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在別處-高更和他的月亮
有的時候,有些人,漂泊一生到了一個地方就突然不想走了,不是因為漂泊太苦,走著走著就累了,而是這個地方讓人感覺這就是自己的故鄉(xiāng)。
潛意識里涌動著的來自精神荒野的呼喚像鉤子一樣緊緊的勾住人讓他邁不開步子,轉(zhuǎn)不開眼睛,心潮難平,只有終于安定此地,才能得以和自己和解,所以就像古人說的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
就像毛姆在月亮與六便士中說的一樣:我認為有些人誕生在某一個地方可以說是未得其所。機緣把他們隨便拋擲在一個環(huán)境中,而他們卻一直思念著一處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坐落于何處的家鄉(xiāng)。
在出生的地方他們好像是過客;從孩提時代就非常熟悉的濃蔭郁郁的小巷,同小伙伴游戲其中的人煙稠密的街道,對他們來說斗不過是旅途中的一個宿站。
這種人在自己的親友中可能終生落落寡合,在他們唯一熟悉的環(huán)境里也始終孑身獨處。也許就是本鄉(xiāng)本土的這種陌生感才逼著他們遠游異鄉(xiāng),尋找一處永恒定居的寓所。
有時候一個人偶然來到了一個地方,會神秘地感覺到這正是他的棲身之所,是他一直尋找的家園。于是在這些從未寓目的景物里,從不相識的人群中定居下來,倒好像這里的一切是他從小熟稔的一樣。他在這里終于找到了安寧。
有些人在自己的故鄉(xiāng)找不到歸屬感,自己的出生地和成長地好像存在的全部的意義只是一個地名,就像有些人在世俗的美好生活中迷失了自我,有優(yōu)越的生活,穩(wěn)定收入的工作和美滿的家庭,卻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驅(qū)使去尋找自己真正的精神家園。
月亮與六便士中的,他就是有這樣一種心理沖動,好像不是他的自我意識,是他被一種無名的力量驅(qū)使著,他只能畫畫,就好像是一種天命。而藝術家的天才與個性也是月亮與六便士討論的一個主題。
什么是有靈魂的畫作,就好比梵高在成為一個畫家之前,做過傳教士,但是宗教不足以抒發(fā)他的那種對于世人巨大的悲憫,和自己內(nèi)心強烈的情感,畫畫只是一個途徑,只是在顏色的渲染中燃燒自己生命的一種選擇。

(高更曾在法國阿爾勒小鎮(zhèn)有過短暫的停留,和梵高一起居住,作畫,但后兩人因為沖突不歡而散,高更走后梵高割下了自己的耳朵。)
《月亮與六便士》中的思特里克蘭德與毛姆另一篇小說《刀鋒》中的男主人公拉里在某種程度上有一種共通之處。他們偏離正常的一種人生軌道,放棄一種優(yōu)越的生活和觸手可及的世俗上的幸福生活,甚至六親不認,驅(qū)使他們這樣走下去的力量不是一種自我意識,反而像一種來自外界力量的推動。
從高更的一幅自畫像中可以看出,高更自視為神,可以說是已經(jīng)到達了一定的境界,但是人有神性就沒有了人性,誰說神性就都是好的呢,西方文化中的神并不是說這個人是散發(fā)著多么高尚的光芒,古希臘奧林匹斯山上的神,哪個不是有著顯著的讓人厭惡的性格,妒婦赫拉和他那個風流成性的丈夫宙斯。

(畫家的自畫像往往最能體現(xiàn)其自我的認知,這幅圖中畫家頭頂光環(huán),手拿著蛇,背后畫有蘋果,大面積平涂的紅色和黃色形成強烈的視覺沖擊。畫家把自己畫成了上帝)
同理,天才藝術家和世俗社會的矛盾有的時候又是不可調(diào)和的。在月亮與六便士里面,作者用用一些極端甚至是有些悲劇性的事例來表現(xiàn)了這一主題。思特里克蘭德無情的離開家庭,與恩人的妻子私通并導致對方家破人亡。
藝術家的天才往往是集合了悲劇色彩的,那種強烈的未知的力量形成一種深深的吸引力,但也是一種致命的誘惑,不僅對于自己,而且對于其他的人有時候也會造成一種傷害。
不管對于《月亮與六便士》中的思特里克蘭德還是對于藝術史上的高更來講,雖然藝術創(chuàng)造和人物原型有很大的不同,但是兩個人最后找到的“月是故鄉(xiāng)明”的那個故鄉(xiāng)都是太平洋中的塔希提島。走過布列塔尼的山坡,阿爾勒的曠野,他終于來到了最接近上帝的普希提島。
塔希提島被上帝的色彩盤眷顧著,讓高更對于色彩的使用進入一個新的高度,這里大面積平涂的色彩碰撞在一起卻不會讓人感受到怪異。其色彩合成的技巧更是達到一個里程碑式的巔峰。
最能啟發(fā)高更的是這里的毛利女性,她們對于自己的裸體毫不羞澀毫不扭捏(尤其與19世紀繪畫中女性對于自己裸體的態(tài)度形成鮮明的對比),和自然融為一體,讓高更找到了歐洲文化所缺乏的原始生命力和表現(xiàn)力,澆灌了他荒蕪的內(nèi)心。
他善于抓住人物膚色的本身和具體姿態(tài)的變化,而塔希提島上原住民獨特的膚色奠定了他這一時期作品的色彩基調(diào)。

有人說,當他拋棄了自己的妻子四個孩子,拋棄了巴黎,拋棄了整個歐洲的文藝界,保羅高更的名字卻得以名垂青史。
對于毛姆用這個題目為小說命名解析眾說紛紜,通常對于月亮與六便士的解讀是,是人們往往只看到了腳下的六便士而忽略了天上的月亮,可是實際上月亮和六便士在本質(zhì)上并沒有誰更高尚偉大,誰更低劣卑微之分,只追逐天上的月亮舍棄六便士有的時候是不是也是一種人生的缺憾呢?
因此還有些評論家認為這是毛姆的一種戲謔,來表明很多年輕人是只看得到天生的月亮而看不到自己的腳下的月亮,但是對于像小說里的思特里克蘭德這樣的天才藝術家來講,藝術的表現(xiàn)和繪畫對于他來說應該即是月亮也是六便士,既是理想也是生活,這里月亮和六便士的追求已經(jīng)不分高低,融為一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