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而未決的童年

童年里那枚硬幣,被稚嫩的手奮力拋起,在空中旋轉著,仿佛永遠不會落下。這枚懸在時光里的硬幣,自年幼時便一直懸著,未曾落下。它如一個懸于半空未曾解答的疑問,牽引著我在往后漫長歲月里,一次次不由自主抬頭仰望,在泥濘人生路上,執(zhí)著地尋找那個遲遲未落的結果。

猶記得弄堂七歲那個傍晚,賭輸玻璃彈珠后,我踮腳拋出那枚硬幣,它輕靈地旋轉著、翻飛著,在灰墻青瓦間劃出一道銀色弧線,最終卻卡在了斑駁墻壁的縫隙里,不上不下,宛如命運凝固了瞬間。我踮起腳,伸長了手臂,卻怎么也夠不到。直到天邊暮色四合,濃重如墨,我依舊倔強地仰著頭,仿佛只要堅持凝視,硬幣便會乖乖落下,那答案便會如約而至。那時,尚未知硬幣懸停的隱喻已悄悄潛入生命,化成了宿命般執(zhí)拗的姿勢,一個注定被懸停答案糾纏的姿態(tài)。

此后經年,這枚懸于半空的硬幣便成了我生命里所有猶豫和困惑的象征。試卷上落筆前懸停的筆尖,抉擇岔路前躊躇的腳印——一切未決之事,都成了那枚硬幣閃爍在空中的化身。

后來我竟尋一個玻璃罐,小心翼翼將硬幣放入其中,鄭重的蓋上蓋子,置于案頭。罐中硬幣竟兀自旋轉不休,仿佛被無形的氣流托舉著。我坐在燈下,常癡癡凝望這玻璃罐內永不停歇的旋轉,罐壁扭曲了硬幣的映像,恰如我困頓的思緒。這罐子似成了我自造的一座透明牢籠,圈禁自己于固執(zhí)的守望里,不許硬幣落下,更不許自己釋懷。罐中旋轉的硬幣,原來是我用執(zhí)念為自己造出的迷宮,幻光迷離,囚困了腳步,也扭曲了世界的真實樣貌。

轉眼已至而立,一次我攜罐子去探訪一位住在山中的老者。老人家中素樸,墻上掛著一幅書法:“云在青天水在瓶”。他見我放下罐子,微笑不語,目光卻洞穿了我執(zhí)迷不悟的心事。他忽然伸手取過罐子,沒等我反應,便輕巧地擰開了蓋子,手腕一傾,硬幣應聲滾落桌上,發(fā)出幾聲清脆的“叮咚”,便安靜地躺倒不動了。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拾,指尖觸到硬幣,那一瞬微涼的鐵腥氣息彌漫開來,竟如一道閃電劈開了靈魂的混沌——硬幣落下并非終結,而是執(zhí)念的松綁,是生命重新流動的起點。

老者看著我,意味深長地說:“孩子啊,生命里總有些事,需要放下猶豫,親手去觸碰。”

我低頭凝視掌心那枚硬幣,它早已褪盡光芒,卻沉淀著歲月真實的溫度。原來那枚童年拋起的硬幣,早已在無形中落下——落成了我這一路泥濘中頻頻仰望的姿態(tài),也落成了我心頭一份執(zhí)拗的追尋,一份對答案的虔誠渴望。硬幣正反兩面從來空空如也,真正鐫刻在命運之上的,卻正是我每一次于泥濘中倔強抬起的頭顱,是那無懼迷茫的執(zhí)著姿態(tài)。

硬幣落下之際,并非答案降臨之時,而是執(zhí)念的繩索終于松脫,是心靈重新獲得呼吸的剎那。那枚懸停的硬幣原來早已在時光深處悄然落定,它落進我的骨血里,化成了我行走于世的姿態(tài)——一種即使走在未知的泥濘之中,也永遠不失仰望的執(zhí)著。

原來人生之路本無現成答案,硬幣懸?;蚵湎拢贿^是人心的迷障。唯當我們真正放下對確定性的虛妄執(zhí)念,俯身觸碰當下真實的生活,那枚虛懸的硬幣才在心頭悄然落地——落成一份腳踏實地的領悟。

最珍貴的答案從來不在硬幣的背面,而在你為它抬頭一千次、依然能彎腰拾起生活本身的虔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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