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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6｜一曲解千愁：此曲名喚“解憂”
長安東郊。
精美的木屋外，女子盤腿坐于軟墊之上，身前的幾案上擱著一把古琴，她撥動琴弦，裊裊樂音順著指尖流淌而出，引得山林中的鳥獸如癡如醉。
長風(fēng)過境，吹散了片片余霞，吹落了朵朵梨花，吹起了縷縷芬芳。
男子身著白底鑲藍(lán)邊的廣袖長衫，腰間的蹀躞帶上掛著幾朵串起來的梨花，于叢林轉(zhuǎn)角處緩步走來。
女子抬眼看見來人，眉間醞出淡淡的喜色，琴音戛然而止：“云桁，你來了?！?/p>
“方才有事耽擱，晚來了片刻，妻主大人可介意?！蹦凶由焓志従弿孽搋髱先∠履谴⒅阄兜睦婊ǎf給女子，“知你不喜金銀首飾，就此賠罪了?！?/p>
女子本無怪他遲來半刻，見他這般模樣反起了小心思，輕輕點了點他心口，幽幽道：“真是想得美，幾朵花就想打發(fā)我？”
男子察覺到她的壞心思，佯裝聽不懂，俊美無儔的五官上帶著幾分欲擒故縱的神色，柔聲道：“那你想？”
“我向來風(fēng)流，自然是要美男相陪……”女子說了一半，停了停后，轉(zhuǎn)而道，“相陪奏樂。”
竟然只是彈琴？雖知她這人不按常理出牌，可內(nèi)心仍擋不住地涌起淺淺的失望，思緒翻轉(zhuǎn)間，人已被女子牽著坐到琴邊：“我前些日子作了一曲，尚有一個樂段未完成，你可要替我補全了？”
男子精美的五官鍍上了難色：“這……我可不會撫琴。”
女子不以為意：“不會撫琴又有何妨，你將曲調(diào)哼出來，我自有辦法奏成琴音。”
天色漸暗，伴隨著悠揚的吟唱，動聽的樂音從琴弦上迸發(fā)出來。
“青籬，這曲可有名字？”
女子思索了片刻：“一曲解千愁，不如就以‘解憂’二字為名?！?/p>
*
三月小陽春，桃花開得正盛，林中少女緩緩撫琴，男孩聽得入神。
“阿姊，這是什么曲呀？”男孩踩著滿地桃花鋪就的天然地毯，趴到少女琴邊，瞪著水汪汪的墨色大眼問道。
“這是母親作的《解憂曲》。”少女答道。
男孩今年不過四歲，卻有極高的音律天賦，僅僅一遍就聽出了端倪：“可是阿姊，方才你所奏的曲子為何比母親奏的多了一個樂段？”
少女眸子瞬間暗了下來：“因為那段若是被母親聽到了，怕是會平添傷心?！?/p>
男孩不解：“傷心？”
“那樂段是父親當(dāng)年同母親一起譜的，如今父親不在了，母親聽了定會難過。阿塵，你可千萬別在母親面前說這事兒，不然母親怕是又要將自己鎖在房里好幾天不出來了。”少女吩咐道。
男孩尚未記事，他的父親就毒發(fā)逝世，他對父親的印象也僅僅停留在房中的那幅和阿姊長得有幾分相似的畫像上。
他與那少女為同母同父的姐弟，只是那少女的模樣更像父親些，而他更像母親些。
“阿姊，你偷偷教我這段好不好，咱在這兒學(xué)，母親不會聽到的?！?/p>
*
高府，家主殉職，白丈高掛，嗩吶聲聲響，喪樂不停歇。
后院池畔，千悅拽緊寬大的披風(fēng)，瘦小的身子蜷縮其中。
就這樣呆坐了很久很久，當(dāng)月亮爬上樹梢頭，她的耳邊忽然悠悠傳來悅耳動聽的笛聲。
千悅緩緩抬起頭，只見慕容琛身著一襲黑袍立在月色之下，純金玉冠半綰著發(fā)髻，發(fā)絲隨著玉笛中流出的旋律翩躚起舞，如同剛剛化形的精怪，肆意張揚地展露著周身的妖冶。
一曲完畢，慕容琛放下玉笛看向她。
“你剛剛吹的什么？”千悅問道。
慕容琛解釋道：“不知道是哪位高人作的曲，我只記得小時候二姐常常彈奏這曲子，她說此曲名喚‘解憂’。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唯有音律的力量是無窮的?！薄咀ⅲ罕径巍榈稊嗨?，舉杯消愁愁更愁’選自唐代詩人李白的《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
千悅愣神發(fā)呆，慕容琛靜靜地坐在一旁，沒有期待她能回應(yīng)些什么，繼續(xù)自顧自地說起來：“我二姐這個人呢，比較神秘，無影去無蹤，常常消失，有時候十天半個月每個人影，甚至有幾次直接不見了好幾個月，每次父親都擔(dān)心得要命，可母親和長姐卻一點兒也不著急，似乎她們?nèi)齻€人藏著什么秘密，早就通過氣那般。我之前常聽到二姐奏這曲子，后來次數(shù)多了就也學(xué)會了，但后來她就不怎么奏這曲子了，不，應(yīng)該說是不怎么撫琴了，其實我二姐的琴技可好了，跟你哥哥比不相上下?！?/p>
千悅?cè)粲兴?，沉默在原地，極力地將一些事情于腦海中串聯(lián)，想要找到些蛛絲馬跡。
慕容琛向后臥倒，將玉笛放在一旁，仰望著漫天繁星，嘆道：“我二姐既擅文墨，又通兵法，騎射本領(lǐng)也不在話下?？赡赣H說我們家有長姐做官就可以了，所以二姐的一身才能從無施展之地，再加上總流連于那些煙花之地，到最后外人就只記得她這個風(fēng)流郡主的名號了……”
*
北郊城外，紀(jì)氏舊宅。
白衣仙人坐于院中撫琴，一曲完畢，女孩湊上去問：“穆叔叔，你每次都彈這曲子，到底叫什么呀？”
“一曲解千愁，名喚‘解憂’?！毕扇舜鸬?。
“仙界的曲子果然不一樣，那些靡靡之音實在難以媲美。”女孩想當(dāng)然地認(rèn)為奏琴人便是作曲者。
白衣仙人解釋道：“此曲非我所作，也非仙界之人所作?！?/p>
“那是誰所作？”
白衣仙人欲言又止，后緩緩說道：“人間曾有一對眷侶所作?！?/p>
“那他們一定非常恩愛?！?/p>
“那女子曾是個風(fēng)流無度的恩客，而那男子是族中的棄子，他們的相遇源于一場意外，但這世間所有的意外，其實都是命定的結(jié)果，不論故事的開始有多么不符合常理，可該發(fā)生的一樣都不會落，同樣，不論過程如何，結(jié)局也早已注定，無法改變?！?/p>
女孩似懂非懂，坐在原地，反反復(fù)復(fù)地沉思著。
*
昭寧十七年，西街新開了間琴坊，名為“解憂坊”。
坊主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名喚“朝曦”，一日，坊中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女子應(yīng)有十八左右，眉若遠(yuǎn)山、唇似丹霞，一身月白襦裙，高高的飛仙髻上恰到好處地點綴著銀飾。
那女子話不多說便從袖中掏出一錠金子，開門見山道：“掌柜的，不知你所聘的這位琴師可會奏《解憂曲》？”
“朝煦，來一首?！背剡汉鹊?。
少年端坐于屏風(fēng)后，手指輕輕觸上琴弦，又停在了上邊，沒有按下去，只聽他柔聲道：“姑娘所說的《解憂曲》，可是當(dāng)年千塵公子奏的那首？”
“正是?！?/p>
兩人沒有繼續(xù)對話，少年輕挑琴弦，悠揚的曲調(diào)流瀉而出。
待他落下最后一個音，坐在一旁的朝曦脫口而出：“這曲少了一段?！?/p>
朝煦和那女子都怔了怔，略帶質(zhì)疑地看向她這個外行，只見那女子幽幽開口：“這《解憂曲》向來都只有三個樂段，怎會有少？”
“就是少了一段，我雖然不擅音律，可還是能聽出來的，這曲子完整奏下來要一炷香的時間，可方才明明短了半刻?！背貓猿值?。
憑借彈奏時間判斷？那女子恍然道：“姑娘聽的可是慢速版的？這同樣一首曲子能放慢了彈，也能放快了彈，奏下來的時間可差大半。”
朝曦思索了一瞬道：“不，速度是一樣的，就是少了一段，我不會聽錯的。”
那女子見她執(zhí)意這般認(rèn)為，有些無奈，也不屑于同她這個外行爭個高低，就著水杯抿了口茶，沒有說話。
朝煦倒是想起了什么，隔著屏風(fēng)對那女子道：“我倒是聽過一傳聞，這《解憂曲》本有四個樂段。其中第一第二和第四樂段是當(dāng)年高太師獨立創(chuàng)作的，而第三樂段則是與她的丈夫穆氏一同創(chuàng)作的?？上麓笕擞⒛暝缡牛咛珟煴阍贈]有奏過這第三樂段，也沒有教過任何人?！?/p>
那女子身子直了直，看了眼朝曦：“姑娘，你之前聽誰奏起過這曲？”
朝曦靈光一閃，自以為摸清了來龍去脈，于是道：“我義父有個朋友，他常奏這曲，也姓穆。你說，他不會是那穆大人的族人？”
*
七重天，仙界，西洲。
男子一身白衣，翩然坐于云端，潺潺仙樂下，身邊的仙童驀然恍了神。
待到琴音落下，那仙童才問道：“師尊，詞曲名為何？怎未曾聽您彈過。”
白衣仙人緩緩道：“一曲解千愁，名喚‘解憂’?！?/p>
“可是師尊新作之曲。”仙童納悶道，“這曲雖動聽，卻無攻擊性，如今仙妖大戰(zhàn)在即，師尊怎有此閑心？”
仙人怔住了片刻，眉間罕見地有了一抹煙火氣：“故人所作?！?/p>
仙童生得晚，并不知其過往，問道：“此故人對師尊而言，必定意義非凡？”
仙人垂眸：“百年前，她曾是我的母親，只是如今，不知去了何處，成了何人……”
人仙妖都有輪回往生，此生相遇便是緣分，至于來生，即使相見也是不相識了。
想到這，他的心不禁沉了沉，眸中的落寞一閃而過。
往事不可追，未來難預(yù)料，最好的選擇便是活在當(dāng)下。
白衣仙人取下一縷發(fā)，于掌間變出一封書信，遞給仙童，吩咐道：“洛思，務(wù)必將這信親自送到虞淵，交給朝顏妖君，如今只有他能說服妖皇，免于一戰(zhàn)。”
【本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