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兒房老陳

板兒房老陳,顧名思義,就是住在板房里的一戶姓陳老漢。老陳的板房安在我們學(xué)校的寢室樓下,搭了幾塊三合木板,頂子是鐵皮的。往里那面貼著寢室樓的西墻,因?qū)嬍覙悄甏眠h(yuǎn),雖新刷了一番,也像再厚的脂粉也蓋不住老婆婆臉上的褶兒,三四月份雨水多的時候,墻皮就往下剝落,老陳的板房一面靠墻,自然深受其害,他常抱怨,可幾年了,還是像朵蘑菇似的扎在西墻根,不見挪窩。很多人疑惑,好賴也是個生意,既然開了門臉兒,就要開在顯眼處,叫人家好找。老陳呢,偏偏找個閉塞角落。也并不像理發(fā)店那樣安個廣告牌,夜里掛兩串霓虹小燈。也不像水果店那樣支個塑料喇叭,里面循環(huán)放著老板娘山東口音的招徠聲音。只立塊舊黑板,墻邊一靠,上寫“截褲邊、釘鞋跟、修雨傘”字樣。老陳的板房像朵喜陰的蘑菇,安安靜靜的,每天自顧自地有燈火明滅,不攀生意,也總有一些小小的忙碌時候,零碎倒也綿長。

我也是閑來無事,東逛西走,瞥見周圍原來還有這么一叢懷舊的生意。我覺著是懷舊,因為,如今不似十年以前了,鞋子好買,修鞋的卻沒那么好找。記得小時候常跟著父親去補(bǔ)鞋,鞋匠們,老頭兒居多,架著玳瑁鏡腿的花鏡,穿深藍(lán)工裝,黑圍裙上常有些機(jī)油。喜歡三五個扎一堆,補(bǔ)鞋,胡侃,但手里活不停,叮當(dāng)敲一通,再喝口塑料大茶杯里茶葉梗子泡的濃茶,修好了,叫你試試,很少跟客人說些討喜的客氣話。熟客來也不抬頭,要是新面孔,眼睛越過花鏡瞅你一眼,余下就只盯著皮子和改錐,叫人覺著脾氣挺倔。人們都說臭皮匠,我曾暗自估摸著,皮匠這一行做久了,脾氣是不是也會像老牛皮那么韌。而老陳呢,是個裁縫樣子,大概是裁縫活兒做得更多的緣故。好幾回見著,老陳坐在縫紉機(jī)旁,借著窗口的亮,一手推褲邊,一手控制著方向,老式的上??p紉機(jī)動起來仍然很有節(jié)奏,攪動著光里的塵埃,升騰起舊舊的氣味。

老陳說起話來顯然不是秦嶺以北的腔調(diào),人瘦,卻不突兀,長得也本色當(dāng)行,剛剛好一個南方老裁縫的模樣。大多數(shù)人對老陳的印象只是一個剪影。他少在人前晃悠,除去買飯,一天不離開那板房的一畝三分地兒。很久了,人也跟環(huán)境融在了一起,像塊舊補(bǔ)丁、舊皮子,很暗淡,耐磨。我補(bǔ)鞋也少,半年去不了兩回,現(xiàn)在學(xué)生們,大都這樣。并不是鞋耐穿,或者穿得愛惜了,而是如我們喜新厭舊,生在一個產(chǎn)能過剩的時代,補(bǔ)鞋幾乎是沒有必要的事情。我想老陳應(yīng)該知道事情的變化。他該比誰都最先明白。他本來就是個匠人。匠人從來靠手藝,有煙火的地方,就有他們的一只粗瓷碗。他們行走江湖也就像地上塵埃、水面上的浮沫,山雨欲來,閣樓里的人不知道,他們卻最先知道。做買賣的,稍微年輕點的都去做些較合時宜的生意,比如賣些襪子、塑料飾品什么的,薄利多銷,但招年輕人喜歡。幾晚上下來,就能回本。而老陳眼見快六十了,手頭的活兒還是停不下來,釘鞋、裁褲腳,收個五角一塊的。沒活兒的時候,餓了,下一碗小蔥掛面,看他的舊彩電,瞧著里面的哭哭笑笑、聚散離合,他聊做消遣。一天就這么過去了。

迥異于北方老頭兒們的天南地北,魏晉隋唐,陳師傅話少,不吹牛皮。偶爾抱怨,抱怨有三:這雨天西樓墻皮嘩嘩往下掉,他清理起來不勝其煩。其次,靠著學(xué)生宿舍,難免有高空墜物,啥都有,襪子、塑料袋,甚至內(nèi)衣。久了也習(xí)慣了,被擲下的襪子多是學(xué)生穿破了洞,不要的。陳師傅覺著浪費,門口扯了根繩,搭著落下來的內(nèi)衣襪子,等待失主認(rèn)領(lǐng)。只是少有人來帶回他們的襪子,它們掛在板房前,五顏六色,風(fēng)一吹,倒像祈福的經(jīng)幡。最后一件,老陳抱怨得最多,說起來祥林嫂一般“現(xiàn)在的人啥都要鮮亮的,新的。東西破了就知道個扔??刹?,你看看,站也沒站相,崴著個腳,這樣穿鞋哪能穿得久呢?這鞋也是,幫子里都是紙殼,也真唬人。”把買鞋、穿鞋的、造鞋的,數(shù)落了一圈,仿佛他們都不合他的標(biāo)準(zhǔn)。他說從前在鄉(xiāng)里,有專門補(bǔ)缸和箍瓷的,都是好手藝。他吃掛面的粗瓷青花碗從前摔過,后來找匠人箍了,幾片黃銅把碗嚴(yán)絲合縫地鉚起來,用到今天。看久了,不像個疤瘌,倒有幾分美觀。他當(dāng)個寶似的,說這就是手藝人的能耐。

老陳大概做了半輩子修補(bǔ)的活兒了,除了補(bǔ)鞋裁褲邊,也做些別的。好幾次我也見過他給人織補(bǔ)毛衣的破洞,修自行車胎。這是老陳的隱藏技能,知道這些的,多半是些快畢業(yè)了的四年級學(xué)生,也就是說就快混出頭了。在學(xué)校里,學(xué)生像一茬一茬的韭菜,春天掐去,只一季,就又冒了出來。常年在學(xué)校里的生意人們也都見慣了,老陳也是。所以學(xué)生娃娃說的什么潮流,趕的時尚,他聽聽,跟著樂和樂和,手頭該干啥還干啥。出來也有年頭了,南船北馬的,跑過的路不少。那些時興字眼,那些霓虹閃爍,他覺得于他無甚緊要。指靠著手藝活,唯有這沒變過。說這是人生追求,那就扯遠(yuǎn)了。但也不僅僅是為著賺點米面錢這么簡單。他零零碎碎的日子像是被打碎的粗瓷碗,靠著他的手藝,它們被攢在了一起,不再破碎,反而成了一種好處。老陳欣賞這種好處,以此過活,以此為樂。

我沒再見到老陳,這是上學(xué)第三個年頭的事兒。寢室樓向西邊投下陰影,而老陳和他的板兒房就像旱天里的蘑菇,悄無聲息地不見了。學(xué)生樓粉刷了一番,據(jù)說要以嶄新的面貌迎接上面蒞臨指導(dǎo),樓東西兩角破舊的違章搭建都收到了拆遷通知。老陳搬走了,南北西東,帶著他的粗瓷大碗。

我想生活于他,大概沒那么多喜怒哀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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