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31, 2018

走在林間，忽然聽見前面?zhèn)鱽磙Z隆隆的聲音，不知道是什么。我感到擔憂——這叢林之中，誰知道會沖出來什么東西，萬一跑過來的是一只餓獸，大爺我豈不是要嗚呼哀哉了？我看身邊的樹是那種歪叉的樹，最低的那個樹杈也就兩個人高，我還是可以爬上去避避的，于是使出了小時候練過的爬樹神功，哧溜哧溜的上了樹。

跑過來的是一群動物，有大的有小的，跑得很快，激起一陣塵土。

我又往上爬了爬——我覺得事有蹊蹺。

這時候看到在上面兩個樹杈上蹲了倆猴子——這是真猴子，不是我這樣的智人了。他們看著我爬，但是并不在意，見我蹲在樹枝上抱著樹干不動了，也不管我，兩個猴聊了起來。（為了敘述方便，我們姑且稱為猴精細鬼和猴伶俐蟲吧。）

伶俐蟲：“唧唧唧唧，唧唧唧唧?！?/p>

精細鬼：“哇哇，嘰嘰喳，喳喳哇?！?/p>

我覺得除了我以外的人可能看不懂這些，這就像是沒有注釋的代碼一樣，過段時間誰都讀不了，所以我之后都寫翻譯成智人的漢語方言以后的含義。

伶俐蟲：“真有趣，老虎它又發(fā)威了?！?/p>

精細鬼：“我只知道一句話：老虎不發(fā)威，你當猴子稱大王。”

伶俐蟲敲了精細鬼一腦殼，說道：“你個傻子，那是猴子不發(fā)威，你當他是Hello Kitty，還有一句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稱大王，你都弄混啦。”

精細鬼笑道：“你真厲害，懂得多，懂得多！快說老虎他怎么又發(fā)威了？我剛來，不知道這事兒?！?/p>

伶俐蟲聽了贊美，開心地說道：“那我就給你講講吧。老虎你見過吧？”

精細鬼道：“見過是見過，就是沒摸過?！?/p>

伶俐蟲又敲了精細鬼一下：“說你是傻子你還真的是傻子，老虎那是能隨便摸的嗎？——”話音一轉，又說道：“——不過這只老虎你之前還真的能隨便摸，我就摸過?！?/p>

精細鬼驚嘆道：“哇，你怎么做到的？”

伶俐蟲哈哈笑道，說：“這老虎之前修佛了，不吃葷，性情還特別好，那時候隨便怎么捉弄它，他都不會生氣的。松鼠經(jīng)常抓它的毛，山羊們在它面前跳來跳去，他卻跟沒看見一樣?！?/p>

精細鬼驚呆了，說道：“還有這樣的老虎？”

伶俐蟲點了點頭，然后又嘆了口氣，說道：“可惜他現(xiàn)在不知怎么又開始發(fā)飆了，剛才在那邊大吼大叫著說要把看到的東西全都吃了，讓那些他身邊的動物趕緊逃開。本來那些動物都不相信，都不走，然后老虎直接把一只兔子給吞了，瞪著身邊那些動物，把那些動物嚇的呀——一個個跑的飛快?！?/p>

精細鬼聽了，說道：“只是可憐了那只兔子?！庇謫柕溃骸爸袄匣槭裁匆欧?？一只老虎，也能信佛嗎？他能壓得住它的獸性嗎？”

伶俐蟲歪著頭想了想，說道：“我好像記得那是三年前的事情，老虎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開始不攻擊別的小動物了——那之前這老虎兇惡的緊，動不動就要吃，當時森林里沒人想見到他，聽見他的腳步就已經(jīng)都在跑了?！?/p>

精細鬼說道：“這樣龐大的一只野獸，發(fā)起火來真的是難以止住，不知道要有多少悲慘的事情了。”

伶俐蟲笑了，說道：“還好還好，這老虎能耐萬般，就是上不得樹，抓不得猴子——咱們還是沒事的?！?/p>

他們忽然不說話了，這時候我聽到一陣呼哧呼哧的低吼聲，然后往下看去，看到一只巨虎走了過來——把我嚇得不輕，我只想再往上爬兩個樹枝，但又擔心發(fā)出聲音驚動了他，于是一動不動，祈禱他趕緊隨著時間的馬車一起過去，不要胡亂停留浪費生命。

我們三個靈長類在樹上關注得看著，這只老虎在樹下一直嘶吼著，環(huán)視了一周，然后大嘴一張，吐出來一只灰兔子，然后看著那只灰兔子，看了一會兒以后，說道：“你快走吧，以后不要再見我?！?/p>

灰兔子忽然動了一下，然后爬了起來，看了看老虎，猶豫了一下，然后扭頭慢慢跳走了。

這時候老虎忽然走到樹下，蹲在了樹下，這下子不由得讓我這個高級靈長類緊張了——我比上面那倆猴子低了兩個樹杈，這老虎要搞也肯定先搞我，主要是——我看起來肉也比上面那倆瘦骨頭架子多呀，這情勢對我大大的不妙，我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老虎蹲在樹下以后，就臥了下來，然后兩只前爪抱著頭，開始哭了——是的，這老虎真的就哭了起來。老虎不停地低吼道：“不行！不行！”然后又更加陰沉地低吼道：“為什么不行？為什么不行？！”這老虎不知道吼了些什么東西，然后站了起來，開始一邊嗷嗷吼著一邊用頭撞樹。這下子可真的是完了完了，這老虎是要我們這三個靈長類——我一抬頭，那倆猴子跳到旁邊的樹上去了——要我這一個靈長類死啊！于是我只能閉著眼抱住樹杈不動，心里想著等會跳下去是跪地求饒還是舉手投降比較好。

這時候忽然聽到了一陣弱弱的聲音：“那個，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老虎也停止了“以頭搶柱”的行為，我往下看去，看到之前的灰兔子站在老虎后邊不遠處看著老虎，原來那話是它說的。

老虎沒有回頭，問道：“我不是讓你走了嗎？”

兔子說：“我覺得你不太對勁，就在不遠處看著呢，然后看到你哭，又在這里撞樹，我想問問你怎么了？”

老虎說道：“我不用你管?！?/p>

灰兔子倔強道：“我不管你，我就想聽聽你說一下你怎么了?！蔽倚南脒@灰兔子看來不知道死字怎么寫，估摸著是沒死過，然后我不由罵自己笨——肯定沒死過啊。

老虎說道：“你會回來，問題就已經(jīng)減輕了很多了?！?/p>

灰兔子道：“到底是什么問題？”

老虎說道：“我吃素的這些時間，確實快樂了很多——認識了很多新的朋友，結交到了很多以前從來不會有接觸的生命。只是慢慢地我有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樣了——這種感覺很痛苦，我好像不是我，我卻又不知道如何變成我，身邊的動物們越來越覺得我就是吃素的，它們似乎不尊重我，似乎開始覺得我可有可無，一點都不重要了，我同刺猬說話，刺猬只顧挖土，頭都不回；麻雀也是這樣；我想我或許不適合這樣下去。”

灰兔子說道：“那你跟我說過話嗎？”

老虎說道：“沒有跟你說過?！?/p>

灰兔子說道：“你一直都沒有跟我說過話，我倒是挺想跟你聊聊的——但是你有點嚇人，我不敢主動找你說話。不過你剛才把我吞進嘴里，牙齒都沒合上，我就知道你不太對勁了?！?/p>

老虎哼了一聲，說道：“你太小，我懶得吃你?！?/p>

灰兔子笑道：“你這么說話，確實不太會有人理你?！?/p>

老虎翻了個白眼，也沒發(fā)火。

灰兔子又往前爬了兩步，說道：“你雖然也吃素，但是你認識的動物還是太少了，你這次一沖動發(fā)火，不知道又少了多少朋友呢?！?/p>

老虎哼了一聲。

灰兔子說道：“老虎呀，那些動物們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做，要么挖土，要么鑿洞，要么啃樹皮，你整天什么都不做，它們當然會覺得你跟他們不一樣的呀?！?/p>

老虎說：“可是我不吃動物了，我又不會去追捕它們，我還能干什么呢？”

灰兔子說道：“動物的想法很簡單，對于陌生的其他動物，它們肯定是在乎這個動物做出的成就呀。又不是什么親人，可以毫無顧忌地去認可?！?/p>

老虎忽然問道：“我為什么需要它們的認可？那種弱小的動物？”

灰兔子說道：“你怎么跟松鼠似的，光問這些奇怪的問題。因為你現(xiàn)在因為它們不認可你而感到不開心了呀，既然不開心，那就想辦法做點事情來開心嘛?！?/p>

老虎說道：“松鼠是很煩人，它一直薅我的毛，我都沒有理它?！比缓笥终f道：“我慶幸剛才沒有發(fā)狂吃了你，你的話對我很有幫助，我會試著改變的。”

我心想：“這老虎還能改變不成？你改變成一只布偶貓嗎還？”

然后就看到老虎頭上頂著兔子，邊說著什么邊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