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密歐與朱麗葉是一對綠桃鸚鵡。它們應(yīng)該是我的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養(yǎng)寵物吧！以前雖然也撿過受傷的小貓，小鳥短暫地養(yǎng)過，但是，啾啾們是我刻意買來的，從嗷嗷待哺時養(yǎng)起的。
新到我家
當(dāng)時是打算送給孩子作為生日禮物，從淘寶直播選的。當(dāng)時本來沒想好養(yǎng)什么，但是看到主播把一只綠色的小雛鳥捧起來，看它那茁實的小樣子，立刻就定了養(yǎng)這種叫綠桃的鸚鵡。于是又從那毛絨絨，擠來擠去鬧哄哄的一群中挑了一只活潑的。當(dāng)時是寒冬臘月，快遞在路上要走三天，我非常擔(dān)心小鳥在路上凍餓夭折。收貨那天我不在家，老公給我電話說：“活得很！餓壞了！” 問他：“喜歡吃（鸚鵡）奶粉不？”答曰：“瘋狂地吃！”
滿懷歡喜回到家，一打開紙盒子蓋子，就看到兩只綠灰色，頭大身子小的兩只小雛鳥努力撲閃著短翅膀要往上來，眼睛圓溜溜的地看著我。我試著用溫?zé)崴{(diào)了鸚鵡奶粉，按賣家指示調(diào)成米糊狀，用特制的尖嘴鐵皮勺子去喂。我天，勺子一過去，它們就張大了嘴，瘋狂往上擠，一碰到勺子，把整個勺子都要吞下去一樣去嗦, 沒喂到的就拼命地尖叫，往上擠，果然瘋狂~ 喂了兩勺子，怕它們撐著，不敢再喂。用舊布把紙盒子里面圍了好幾層，把它們放在暖氣片旁邊，蓋上盒子，一會兒叫聲就小下來，然后就安靜了。它們就這樣，來到了我的家。
孩子給活潑愛動的那只取名羅米歐，羞怯一點的叫朱麗葉。不過，我們誰也沒有把握它們到底是不是一雌一雄。
從那以后，每天我的生活就忙碌起來。剛開始早上五六點，就被它們兩個尖利的索食叫聲吵醒，為了讓它們趕緊閉嘴，別吵著家人和鄰居，我?guī)缀跏且卉S而起，趕緊把它們的紙盒子抱到衛(wèi)生間，關(guān)上門，然后自己再去廚房調(diào)鸚鵡奶粉。奶粉要調(diào)成米糊狀，溫度還要比我的手溫高一些，因為鳥兒的體溫比人類高。每次喂食，它們都跟餓瘋了一樣，搶得滿頭滿臉都是米糊，有時候都被糊得睜不開眼睛，讓人又好笑又好氣。喂飽了，幫它們搽干凈，放回去，然后我們各自再睡回頭覺到天亮。
白天陽光照進屋來，我就在陽光下鋪了報紙，把它們請出來曬太陽。它們總是不肯安分守己，到處溜達，一會兒就鉆沙發(fā)底下，柜子底下去了。
很快，就發(fā)現(xiàn)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每當(dāng)它溜達中突然站住，然后往后退三步，站住，不動，就會拉臭；然后它就快步離開現(xiàn)場，一副‘與我無關(guān)’的樣子；它忘記得那樣的真誠，經(jīng)常后來路過現(xiàn)場的時候好奇?zhèn)阮^去看，有時候用喙去啄啄。。。
我外出，見到地上的樹枝就會撿回來給它們玩。它們能輕松地爬上去。一天天地，很快就從米糊過渡到泡小米，然后一周多，它們就可以直接吃小米了；逐日羽翼豐滿，每日的伸展翅膀撲騰，很快就變成了飛翔。
這時候，兩只啾啾的性格差異也逐漸明顯。羅密歐總喜歡飛出衛(wèi)生間（它們的籠子所在地），在客廳空調(diào)上，柜子上這里呆呆，那里鉆鉆；朱麗葉卻不怎么出來；但是，一刻不見羅密歐，它就在衛(wèi)生間尖利地叫：“啾~！啾~！” 而羅密歐，卻只是散漫地時不時遙遙應(yīng)一聲。我們都覺得它們或許真的名副其實，羅密歐是雄鳥：好奇好動愛探險；朱麗葉是雌鳥，戀家羞怯膽小。我把一大椏樹枝叉在沐浴頭和暖氣片之間，給它們做棲木。每每在上面用鐵絲綁縛水果切片蔬菜等物，任由它們啄食。每次接近它們，總是羅密歐第一個飛過來，落到我身上；朱麗葉總是剛開始對我漠不在意，然而，看到羅密歐飛過去了，一會兒也會試探著，最終也會飛過來。我感覺它純粹是爭強好勝。。。
受傷
隨著它們的飛翔，我的頭痛事情就開始了。我不忍心把它們關(guān)在衛(wèi)生間，終日不見陽光；關(guān)在籠子里放陽臺上曬曬太陽呢，它們倆又煩躁得滿籠子打轉(zhuǎn)攀爬~~自由慣了的它們不能忍受被關(guān)籠子里。于是每天中午放出來自由一會兒?？墒?，真的好擔(dān)心它們到處拉臭；地板上還好，看見了收拾就是；柜子頂兒，空調(diào)上卻沒法收拾；于是，一會兒又忍不住趕它們下來；它們東飛西躲不肯就范；而且它們飛翔都是往高處飛，我夠不著；于是每每拿著晾衣桿去趕，狼狽不堪。我追一個，另一個必然尖叫著飛過來，一副同仇敵愾的樣子。
然后，我就聽說了一個方法：鳥尿布。看著是很可愛的小衣服，兜住尾部；立刻買了兩件。先給羅密歐穿，費點力氣，但是也穿上了；它低頭去啄，但是一會兒似乎也就不把它當(dāng)回事了。但是，朱麗葉不一樣。它一直啄，一直啄，低頭啄，扭頭啄，一副你死我活的樣子；把它放出來，它就心無旁騖，不吃不喝地啄。羅密歐關(guān)心愛侶，也過來幫它；我實在也受不了看它這樣煩躁不安，這比關(guān)籠子里還糟糕，于是給它取下來了；心想，只有一個穿，也是減少一半麻煩；但是，朱麗葉一獲得自由，全部注意力就轉(zhuǎn)到羅密歐身上，一個勁兒要給他啄開；羅密歐本來吃喝玩樂好好的，一看朱麗葉如此關(guān)切自己，也跟著朱麗葉一起啄，啄，啄。我于是又受不了，終于兩個都給解開。然后，就是沙發(fā)上，床上，窗簾上，提心吊膽地?fù)?dān)心有鳥糞。于是，又想，多給它們穿幾次，沒準(zhǔn)兒就習(xí)慣成自然了。
于是又開始一輪折騰。
漸漸地，它們就跟我不是那么親了。對我的出現(xiàn)，就帶了三分警惕。我抓住一只給穿紙尿褲的時候，另一只也會尖叫著，每每不顧自身‘危險’, 疾飛過來啄我。那生死相依的感情，讓我動容。
如此持續(xù)了好幾天。然后事故就發(fā)生了。
有一天傍晚，孩子突然說：“媽媽，你看啾啾腿怎么啦？” 一看，朱麗葉整條大腿都耷拉著，骨折了呀！我剛開始還以為是孩子抓握它的時候，它不肯從某個地方下來，孩子硬扯了它的爪子；然而孩子堅決否認(rèn)；仔細再看，它的尿褲一邊肩帶已經(jīng)褪到了翅膀底下，斷開了。我這才明白，它是自己啄斷了尿褲背帶，然后這小衣服滑落肩頭，裹住了腳，它落地的時候腳無法正常伸開，觸斷了。立刻上網(wǎng)查，看怎么處置。也簡單，就是用牙簽剪短，膠帶纏上斷腿，打支架。我讓孩子握住它，我來打支架。羅密歐掙扎，狠啄孩子，孩子疼得哭叫松開了手，我一下子膠帶纏歪了，粘鳥小腿骨了；氣得把孩子數(shù)落了一頓；孩子委屈地哭了。我又過意不去，哄著他，再來；還得先剪開膠帶，又不得不連剪帶扯地把粘著的絨毛剪掉；如此反復(fù)，終于完事。放開朱麗葉，它卻猛啄綁帶，怎么也控制不了它；我看它那樣大力氣去拉扯，這不讓傷腿更加嚴(yán)重嗎？于是又抓住它，給它剪開。然而看著它吊著大腿單腳蹦，我又覺得不應(yīng)該剪開，這也許就此殘廢了；一條腿呀！再次抓住它，又折騰一次；然而，最后，還是無奈地放棄了。
給它們兩個關(guān)籠子里，希望它能少動；然而，羅密歐不慣被禁閉，滿籠子轉(zhuǎn)；擠得朱麗葉團團轉(zhuǎn)；我于是把羅密歐放出去；朱麗葉一個人在籠子里，也想出去，一條腿跳著，嘴叼著欄桿，爪子攀著也滿籠子轉(zhuǎn)；我實在受不了，于是把它也放出去；但是，它還一定要跟朱麗葉一起站蓮蓬頭上。它一只腳，哪里站得住呢，蓮蓬頭頂上是光滑的弧面；于是一次次又飛上去； 一次次撲騰著滑落；看它一副死不罷休的樣子，我只好找截麻繩，在蓮蓬頭中間的柱子上綁個環(huán)，給它用嘴叼著用。這下子它站上去了；只是看著它喙里銜著繩子，一只腳吊著，一只腳站著，一動不能動，也覺得太可憐了。這樣每天到了晚上，兩只都回籠子，才算消停一天。
受傷后的第三天，我就帶著孩子去了去了外地，留下它們給孩子爸爸照顧。然而，過了不到一周，據(jù)說它的腿居然奇跡般地好了！休假回來，果然，已經(jīng)好了；只是，胸口的羽毛可能是因為每天給噴白藥的緣故，有點禿。欣喜之余，我直接扔了那一堆紙尿褲。從此以后，不管怎么臟，都由它們?nèi)グ桑?/p>
美好時光
每天最美好的時候莫過于為它們瓜子和蛋黃。這兩樣我都托著放自己手心，舉著手靜靜地等他們來吃。羅密歐總是第一個落掌心啄食；朱麗葉遠遠看著，猶豫著一點點接近，最后，也終于一蹲身子，飛落手上。羅密歐只是低頭啄，朱麗葉卻始終警惕，啄一口，抬頭看一眼，再啄食。
嗑瓜子需要技巧。羅密歐深諳此道，銜瓜子橫放喙中，一磕，小舌頭一挑，就進了嘴；就看他不斷地再銜，磕，挑，流水一樣，一分鐘能吃掉五六顆：朱麗葉就笨拙多了，磕開后，她要將瓜子放地上，用喙抵住，輔以舌頭去挑，才能到嘴。有時候找不到合適的平地，她就毫不客氣直接放羅密歐背上去磕；羅密歐毫不介意，繼續(xù)自己的流水作業(yè)。朱麗葉一分鐘也就能吃到一兩顆。我心軟，就忍不住要給她留幾顆單獨喂，讓她慢慢吃。然而，羅密歐一看沒有自己的分了，上躥下跳無果，最后，竟會直接從朱麗葉嘴里橫刀奪食。一向那樣霸道暴脾氣的朱麗葉，在這種時刻卻跟一位母親面對饞嘴的孩子一般，寬容大度，并不反擊。
每天我去衛(wèi)生間洗漱，也是很美好的時光。他們會飛過來，落我的頭頂或肩膀，然后就開始對我的探索：抓住我的衣服往各處攀爬，站我的肩膀去夠我的耳朵，去啄我的耳垂；朱麗葉最喜歡的是亮閃閃的東西，比如亮片裝飾，銅紐扣，金屬拉鏈等，看到了總是不留余力地想把它們啄下來。我有一件羊絨衫，胸前有一片金黃亮片，朱麗葉最喜歡去一片片啄下來，一副‘一片殘留死不休’的熱忱，沒多久，那一叢亮片就被她啄得所剩無幾。對他們來說，我是不是一個有趣的探索物？
有了他們，每天我出門溜達的時候就多了一份掛念?？吹叫迈r柳條，想折回來給他們玩；看到樹枝，想著會不會是很好的攀爬架；看到初春的時候，柳芽出來，綴滿枝條，有一日夜里狂風(fēng)，摧折了不少柳樹大枝條，我滿懷歡喜撿了一杈繁茂的回來，插墻上，看它們兩個興奮地在枝葉間穿進穿出，時而攀住柳條，時而倒掛，啄食柳芽，繼而樹枝樹皮，上上下下忙活好半天。它們和孩子一樣，得了新鮮玩具，玩半天，新鮮勁兒沒了，也就又棄了玩具，恢復(fù)平日的慵懶。
我就忍不住總想著給他們新鮮東西：有新豌豆，串起來；有花生，掛起來給他們?nèi)デ页郧彝妗?/p>
一日外出，扯了一大把新鮮長草，給它們綁棲木上，看他們玩好半天不玩了，本想去解下來扔掉，朱麗葉站在草上不動；我隨手把草束兩端彎起來，想把朱麗葉困在里面，開個玩笑；結(jié)果這一來，赫然發(fā)現(xiàn)這不就是一個帶梁草窩的形狀嗎？朱麗葉肯定也感覺到了，她立刻興奮起來，開始在‘窩里’鉆進鉆出。我隨手把這個‘草窩’掛上，然后打算再扎束一下，免得散了。我一動手，朱麗葉立刻疾掉頭過來啄我；這表示，這個地方她看上了，別人休得染指！不過我看那窩要散架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快速地去捆扎，這下子巡視的朱麗葉不干了，氣咻咻疾奔回來就要啄。我且躲且扎，看她那過河拆橋的忘恩負(fù)義樣子，和自己的自討苦吃，自己也覺得好笑。有了它們，我就覺得自己好多話，生活充滿細細碎碎的快樂。
領(lǐng)地之爭
到家兩個多月，它們的羽毛也在逐漸豐滿。羅密歐的前額的紅色逐日加深，最后成了鮮亮的朱砂紅。我查資料，知道這是它性成熟的表現(xiàn)。哦，這么快??！但是朱麗葉似乎渾然無感，反而逐日兇起來；它吃東西的時候，羅密歐要想擠上去一起吃，就經(jīng)常挨啄；最厲害的是，不過羅密歐寬宏大量，每每慘叫一兩聲，回頭還小心翼翼湊過去；然而，最厲害的沖突是籠子。以前每到九點左右，我就關(guān)一半燈，舉著籠子讓他們自己進去；朱麗葉在回籠的問題一向是最乖的，催兩次就進去了；但是羅密歐就要費勁很多；舉得胳膊都酸了，他還悠然在高處站著。好不容易都弄進去，關(guān)上籠門，拉上罩布，一會兒籠子里就開始騷動，然后慘叫聲就傳來。
后來情況越演越烈。不但它欺負(fù)羅密歐，即便我手一到籠門，朱麗葉就會閃電般地狠啄我一口；并且虎視眈眈地盯著，只要我膽敢再伸手，就閃電般突襲；我看著她在籠子里追著羅密歐啄，可憐的羅密歐躲逃不開，尖叫著，絨毛都啄得飛出來了。
我覺得這太惡劣了，需要教訓(xùn)她一下。于是折了一截篾條，伸進去追著她打。她叫著，躲著。薄篾條晃悠悠的，哪里能真打疼她呢，也就是讓她知道我的態(tài)度。我兇她幾句，看她縮在角落里，盯著我，圓溜溜的眼睛里滿是膽怯和沮喪，一下子就心軟了。又拿了瓜子來喂它們。羅密歐一粒粒地吃著，但是朱麗葉瑟縮著，一動不動，只是警惕地盯著我。我后悔起來，又特地去遞給她吃，想哄轉(zhuǎn)她。她不碰。再遞幾次，她一口奪了，卻直接扔地上了。我驚訝極了。她是多么有氣性的一只小雌鳥??！她的驕傲被我毀掉了，再美味的瓜子也挽回不了她的自尊。
我決心不再去干涉它們之間的事情。第二天，我用紙盒子給他們再做了一個家，里面黑黑的；它們兩個都很喜歡，鉆入鉆出地看。我想，這下子總算解決問題了吧，每人一個家。結(jié)果，到了晚上，它們都放棄了籠子，要進新家。朱麗葉先回家；然后就守在新家門口，虎視眈眈，羅密歐一旦靠近，她就狠啄他。于是，又尖叫四起，羽絨橫飛。我沒辦法，關(guān)了一盞燈，讓浴室暗起來，給他們晚安的信號，再讓羅密歐站在一個衣架上，我送他進門；朱麗葉阻攔幾次，羅密歐鉆個空兒進去了；然后，任憑里面翻騰追逐，我就關(guān)了燈走了。
奇妙的是，貌似關(guān)了燈，很快它們也安靜下來。然而，第二天晚上，這一幕爭斗又再開始?？粗_密歐只敢遠遠地站在蓮蓬頭上眼巴巴地看著，而朱麗葉漠無表情地守在門口，我不覺同情羅密歐。
好吧，都喜歡盒子，我再做一個好了。于是再做了一個。兩個又都很興奮，進進出出地各種探索。到了晚上，不管羅密歐想進那個盒子，朱麗葉都急急忙忙去驅(qū)逐；領(lǐng)土的擴大，讓她明顯有點力不從心；然而她還是倔強地上下奔波著。這是把新家舊家都當(dāng)作她自己的領(lǐng)地了呀！調(diào)停不了，我就使出絕招：關(guān)燈！
奇妙的是，每天早上開了衛(wèi)生間的燈，一定是從同一個盒子的門口前后探出兩只蓬蓬的小腦袋瓜出來。似乎黑暗柔軟了朱麗葉的心。后來，看了資料，才知道雌性綠桃就是領(lǐng)地意識極強。人家的天性呀！
愛情鳥
它們一天天歡喜冤家一樣，成長著。漸漸地，朱麗葉的前額也開始變紅了。有一天突然觀察到它們在互相喂食物。半天也沒發(fā)現(xiàn)它們撿拾食物，但是就是一直你喂我，我喂你。我突然明白，這是在親吻呀！我的羅密歐朱麗葉真的開始戀愛了。它們看看我，停一下，然后又繼續(xù)卿卿我我。持續(xù)好半天，突然分開了，各自往旁邊退開幾步，然后，都開始側(cè)頭，使勁在棲木上蹭自己的喙，左邊蹭了蹭右邊，反反復(fù)復(fù)，一副初嘗青澀愛情后的追悔莫及的樣子，真是太可愛了。
以后就時不時見到它們的親吻，偶爾還會撞見羅密歐站在朱麗葉面前有節(jié)奏地伸縮脖子，伴著噠噠的聲音，它深綠的頸羽就跟波浪一樣起伏著，兩眼熱切地只盯著朱麗葉。朱麗葉則矜持地旁觀。這是求愛舞呢！不過，一般發(fā)現(xiàn)我，它就停下來盯著我，我只好知趣地拉上門離開。
漸漸地，我發(fā)現(xiàn)給它們鋪窩用的報紙被它們撕成長五厘米，寬一厘米左右的鋸齒狀細條條，落得滿地都是。一查資料，這是要做窩啦！趕緊提供更多的報紙。有時候看他們窩里的紙條沒多少，地上倒是滿地，可憐它們的笨，就撕了紙條往窩里塞，可是明顯朱麗葉不喜歡，我塞進去，她就銜出來扔掉。唉，只好放手，任這對青澀新手爹媽去營巢。
有一天，推門進去，發(fā)現(xiàn)羅密歐背上有奇怪的豎條條，仔細一看，就是它們撕下來的紙條條；一查書，說雄鳥會把建筑材料反插背上，像京劇里武生滿背的旗子一樣?？上В液髞碓贈]觀察到過，它們就永遠地離開了我。
永別
我家住五樓，南邊臥室玻璃窗正對著院里幾棵白蠟樹的巨大的樹冠，那交錯的繁枝密葉，形成錯落疏密的天然綠障，把我們和對面的樓房層層隔絕開來。最近的枝葉，真是觸手可及，讓我總覺得自己是住在一個名副其實的樹屋里。我很喜歡閑坐窗前，欣賞這個密林。這個林子里，看喜鵲，看在自己新筑的巢對面的樹上棲息；看一群麻雀，在枝頭蹦蹦跳跳，看偶爾來訪的一對白頭鹟來采擷干的樹葉去筑巢。每次看到它們，我心里就騰起強烈的誘惑：這陽光，新鮮空氣，無盡的森林空間近在咫尺，要是羅密歐朱麗葉能在樹上嬉戲，回家吃飯多好！那么，我所有的煩惱，糞便問題，空間問題，陽光問題，都迎刃而解了。
這種誘惑是如此強烈，我就想一步步實施計劃：在它們玩耍的時候，開著窗戶，讓他們體會到窗外和家里一樣，可以自由來去。第一天，我讓它們在窗臺玩耍，開著窗戶，拉著紗窗；它們對窗外幾乎沒有什么反應(yīng)；偶爾看看外面；第二天，我打開了紗窗；它們只是謹(jǐn)慎地站在紗窗框棱子上，沒多久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窗臺上；我覺得計劃是可行的。
第三天，我打開了紗窗；然而，這一次，朱麗葉長久地看著窗外，站在窗戶棱子上；然后，不期然，她一蹲身子，飛了出去；我心里一緊，立刻過去看；她就在窗戶下方的空調(diào)架子上站著；我松一口氣，想著她很快就會回來；然而馬上，羅密歐也跟著飛了出去；我呼叫著它們—但是也啥都做不了，我夠不著空調(diào)架子；我不斷呼喚它們，羅密歐看看我，看看朱麗葉；然而，朱麗葉卻一直扭頭看四周；沒過幾分鐘，我緊張地看見朱麗葉再次一矮身，飛走了！看不見了！羅密歐稍稍猶豫，然后聽見了朱麗葉在呼喚他。他也飛走了。
我絕望地叫著‘啾啾’‘啾啾’，然后，看見羅密歐停在了離我大概十米遠的一棵樹的樹枝上，還是那樣側(cè)著頭，滴溜溜地看著我；我大聲叫他回來，然后，看不見的地方，朱麗葉在叫他。終于，他跟她走了。我還不肯相信它們就這樣走了。我徒勞地從一個窗戶奔到另一個窗戶，又徒勞地沖下樓去呼喚它們，在窗臺上撒下瓜子，各種努力，然而，沒有一點回響。它們就這樣，永遠地離開了我。
我不能去回想知道這兒消息后孩子一路的哭。之后的一兩個月，走路我都禁不住抬頭去看，去找，企望能看見它們，哪怕是撿到它們掉在地上的一根羽毛，也能給我一點安慰。然而，什么也沒有。
我不敢去想那小小的兩個，在面對可能的兇禽時不顧一切保護愛侶的場景。那種痛苦折磨，遠超我之前的想象。
再見，羅密歐與朱麗葉。希望你們在獲得自由之后，曾在那開滿白花的槐樹上穿梭過，在濕漉漉的狗尾草叢上嬉戲過，哪怕片刻。希望你們原諒我，原諒自由對我們彼此致命的誘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