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遠方,以愛為名,有我們生命中的紅顏。我們向往過,但無法在一起。
小姨年輕時多詩多夢,天分極好,只是無奈因為外祖父遭人陷害而家道中落。為了讓小弟弟能夠讀書,小姨讀完高中就在閨房中待嫁。后來小姨跑到鄉(xiāng)下嫁給了一個鄉(xiāng)下人,從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變成一個地地道道的村婦,對于這一點,我一直很疑惑小姨對婚姻的選擇。
外公一共生了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母親排老大,小姨是老二,下面是妹妹和弟弟。母親是小姨的姐姐,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和弟弟。妹妹嫁給了一個有錢的商人。在母親的小弟成年的時候,盡管家境已經(jīng)開始衰敗,可是小弟還是娶到一個富家的女兒,生得一兒一女。
親戚在一起會攀比,一比之下,小姨算混得很差的了。偏偏我的鄉(xiāng)下小姨父天生不英俊,面黑性子直,不會討人喜歡,所以小姨每次回娘家的時候難免被人輕謾,尤其是三小姨,一幅實足的官太太的樣子。
外祖母心疼小姨,每次小姨回家,外祖母總是偷偷地給她一些銀元,不讓告訴別人。鄉(xiāng)下的生活很清苦,白天要做農(nóng)活拿工分,晚上還要收拾家務,服伺公公婆婆。
小姨懷上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小姨父去了一個離家很遠的城里去當工人。小姨身上沒有錢,沒有辦法,只好回娘家,外祖母拿出自己貼身的東西,給了小姨四塊大洋,小姨換了一些雞蛋,買了一些布匹,又回到鄉(xiāng)下準備待產(chǎn)。
等表妹劉思雨出生后,小姨已經(jīng)徹徹底底脫胎換骨,永遠地告別了她多夢多詩的小姐生活了。我曾問過小姨,你選擇這樣下嫁的生活,后悔過嗎?小姨總很堅定地搖頭。她說她這一生都不會后悔。

我看過小姨年輕時的照片。很美,胸前是梳著兩根黑黑的長辮,小姨的身材豐滿均稱,沒有富家小姐的消瘦體弱,倒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小芳。小姨父從鄉(xiāng)下跑到城里當了工人,回家的次數(shù)不多,等到劉思雨四歲的時候,小姨生的小弟弟劉愛國也兩歲了。
鄉(xiāng)下的生活實在太苦,而且思雨和弟弟又面臨著讀書的問題。
那一年,小姨帶著表妹和表弟去找小姨父。她從一個城市來到另一個城市,全家總算在一起了,姐弟倆也從此告別了鄉(xiāng)下的生活。小姨每天忙完了家務后,坐在滿天星星的院子里給表妹講故事,每天如此。
上學的時候表妹很喜歡看中外童話故事,尤其是《一千零一夜》、《古西臘神話故事》,她說,其實這里而大部分的內容都是小姨講過的。思雨也不知道母親怎么會記得這么多的故事?
在小姨的教導下,思雨在作文方面表現(xiàn)了一種偏向,喜歡看一些小說。十三歲那年,表妹告訴我,她看完肖復興寫的《早戀》,還有瓊瑤的《窗外》。
思雨開始長大,小姨對她過早表現(xiàn)的多愁善感很擔憂。小姨到學校和班主任交流思想,至使班主任對思雨很關心。班主任對思雨說,你的母親真是個有文化的人。
有文化用在小姨的身上,在思雨看來是自己有一個好媽媽。思雨問小姨自己名字的來歷,小姨告訴她那是因為思雨出生的時候下了一天小雨。思雨不相信這個理由,大人總是喜歡騙小孩。
思雨長的像小姨年輕的時候,體態(tài)均稱。小姨父的教育是棍棒式的。盡管思雨是女孩子,小姨父也沒少拳腳相加。有次放學回家晚了,小姨父一頓打罵,小姨哭著去保護她,小姨父氣憤不過,脫口而出說道:“不是自己的也養(yǎng)了這么多年,就不能打一下嗎?”
小姨哭得很傷心。而思雨也終于相信了自己原來真的不是他們親生的。第二天放學后,思雨沒有回家,獨自一個人在街上走著,想著要遠遠離開這個家。
她走了很遠的路,天已經(jīng)黑了,無路可走了,只好又找回了家,等著再挨一頓打罵。沒想到這次回家,小姨父顯得很著急,沒有打她,反而和顏悅色地讓思雨快來吃飯。
“我到底是誰的孩子?”思雨雖然有些疑惑,暗暗和母親比較,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確和母親長得很相像,如果不是親生的,會這么像嗎?只是父親為什么要那樣說呢?
思雨從來不敢和父親說話,父親是個脾氣多么暴躁的人??!其實小姨父是喜歡思雨的。等思雨十幾歲后,小姨父已經(jīng)很少打罵過她了,反而是小表弟還在繼續(xù)過著挨打的日子。

小姨開始老了,如果她不說起往事,我們真的很難以相信她從前是大戶人家小姐。等思雨十六歲時喜歡上隔壁的鄰家哥哥。思雨問起小姨年輕時的故事,小姨說起了一個人,她說在她還是小姐的時候,遇到一個從北京來的年輕醫(yī)生,他覺得母親天生聰明,很想要母親做他的助手。
“那后來呢?”思雨問。
“后來他回北京了?!毙∫陶f。
“那你為什么不答應他呢?學醫(yī)多好啊!”思雨追著問。
“后來不是嫁給你爸爸了嗎?”小姨幽幽地說,此后再無下文。小姨生命里一定有不被人了解的一段戀情。思雨心里暗暗想。
生活總在繼續(xù),未來總是不可預知的。
在思雨讀高三的時候,小姨父在廠里上班時,因為機器發(fā)生故障把他砸成重傷,經(jīng)過搶救無效匆匆離開這個世界。小姨因為過度悲傷而使身體垮了下來。
即便這樣,小姨依然把這個家支撐著,供思雨讀完了大學,表弟也參加了工作。小姨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有一次她明明拿著東西,忽兒一點力氣也沒有,東西從手里滑落。
又過了一天,小姨感到頭昏,身體發(fā)直。到醫(yī)院去看,醫(yī)生說是中風了。小姨笑笑:“怎么可能?我現(xiàn)在還能走路嘛!”
回家后,小姨聽說附近有個江湖醫(yī)生很會治病,打一針就可以治好。小姨就去打了一針。等到一覺醒來,小姨發(fā)現(xiàn)自己再已不能站起來了,連話也不能說清楚。
表弟趕緊背起母親上了醫(yī)院,做了手術,醫(yī)生說再晚送來一些,只怕要以后一直在床上躺著了。在醫(yī)院住了半個月,小姨的病總算穩(wěn)定了,只是要一直吃藥,因為小姨血壓很高。
舅舅來看小姨,小姨這次和弟弟長談了一次。舅舅勸小姨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兒女們都長大了,讓他們自己過自己的生活,讓姐姐不要太操心了。
“姐,二十年前的事,你怎么還不能放下?”舅舅問。
“……去找一找,一定要找到他,也好給思雨一個交代?!毙∫虒司苏f。
小姨讓舅舅打聽一個人,一定要找到他,這樣也好了卻一件心事。
舅舅過了很久回來了,他帶給小姨一封信。小姨看完信后哭了,然后把信燒了,把信封鎖在了抽屜里。思雨曾偷偷地看過那份信封,地址是北京廣安門的一個地方。
小姨變得經(jīng)常若有所思,思雨問她在想什么,小姨總是沉默地不回答。小姨的身體一直不好,但堅強的她從不哼一聲。等思雨大學畢業(yè)后,找到了工作,表弟也參加了工作,家里開始穩(wěn)定了。
小姨忽而對外出旅游感興趣。思雨和弟弟都很支持,操勞了一輩子,應該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只是他們很擔心小姨的健康。
小姨說不要緊,她參加旅游團,有人會照顧好一切的。小姨參加旅游團旅游回來,果然氣色和精神好像比以前好多了。
接著,小姨和她的一個閨蜜去了一趟北京。本來思雨和表弟很反對的,小姨的身體不好,一路上沒人照顧,可這次小姨很堅持,幾乎是偷著跑掉的。
小姨和她的閨蜜在北京住了二十天,她打來電話說住在閨蜜的朋友家,讓大家不用擔心。等小姨回家后,身體變得虛弱了。思雨和表弟哀求小姨再也不要出去了,小姨笑著說她再也不出去了。
可是以后的日子里小姨的身體狀況相當糟糕。思雨想帶她到醫(yī)院去看看,小姨說都是老毛病,看了還不是老樣子。
小姨憐愛地對思雨說,“你終于長大了,以后一定要好好地走完自己的一生?!薄∷加晷睦锖茈y過,一種不好的感覺涌上來。
過了三個月后,小姨病倒了,住進了醫(yī)院。在醫(yī)院里,她拿出了那個信封,嘆了口氣,繼續(xù)把以前的往事講完。

二十三年前,小姨認識了來自北京的年輕醫(yī)生,年輕醫(yī)生很喜歡溫柔善良的小姨,他們相愛了,小姨還偷偷地懷孕了。而那時小姨還是未出嫁的小姐。小姨不想影響醫(yī)生的美好前途,她提出了分手。她不想心愛的人受到世俗的責罵。
小姨父是給外祖父家做衣裳的小裁縫,對小姨愛慕許久,小姨父自知身份配不上小姨,但他對小姨的在意和呵護都被小姨看在眼里。
“你喜歡我,對嗎?”小姨走到量衣服尺寸的小姨父身邊。
“……是的?!毙∫谈副粏柕脟樍艘惶?,有些難為情地點點頭。
“那你娶了我,或者我跟你回鄉(xiāng)下結婚?!毙∫棠抗庾谱频卣f。
“你不嫌棄我是鄉(xiāng)下人?嗯,你放心,我會一心一意地對你好一輩子的?!毙∫谈赶渤鐾獾鼗丶覝蕚淦付Y。
就這樣,小姨不顧外祖父的反對,執(zhí)意匆匆地出嫁了。年輕醫(yī)生帶著滿心的傷感結束了醫(yī)療支援活動,返回了北京。
“那后來那個孩子呢?”思雨問。
“那個孩子就是你啊,我的孩子。請你原諒我這么多年隱瞞你的身世,本來我和你養(yǎng)父準備永遠保守這個秘密??墒乾F(xiàn)在我的身體已經(jīng)不行了,我怕以后不能很好地照顧你了,所以告訴你真實的身世,這是你親生父親馬小雨的地址和電話,他很想你?!?/p>
思雨的淚流不止,“媽,你告訴我這么多故事有什么用呢?我其實早已猜到,我不在乎我的真實身份,既然當初你們相愛,為什么不結合在一起?難道一個男人的事業(yè)真的比愛情重要嗎?既然你做出了選擇,又為什么要告訴我這個秘密?情何以堪!”
當年馬小雨走的時候告訴了小姨他在北京的地址,他還是想讓小姨回到他身邊。這一離別,就是二十多年。小姨在馬小雨記憶中是一個小芳的影子,百轉千回;是一份永遠的思念,纏纏綿綿。
馬小雨后來結婚了,妻子因為難產(chǎn)體弱,過早地離開人世。他一個人把兒子撫養(yǎng)大了。就是憑著當年醫(yī)生留下來的地址,舅舅找到了他。舅舅告訴他小姨的情況,馬小雨很激動,寫了一封信要小姨無論如何能夠再見他一面,他一直不明白為什么當初要不管不顧地下嫁他人?
小姨去北京見了馬小雨。歲月匆匆,物事人非。再相見,已是白頭。為什么要用二十多年的時間發(fā)現(xiàn)一個錯誤??!如果當初你能夠和我一起,也就不會有這么多相思苦了,馬小雨嘆息著。
“可是如果有人發(fā)現(xiàn)我有了你的孩子,你還能夠回北京嗎?”小姨仍然固執(zhí)地說。
“我們的孩子?天!這是怎么回事?”馬小雨驚呆了,他不知道小姨為了他做了一件改變自己一生的事。原來世間他還有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女兒。這是命運的安排還是緣份的捉弄?
“我的身體現(xiàn)在不太好,如果,如果可以的話,請幫忙照顧我的倆個孩子:思雨和愛國。”小姨請求地說。
馬小雨流淚了,悲傷和喜悅的情感洶涌而至……
小姨住進醫(yī)院不久,終究還是走了。一生的忙碌勞累,一世的情感糾葛,小姨終究不能承受生命之重。

馬小雨從北京趕過來,沉靜地安排好小姨的后事。很從容,很仔細。血緣的親情即便時間和空間相隔,依然血濃于水。在思雨的同意下,馬小雨帶她回了北京。表弟因為工作調動需要時間,所以暫時留下來。
“我們回家了?!?馬小雨帶著小姨的遺物遠行,走了這么多年,走了這么遠的路,他終于看到了家的影子,從此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