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想這個世界有什么一定是我所依戀的。”

“別傻了，這個世界有什么是你所依戀的？是你的身份？地位？還是你引以為傲的愛情？”

“你是在嘲笑我？太可笑了，別忘了，你就是我?！?/p>

“太可悲了，我怎么可能是你，無論從分子上還是從原子上，我和你，絕不一樣！”

“這個問題是沒有意義的。哦。靈光一現(xiàn)，沒錯，我想到了，這個世界我所依戀的是什么了，我有著一份至少滿意的工作，至少滿意的工作，這是我努力得到的，它一定不會讓我失望！”

“工作，呵呵，我禁不住發(fā)笑。好吧，你既然篤信這一條，按照約定，那么這次暫時算我輸了?！?/p>

二

張浩然坐在屬于自己的角落里，面對著工作配給的老式電腦，“嗡嗡”作響的機箱根本不知道疲累為何物，“又是一篇爛稿子，爛稿子！爛稿子！”張浩然咬牙切齒道。

回想起面試時的風光，當時的自己感覺擁有了全世界……

“你覺得進入公司以后，你能夠勝任分配給你的任何工作嗎？”面試官緩緩問道。

“對于工作，我一向是有信心的。我覺得工作無所謂大小，最重要的是用心……”張浩然一邊說著冠冕堂皇的話，一邊心中暗暗嘀咕著，211高校畢業(yè)，擔任過諸多職務，有過諸多榮譽，“優(yōu)秀”二字明明就已經(jīng)掛在臉上，難道這還入不了你們的法眼？

面試官微微點頭，說：“你很優(yōu)秀，等全部參試人員面試結(jié)束后，我們會有專人通知你面試結(jié)果。”

于是，張浩然掛著“優(yōu)秀”二字坐到了這個角落里，原來的面試官也變成了經(jīng)常拍著自己肩膀說“好好干”的韓主管。

幾乎全公司都知道，這個角落里是211高校畢業(yè)，擔任過諸多職務，有過諸多榮譽的張浩然。張浩然總是時不時地感覺到別人對自己莫名的眼光，這眼光，讓自己不舒服。

“浩然?！?/p>

張浩然抬起頭，回答道：“在的。李姐，怎么了？”

“總經(jīng)理找你。”

“我馬上去。”說著，浩然站起身子走向辦公室的另一端。

總經(jīng)理找我？為什么找我？難道是發(fā)現(xiàn)我是一位可造之才？一定是的，這才是符合邏輯的，我不能是茫茫大眾，就算我站在茫茫大眾中，也一定是閃閃發(fā)光的呀！看來，升職加薪是免不了的了，再看來之前的工作對我來說都是歷練啊！這樣想著，浩然不覺露出了微笑，還親切地和遇見的每一個人打招呼。

“浩然，坐?！笨偨?jīng)理指了指他對面的位子。

浩然謹慎地坐下，對面是一位應該算是成功人士的禿頂中年男人。

禿頂男說：“從你進公司，我就關(guān)注你了，在學校應該是很優(yōu)秀的學生吧?！?/p>

浩然點點頭，又連忙搖搖頭，說：“學校畢竟是學校，我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禿頂男點點頭，“是啊，年輕人嘛，都是有很大進步空間的。”

浩然聽到總經(jīng)理同意自己的觀點，心里又有了些許欣慰，突然，禿頂男話鋒一轉(zhuǎn): “但你這進步空間也太大了吧，你看看你寫的這稿子，嗯？甲方和乙方都分不清嗎？還有這篇，主要責任人怎么寫的？你知道這會給公司帶來多大損失嗎？這就是你的優(yōu)秀嗎？”

浩然頓時懵了，急忙站起來，低著頭喃喃：“對不起，經(jīng)理，對不起，經(jīng)理，我馬上改?！?/p>

“啪”禿頂男把稿子摔到浩然面前，“改，改，改什么改，收拾東西，滾蛋。”

“經(jīng)理……”浩然有些祈求地喃喃道。

“我是總經(jīng)理，走，趕緊走。”

浩然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抱著箱子走出公司大門的，也還沒有反應過來韓主管跟自己說的話“我很看好你，其實這一件事是不至于開除你的，但是，怪就怪你不貌美，也不如花，沒辦法……”

沒辦法，沒辦法啊……我失業(yè)了。浩然這樣想著。

三

“我失業(yè)了?！?/p>

“嗯？怎么，你是來我這里尋找安慰的？你腦子秀逗了？別忘了我的目的是什么?！?/p>

“我知道，但是你畢竟也是我，應該最了解我的心情。”

“嗯，是啊，自尊心被摔了個稀巴拉的滋味可不好受，尤其你又是個，嗯，我想想，把自尊心看得比命還重要的人，對吧?！?/p>

“是啊，果然最了解我的還是我自己啊?！?/p>

“最了解你的，哦，可別說早了，我這里倒是有一份工作，全天休息，一年365天帶薪休假，年末還有年終獎，五險一金全包括，怎么樣，動心了沒？”

“你去死?！?/p>

“我死，可就是你死哦。閑話少說，這一次你拿什么來保你？”

“這一次啊……我也不知道……”

四

他記得，當時的她有一雙清澈的眼睛，仿佛世間所有的污穢都與她是相悖的，他喜歡她笑，因為她笑的時候，總是有著一種純情的真誠，有她在，這個世界就有色彩。他曾對她說：“每天……很想你…….我想你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美好的人，我迫不及待的想給你幸福，突然覺得這就是我這輩子的使命?！庇谑?，他牽起了她的手，他們成為了學校讓人艷羨的一對，他是浩然，她是小美。

如今，她就坐在浩然的對面，在這個不足30平米的出租屋里，沉默，沉默，只有墻上的破表“噠噠”地走著。

“小美?！焙迫淮蚱瞥聊拔視Φ?，我能給你想要的?！?/p>

“我說過了，還是分了吧……”小美面無表情地說。

浩然站起來，走過來走過去，“我想不通，之前你說的那些都是鬼話？你說好的呢？你不是說給我時間，給我時間，你不是說相信我！”

“我給啦！”小美猛地抬起頭，直視著浩然的眼睛，“之前說過的，我沒有騙你，我是愛你的，但是愛不能當飯吃！”

浩然無力地搖著頭：“小美，你還是小美嗎？”

“你放棄吧……這就是現(xiàn)實……你現(xiàn)實一些好嗎？”

“我不現(xiàn)實？我不現(xiàn)實每天像狗一樣去求工作是為了誰？”浩然喊道。

“說到底你現(xiàn)在還是沒有工作！”

浩然啞言了，過了一會兒，緩緩說道：“你是不是有人了?！?/p>

小美略微動了一下身子，說：“別說的那么難聽，只是介紹的合適，就先處著?！?/p>

“他怎么樣？”

“比我大五歲，人很好，事業(yè)有成，你一定很失望吧。”

浩然搖了搖頭，說：“我只是不明白，那我們呢，到底算什么？”

“結(jié)束了。”小美的聲音又開始沒有感情。

“你愛他？”浩然的聲音有些顫抖。

“不，不愛，只是合適了……我現(xiàn)在知道了，過日子和愛情……是兩回事……我愛你，但是卻過不了日子……”

“騙子。”浩然咬牙切齒道，“你今天毀了一個人?！?/p>

說完浩然猛然撲倒小美，用嘴堵住了小美的嘴，手也不安分了起來，小美麻木地躺在那里，任由浩然擺布。

“做完這一次……咱們就結(jié)束吧……”小美冷冷地說。

浩然猛然間爬起來，直視著床上的小美。

“滾。”浩然的臉色也終于變了，低沉地喝出。

“浩然……”

“趕緊滾?！焙迫坏纳眢w微微顫抖著。

“對不起……”

小美輕輕抱了抱浩然，離開了。

“砰”門關(guān)上了，出租屋又陷入了寂寞。

浩然頹然地坐到了地上，顫抖地點上了一支煙。

“咳咳?！焙迫慌闹馗瑒×业乜人灾?，“咳咳咳咳……”

浩然呆呆地看著煙霧，慢慢地化成一絲一絲，纏繞在指間，慢慢地變淡……變淡……黑暗中，唯有的一點火光，也幾乎熄滅了。

五

“我失戀了。”

“你倒是很誠實啊，這么開誠布公，以為你會死皮賴臉不承認呢！”

“那樣做是沒有意義的。你說什么是愛情？”

“愛情是狗屁。是這個世界誰都想得到的東西，但是得到以后即使痛苦也裝出享受的樣子，虛偽，無知?！?/p>

“或許吧，但是還是很想得到啊……”

“要不我給你造一個？在這里，想造啥就造啥?！?/p>

“我也行，你說的是意淫吧……”

“都一樣，不過是為了滿足欲望而已?！?/p>

“我覺得我要輸了……”

“呦，這就要放棄了？別啊，多好玩啊，這還有一局呢，只要你成功，那就是你贏了，怎么樣？”

“突然感覺，怎么你比我還積極，唉……”

六

浩然摸了摸自己餓癟了的錢包和餓癟了的肚子，嘆了口氣.，工作還是沒有著落。

坐在街邊的長椅上，人來人往，突然發(fā)覺，自己是這個城市最陌生的人。有所謂和無所謂的人過著無聊或者有聊的生活，而自己，注定與這一切無緣，似乎整個城市都在排斥自己。或許是八字的原因吧，浩然這樣想著。

摸出手機，浩然撥通了家里的電話。浩然的母親早早就已經(jīng)去世了，家里只有父親和他，正值壯年的父親在母親去世第三個年頭，領(lǐng)回家一個女人，花枝招展的女人。浩然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她，因為她，是繼母。同樣，這個女人在試圖親近浩然失敗后，也就變得隨你去吧，反正這個家，也有我一份，日后說不上還會有我兩份。

“喂，爸，我是浩然?！?/p>

“浩然啊，怎么想起給家打電話了？在外邊還順利嗎？”

“挺好的，就是……”浩然有些語塞了，說什么，自己沒錢了？吃不上飯了？浩然是很鄙視“啃老”這兩個字，但是如今，自己不得不做這樣的事情……

“怎么了，是不是花銷大，沒錢了？”張爸問道。

“嗯……”浩然不愿意再多說一個字。

“沒事，這樣，明天我就給你打過去……”這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怎么，又要錢？他不是工作了嗎？還要錢？家里有什么錢？他是不是就沒找工作？”“你閉嘴吧?！边@是張爸的聲音，隨后又貼近電話：“兒子，明天，明天我就給你打過去?！薄班洁洁健彪娫拻鞌嗔?。

道路兩邊的商店，貨物玲瑯滿目，路上的行人，一個個或一對對，面帶微笑，走進來或者走出去。

這個時候還不甚冷，但是浩然卻感覺到整根脊椎都已經(jīng)被冰凍，兩條腿也只能機械地向前走去，浩然機械地掃了一眼電線桿上的小廣告：“出租房屋，個人單間，適合求職大學生居住，風水極好，為以后飛黃騰達打好基礎(chǔ)，有需要請撥打***********?！?/p>

“哼，騙子，都是騙子……”

七

“我想和你聊一聊?！?/p>

“跟我么？光明的你和黑暗的我？”

“是啊，就像兩個朋友一樣。”

“有意思，好啊，朋友，你想聊什么？”

“你只需要做一個聽眾就行?！?/p>

“這可真無聊的，來，說吧，我聽著，盡管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是啊，所以你也知道我從小就是一個想象力很豐富的孩子吧，記得在我四歲的時候，嗯，大概是吧，我突然想到了死亡，突然意識到每一個人都要經(jīng)歷這種事情，你能想象到一個四五歲的孩子突然意識到這么恐怖的問題是如何的害怕和無助嗎？”

“你想得真多。”

“是啊，我想得真多，于是我偷偷問媽媽：‘媽，是不是每個人以后都會死？死了以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媽媽回答說：‘是啊?！谑俏揖涂蘖?，哭得很無助，問媽媽：‘媽，那你會死嗎？’媽媽摸摸我的頭，說：‘傻孩子，當然會，但是媽媽至少還要看著你長大呢?！墒?，我還沒長大，她就走了，她騙了我?！?/p>

“嗯……也可能是沒辦法。”

“想不到你還會開導人。你說，人死了是什么樣的？”

“誠實地說，不知道，我和你不一樣，我一生都在追求這個問題的答案?！?/p>

“我想你快找到了，對不對?！?/p>

“這取決于你?！?/p>

“我還在發(fā)光嗎？”

“依我看，眼睛還有一點光?！?/p>

“看來，我果真是輸了……你來吧……”

“哈哈，我贏了，那我，可就來了……”

八

浩然靜靜地躺在床上，腦袋終于安靜了……還要想些什么嗎？算了，困了，累了，就睡吧……

這個世界，也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