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春天是窗外的風(fēng)景，它只在我們的眸子里輕妍而過。妮子背上書包邁出家門時，初夏的光正好打在她的臉龐。走向六年級下學(xué)期的女孩，這個季節(jié)有故事。

小升初，也是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情。如果按九年義務(wù)教育中學(xué)就近入學(xué)的擇校方式，妮子是上淥江中學(xué)。淥江中學(xué)就在家附近，走路幾分鐘，在本市的公立初中算是最好的學(xué)校了。但現(xiàn)在的形勢，中考比高考都嚴峻，而不考上個好的高中，想考個理想的大學(xué)又是個問題。如果淥江中學(xué)與私立的青云中學(xué)比，后者考進重點高中的比例明顯比前者高出好幾倍。只是，青云的學(xué)費學(xué)雜費高昂。

俗話說，又想馬兒好又想馬兒不吃草，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還真有，從去年開始，考入青云中學(xué)的880人的前200名編成4個重點班——遵道班（一中最初的校名叫遵道中學(xué)）。由本市最好的重點高中，一中，派師資施教，一中和青云比鄰而居，一墻之隔。說白了，就是一中為自己的高中護航一批優(yōu)質(zhì)生源。而且，最吸引眼球的是：學(xué)費全免！近三萬一年啊。

好馬在草場昂首以待，誰不想做一名英姿颯爽的騎手？

所以，從去年夏天開始，我和孩子對于小升初的目標很一致：考上青云，再考進遵道班。

我是愚鈍的人，還好妮子這點不隨娘，自小比較聽話但又會思考，獨立而有主見，屬于很好養(yǎng)也需要留心的孩子。鋼琴，讓她沉靜安然，盡攬星月童話，拉丁舞又讓她動若脫兔，小宇宙連連爆發(fā)。她的家庭作業(yè)，打?qū)懫鹞揖蜆O少檢查，只問一句做完否。她自己打紅鉤，簽“已查”。模仿我的字跡簽的我的名字，連我也認為是我寫的。她曾問我：媽媽，你相信我？我說：當然。

我認為，在相信中成長，她的心靈是自由的。

陪伴著妮子，生命中最初的許多時光，有了重回的快樂。她在長大，我為她的一飲一湯一笑一哭而存在，同時也享受著她一直波瀾不驚的小美好。她成績優(yōu)秀，喜歡跳舞，得過好多獎，喜歡看書寫作，那年寒假我們?nèi)ト齺啠龑懙挠斡浳摹都木有贰繁荒畹饺?。我常在傍晚時散步于小院，她尚稚嫩的琴聲飛出窗外，天籟一般被我的耳朵一一收藏。

我不曾想過，一帆風(fēng)順的陪伴有一日會翻船。盡管我知道孩子的長大不僅是身高的拉長，她的思想時刻在變化。

六年級上學(xué)期中期，班主任反映，她家庭作業(yè)沒完成，已經(jīng)幾次了。我一聽，驚呆，六年級了，來這么一出，不是要前功盡棄嗎？我問：你作業(yè)為什么沒寫完？她眼光有些躲閃：我忘了。接下來的日子，她做家庭作業(yè)的時間比以往延長，房間里的燈很晚還不熄。我推門進去，她人坐在床上，說正準備睡。我感覺到她前一秒是有動作的，仿佛在掩飾什么東西。半夜，我悄悄推開她的房門，就著半簾月光，果不其然，從枕頭下搜出一本厚厚的小說《斗羅大陸》！

我枕著它，久久不能入睡。一度平靜的海面，原來不會一直是一幅單調(diào)的風(fēng)景。你看不見的風(fēng)云暗涌，有一天突然掀起你始料不及的滔天巨浪，它轟然迸散開來時，說令人驚慌失措太輕，說讓你得高血壓心臟病不算過。我想起十年前兒子才入初中也和班上的同學(xué)一起迷上這本書，開家長會時數(shù)學(xué)老師說，你們總想偷看斗羅，是想針對羅老師嗎？(班主任姓羅）

十年后，光陰又遁著舊跡回來了，回到妮子的腳步聲里。第二天早上，她樓上樓下反復(fù)跑，尋。說是少了一本書，問她什么書也不做聲。在車里，我說，斗羅嗎？我收了一本。我從后視鏡看到她驚訝的表情：媽媽你拿了？給我。我堅決地搖頭。她向前傾的身體緩緩?fù)嘶睾笞勘?，不再說話。下車，不和我擺手話再見，背我而去。

接下來的日子就像進入了電影《烏龍山剿匪記》的情節(jié)。我苦口婆心給她講大道理小道理，沒用，我瞪眼喝斥警告，沒用。她反正是眼看別處，答應(yīng)“好，不看了”。但沒多久，老師說，今天收了她一本，她不但自己看還給同學(xué)看，影響她人。放學(xué)路上，房間，衛(wèi)生間，屋頂花園，都是她沉迷這本該死的巜斗羅大陸》的地方。每天半夜我要去她房門口趴在地上看她是否熄燈，她完全入迷了，有時半夜不睡覺偷偷看，幾次被我逮到?？蓺獾氖?，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你氣也好急也好，罵也好，甚至我揚起手，她也沒有多少愄懼。而這書，好像是圍邕不盡的土匪，此起彼伏，藍藍綠綠的封面，閃著鬼異的光，在床底下，電視柜，鞋柜，衣柜神出鬼沒。我問哪兒來的，她說跟同學(xué)借的，我要收，她說要還。收不盡，還不清。我根本不能再相信她承諾的下一次。

有一天晚上，奧數(shù)培訓(xùn)下課的時間到了，她還沒出來，幾個坐我順風(fēng)車的孩子都來了。我問妮子呢？孩子們說老師留下她了。一會，老師來電：她刷題還看小說，我沒收了，問她話，她一個字不答，妮子媽，她的狀態(tài)不對，你和她溝通溝通。

溝通，我們之間變得越來越難。我回想著幾天和她的對話，我問：你變了變壞了你知道嗎？她說：我沒有。我說：你不好好讀書，一門心思想著小說，而且是寫學(xué)渣的小說，還不是變壞？她說：你不懂就會亂說，一看穿越玄幻就是壞，唐家三少是很厲害的作家！我說：就算書沒問題，它是你一個六年級的人該看的？而且上課還看，不認真上課不認真寫作業(yè)，一個起碼的好學(xué)生的樣子都沒了，你能考上青云嗎？遵道班更是說也不要說了。她以前充滿歡樂和斗志的神情完全不見，眼睛里沒了憧憬，只有不屑：我不要你管，我不想考青云，淥江中學(xué)蠻好。

我有種掉進冰窟窿的感覺！我忍著脾氣再和她說各種利弊，她撅著嘴，大大的眼睛又寫著無辜，再不答我一句話，不知她是聽進去了呢還是當耳旁風(fēng)。我覺得是后者。因為根本不湊效。

曾經(jīng)和我無話不說，嘰嘰喳喳的人一下子變得很陌生，好像她不是我的女兒，我也不是她的娘，而是她的仇敵。我根本走不進她的內(nèi)心世界。無緣無故，她對我豎起一身的刺，我一次次地靠近，一次次地受阻?？床灰姷奶弁矗屛椅g心而絕望。我感覺自己的無力無助，世界末日絕對就是這個樣子。

最厲害的是有一次我外出了，孩子爸打來電話：她不肯去上學(xué)，反鎖了房門，我貼著門和她說多少話也不開，我沒辦法。我聽了心里那個窩火呀，燒得滿腔滿腹，恨不得插翅飛回去，踹門給她幾個耳光。

我流著淚和孩子爸商量：她怎么一下子變得這樣頑劣不堪，不可救藥，我們是不是該把她送到某某文武學(xué)校去？一向女兒奴的孩子爸也是一籌莫展，千叮萬囑我不要沖動，萬一動手也只能打屁股嚇唬嚇唬。我還向遠在外地讀大學(xué)的她哥哥求助：你妹妹我管不住了，怎么辦呀，我想送她去文武學(xué)校。兒子當即堅決反對：媽媽你傻呀，那是她能去的地方？她現(xiàn)在是叛逆期，慢慢會好的，會過去的。

叛逆期？我一驚，縱有，叛逆期不也是在初中階段，十四五歲？妮子才11歲呀。兒子都不曾有過這種特殊時期，為什么妮子會有且嚴重得讓人氣急敗壞，灰心喪氣？

她從培訓(xùn)班的樓梯下來，沒一點表情，似乎沒看見我。我張口：刷題你還偷看小說，你反了你！她一陣小跑，穿過馬路，跑進車里。我開車，她和同學(xué)們有說有笑，一路說個不停，根本不像有什么心事和問題。

搭車的孩子們逐一下車后，我再和她說話，她又秒變回冰冷與拒絕的姿態(tài)。進門，我說，妮子，我們必須好好談?wù)劻?，如果你今天不給我說清楚，你不要做我女兒，你這樣子下去，到時候就是一廢人，什么事也干不了，只能流落街頭。

她突然起身，沖向屋外，只留下重重一聲關(guān)門的響聲。我扔下正削皮的水果，跑出去，跑不動，我趿著拖鞋。

我跑回去換了鞋，發(fā)動車子。小巷長長，近十點的秋夜，空無一人。再開上大路，三叉路口，她會往哪條，她外婆家？火車站？燈火依稀的北邊？我心急如焚地開向火車站，一邊減速四下搜尋，一邊打電話給在外應(yīng)酬未歸的孩子爸，各種不祥的預(yù)感迅速蔓延至全身。

還好，不一會兒，我在火車站廣場看到百米外有她的身影。她像頭瘋狂的小獸：我不要回去，你不要我好了，你不是我媽，你是阿姨，我不要你，我長大了！

她稱我阿姨！我拼盡全力拽她上車：你長大了但你打不過壞人，火車站到了半夜盡壞人，捂走你，打斷你手腳，弄啞你噪子，丟到陌生的地方讓你沿街乞討，你想叫爸爸救你都不能，我們永遠也找不到你，那，你就真沒媽媽了，阿姨也沒了……我流著淚抱緊了她瘦弱的微微發(fā)抖的小身軀，她小抗拒，抽泣著。這時，她的電話手表響起，她拖著長長的哭腔：哥哥………我不要阿姨，你回來，現(xiàn)在就回來……

兄妹倆絮絮叨叨地說話，主要是電話那頭在說，我聽不清講什么，只感覺隱隱約約的字句很溫很輕，妮子聽著，答著，喚著，一點點安靜，平息。

突然，她一直抬貼在耳邊的左手跌下來，我一看，她正垂睫，一頭漆亮的長發(fā)散落到我的肩膀。我俯首親她淚痕依稀的小臉，有點咸，我的，抑或她的。近一個月好漫長，我感覺好久好久沒有這樣靠近她，她也好久好久沒有如此依賴我。在青春的起跑線上飛奔的人，也有被疲倦劫持的時候。她，睡著了。午夜的街頭燈火已闌珊，微涼的秋風(fēng)漫過車窗，妮子帶著茉莉香味的發(fā)絲輕撫著纏繞著輕我倆的臉，我忘情地深呼吸，微恙，微溫，微甜。

我才發(fā)現(xiàn)，陪伴孩子，自己總以為自己夠溫和夠耐心，其實遠遠不夠。童年與青春的交叉路口，她是一匹跳脫的馬，你不要揚鞭，守在她必將抵達的漫草荒煙處就好。

緊接著，我找到了《斗羅大陸》的發(fā)源地，我上班不遠處的書店借的。我抱著收剿的一摞書，和店老板講好，不再借給那長發(fā)的小女孩。我想方設(shè)法找來唐家三少的照片，這個一米九的日寫萬字的家伙，我們要和你的書說再見了。我和妮子達成協(xié)議：你中學(xué)畢業(yè)了，送你一套作者簽名的巜斗羅大陸》。

夢魘一樣的日子終于結(jié)束了，我們在河邊漫步，秋色清朗明亮。藍色的天空白云依然輕盈，藏著潮汐的日子我們一起目送它隨流一線碧水。第一枚紅葉就飄落在我們的掌心，秋要遠離了，夏天的光芒正一點點開始積蓄。正常的秩序里，褪變與成長回歸愉快，過去和未來不需要拿疇碼去置換，如一覺醒來掀簾躍起，從晨曦回到晨?，從喜歡走向喜歡。

六年級下學(xué)期是從一聲蟬鳴一杯奶茶開始的。沒上幾周課就到了五月末，迎來了青云中學(xué)的招生考試。今年小升初人比較多，聽說有一萬一千多，報考青云的就有四五千人。她讓我準備好奶茶等她勝利下考。三天后，880人的錄取名單里有妮子。

六月末，畢業(yè)考試。妮子沒考好，掉到班上第七，全市排名205。班主任打電話給我：考上青云了就驕傲了，沒心思復(fù)習(xí)了，作文也是由著性子寫，不去扣題，像大人一樣寫起散文了，這樣得不到高分的。

七月末，是880人的最后一考，前200名進遵道班。如果照畢業(yè)考試的情況，妮子的結(jié)果將很玄，邊緣上的進與退。我給她報了“沖刺遵道班的數(shù)學(xué)班”，7月10號至23號，每天半天。到了7月19號晚，她說，媽媽，我有同學(xué)報了青云的培訓(xùn)班，明天開始，語數(shù)外。我說，你想去？她說，我語文英語從未上過培訓(xùn)課的。第二天上午，她走進了青云的培訓(xùn)班，最后一個。下午，仍上原來的數(shù)學(xué)班。一天八小時滿滿的課，我擔(dān)心她吃不消，她卻毫無怨言，也不喊累。六年來，我第一看見她暗暗努力的樣子，難道她明白了我曾告訴她，若結(jié)局非你所愿，就要在塵埃落定前奮力一博？

那天考出來，她狀態(tài)極佳，說數(shù)學(xué)有一題剛好頭天復(fù)習(xí)了，白撿八分，說英語閱讀哥哥之前讓做過，偏自己當時還錯了，又白撿分?？傊?，她要表達她有多幸運。

她越是說得輕巧，我越是擔(dān)心。我一再追問：你真的考好了？她答：又問，不都講了嘛！我說：這個夏天盡是重要的考試，你丹子姐高考，你鐘時哥中考，你晨晨哥生地會考，你小升初！她頭一揚，眼珠兒滴溜溜轉(zhuǎn)：我的最重要，直接與錢掛鉤！

小家伙倒有心計，知道大人掙錢的不易了。八月十五號是查詢成績的日子，半夜就有人在群里喊我查。清晨，我填好她的身份證號碼考號，按“查詢”二字手竟然有點抖。屏上跳轉(zhuǎn)為：成績“AAA”，入圍遵道班。我欣喜若狂，告訴家里的每一個人，妮子倒是淡定：哦，我曉得我考得上。

昨天晚上，妮子頭也不抬在看書，我知道她早幾日從當當網(wǎng)買了巜全國高考》和巜破云》兩本小說，正沉浸其中。第一本是玄幻穿越，和斗羅一類。我欲制止，她說開學(xué)就交我。第二本我曾問什么類，她說：類似媽媽喜歡的福爾摩斯，現(xiàn)代公安破案的。真的？我不信。她振振有詞：就是輯毒破案的，看我們的英雄怎么用自己的身軀筑起一道御防犯罪的鋼鐵長城，值得看，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哎喲，還一套一套的，比我還懂的多，真的會笑死去。好吧，還放任你幾天。她推開我：我馬上要軍訓(xùn)了，拜托老媽去買防曬霜，50倍防護的哦！

我問：還記得斗羅大陸講什么嗎？她說：不記得了，我只知有三部，每部有十幾本，要齊整的簽名書有難度?？珊薜男∧葑樱瑢⑽臆妬砹?。

窗外，以為冗長的光陰，正以沉默的方式一路逝去?；赝?，成長的故事像散落一地的音符，被記憶沉吟著又拾起，帶著遠道而來的熠熠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