私房錢去給老男人買了包紅生，騙二大爺說是給我爸買的。
大概過了三五天，那天傍晚，我正和小超在田邊坐著吹風(fēng)，眼巴前瞧著對面走來一個人，一瘸一拐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的翹飛起來，走到一個田放水出還差點摔了一跤，走到近前，白色的襯衫，黑色褲子，皮鞋，有點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男人。
“怎么樣，哥夠仗義吧”。老男人笑嘻嘻的說道，走到我們身邊坐了下來。
“本來就是你叫我們?nèi)サ?，仗義個屁”，小超不客氣的說道。
老男人站了起來，拍了小超的頭，說道：“你小子，忘恩負(fù)義是吧”。
小超撇了撇嘴，沒再說話，我從口袋中拿出給他買的那包煙：“給，可別說我們忘恩負(fù)義了，峰子仗義得很，衣服在那里偷的”。
老男人接過了煙，笑著說道：“以前真沒看出來，偷你老爸的吧，偷個鳥，哥自己的”。
“不是，我自己的錢，你愛抽不抽，不抽還我”。我有些氣憤地說道。
“你自己的錢，那是你爸媽的錢，小子，抽呀怎么不抽”。老男人說完取出了一支，這次他沒有忘記帶火，成功的點燃。
“爽，還是這紅生給力”，老男人一口接著一口，煙霧彌漫在夕陽中，與天邊的云彩連為了一體，白襯衫，黑色西裝褲，與這無邊的田野沒有任何違和，這個老男人，此時看來，臉上菱角分明，一雙小眼睛不停地閃著，竟有幾分迷人。
“兩個小子，哥就要走了，去大城市了哦，你們以后就見不到哥了，不要想我”。老男人吸完最后一口煙，轉(zhuǎn)過頭看了看我們，說著便朝著遠方走去。
“嘿，老男人，你叫什么名字”，我大聲喊道。
“聊三哥”，老男人揮了揮手，頭也沒回的走了，沒走兩步，他又轉(zhuǎn)過頭來。
“峰子啊，叫你表姐等著我，別嫁人，給小劉說一聲，別太想我了，實在寂寞了可以想一下，哈哈哈”，他大笑著，笑的那么肆意，留下張著小嘴巴仰望夕陽的我們，在晚風(fēng)中升起一陣莫名的惆悵。
很多年的一天，我收到了一條中華煙，上面貼著一張紙條寫著：謝謝你的煙，小子。
我取出了一支點燃，想到了那個不怎么樣的老男人，該是再也不會為了一包煙而煩惱，被打傷的腿可還好了，能不能再狂奔著跑上山呢。
簡寶玉日更打卡第二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