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
我八九歲那年，政府大力推動國企改革，爸爸媽媽所在的鄉(xiāng)鎮(zhèn)供銷社成了第一批關(guān)停的企業(yè)。經(jīng)濟上沒了來源，日子突然困頓起來。家里的幾畝地早已分給了兩個叔伯，秋天快要來的時候，爸爸媽媽雙雙出門打工，我便寄住在了姥姥家。
姥姥姥爺清苦了一輩子，姥爺終歲在外奔忙，姥姥則經(jīng)年在內(nèi)操勞，自然沒有休閑娛樂的功夫。這習(xí)慣一直延續(xù)到姥爺退休以后，那時已經(jīng)改革開放了好些年，市面上的家電漸漸多了起來，農(nóng)村的家家戶戶大都有了黑白電視機，可姥姥家卻連一臺收音機，一輛自行車或是一個鬧鐘也沒添置。他們與外界的聯(lián)系全靠廣播，可自從毛主席去世，鄉(xiāng)政府的廣播已經(jīng)多年不曾發(fā)出半點兒聲響；他們外出全靠雙腿，這讓我常常懷疑，在一個孩子眼中，他們的腿難道和我的不一樣？為什么他們從來不知道累？他們在雞鳴后起床，日落時燒飯，自然也不需要鬧鐘。
我那時小學(xué)還沒畢業(yè)，雖然不曾有過上房揭瓦的壯舉，但貪玩好動的心性畢竟十足。一想到這種生活，自然是頭皮發(fā)麻，如臨大敵。不怕大家笑話，我曾悄悄地溜到姥姥家放著一尊南海觀世音菩薩的高腳桌前，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后雙手合十，煞有介事地閉上雙眼默默祈禱。聽大人們說，但凡許愿是萬不能說出來的，否則就不靈了，可我又擔(dān)心菩薩她老人家太忙，沒工夫搭理我，于是生生地在口中默念了三十多遍，而后又“砰～砰～砰”地外加三個響頭方才罷休。之所以來三個“回馬磕”，是因為別人曾告訴我，越是磕的多，磕的響，越是管用。至于這條金子般的經(jīng)驗是誰免費傳授給我的，我現(xiàn)在著實記不起來了，但是大約那個告訴我的人，自己有過類似的經(jīng)歷，并且是嘗到過甜頭的。直到今天，我都確信，那絕對是我這輩子最虔誠的一次禱告，佐證就是，七八年后我參加高考，都沒想起來求菩薩她老人家?guī)忘c忙兒。
媽媽看出了我的心思，便把家里的彩色電視機搬了過來，接上了閉路廣播線，從此在姥姥家也可以看電視了。有一次，我打開電視，轉(zhuǎn)了一圈發(fā)現(xiàn)并沒什么可看，就問姥姥：“您喜歡看什么呢？我?guī)湍艺??！?/p>
“老了老了，看不懂那些新玩意兒了，要是有戲劇兒倒可以看看，算起來幾十年都沒看嘍！”姥姥只喜歡看戲，姥姥也只會看戲，在她們那個年代，看戲幾乎是唯一的娛樂活動。
“真搞不懂唱戲有啥好看的，下次有了我叫您。”
一個周末，我打開電視準(zhǔn)備看播得正火的《倚天屠龍記》，換臺的過程中突然發(fā)現(xiàn)有個臺正在放戲曲，當(dāng)時姥姥就坐在邊上，我害怕她發(fā)現(xiàn)，下意識地?fù)Q了臺。
“剛才那個——好像是戲劇不是？”
我微微低下了頭，將目光移到電視機上，“您老花眼看錯啦，都什么年代了，怎么還會放那些老古董？不信我給您切回去看看?！?/p>
我于是故意調(diào)到了動畫頻道，“看到了吧，您剛才是把動畫片當(dāng)戲了?！闭f完，我又忙換回《倚天屠龍記》。
“那你，好好看，我～起來轉(zhuǎn)轉(zhuǎn)?！崩牙崖燥@失望地說。
前兩年，鄉(xiāng)里建設(shè)新集鎮(zhèn)，姥姥家在主道上，得扒了土坯房蓋樓房。之前的豬圈、柴房沒了，葡萄架、桃樹、石磨也沒了，就剩下一棵梔子樹，姥姥舍不得扔，便說：“把那棵樹留下吧，才一人點兒高，不占地方，花開了還能泡茶。”于是那棵梔子樹便被移種在了新樓的小院里。
姥姥右手撐著椅把兒慢慢地站了起來，左手拿著那把大蒲扇邊搖邊朝窗外走。我方才抬起頭來，看見姥姥瘦小的身子靠在陽臺上一動不動，低著頭靜靜地看著院里的梔子樹。姥姥的右眼由于常年在煤燈下做女紅已幾近失明，眼窩陷得很深，瞳孔只剩下綠豆大小，眼白也開始泛黃，左眼還好，尚能看得大致，但眼角的皮膚干而發(fā)皺，布滿了許多深而分明的紋。畢竟歲月不饒人，姥姥枯黃的臉上衍出了許多不大的黑斑。唯有一點，姥姥頭發(fā)很密，白發(fā)也少，如果單看頭發(fā)，你絕不會猜到這是一個快八十歲的老人。
我大概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播放戲劇的是央視戲曲頻道；我大概永遠不會忘記姥姥聽完我回答后失落的神情；我大概永遠不會忘記晚風(fēng)中姥姥捋著鬢角的白發(fā)扶欄凝望的畫面。那畫面，隨著歲月的流逝愈加明晰深刻，逐年地定格在我的內(nèi)心深處，成為我永生的痛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