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帶孩子和幾個朋友去日本的大阪和東京玩了一圈。一起的朋友,有單身男士,有即將生育二寶的媽媽,有已婚還未育的小夫妻,還有一對老人??此莆覀兪清娜徊煌膸茁啡笋R,但在異國他鄉(xiāng),我們的語言、行動和思維都只有一個標簽,那就是“中國”。我們想買些什么東西,彼此都心知肚明,我們見到一些有意思的人和事聊起來,也能馬上達成共識,我們在另一個國家,一同經歷語言差異、身份識別、地鐵迷失等各種碰撞,在走出大阪關西機場的一瞬間所體會到的,是一個發(fā)達國家的優(yōu)質空氣與干凈土地,進而一步步擴展到放心飲食、整潔民居、繁華商鋪以及高度自律的國民素質,而這些,全都是相對于中國而言,那些被中國人遙遙觀望,盼之痛之恨其還未可得之的,高度文明。
同其他初次到日本的中國人一樣,我最大的興趣是日本本土的商品。同樣的商品如果在中國市場買少則貴上幾十塊,多則貴上幾百上千塊,還不敢保證是正品,這造就了日本商品物美價廉的假象。還有很多商品,在中國不是不容易買到就是根本沒得賣,使得東洋貨在中國人眼中依舊如一個世紀之前一樣份外耀眼。也許真的不能怪國人崇洋媚外,人人都向往高處,尤其是在沒有高度的地方。
去不同的商場和店鋪轉悠,在最大的母嬰連鎖店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么多漂亮的小衣服、小鞋子、小玩具大多都是made in China,要不就是made in Tailand。在國內被傳為育兒神器的花王尿不濕與幫寶適擺在一起也沒有多顯眼,象印的燜燒罐居然找不到蹤影。商場的mikihouse專柜里的衣服看起來和別的專柜也差異不大,但為什么就這么受中國媽媽歡迎呢?樂高和tomy汽車玩具,國內賣得越貴的,在那里買越便宜。全是日文商標的東西擺在一起,中國人買起來總有偏頗,每當聽到有人問中國店員神仙水在哪里,或者幾個中國人在我旁邊指著某件商品說,“對對對,這就是XX要我?guī)退麕У呐谱??!蔽揖驮谙?,它們是真的好還是中國人的宣傳做得好?又或者是在遍地山寨的中國,國貨從未在國人心目中樹立過威信?
在伊勢丹這類高大上的商場,一行的朋友中有人買了不少衣服,聽說奢侈品牌在這里買要便宜很多。GAP店打折厲害,試衣間門口都排著長長的隊,花車上被翻得凌亂的衣服堆得像山一樣,仔細聽聽挑衣服的女孩講話,大多是中國人和韓國人,咦,不是中國人很喜歡買韓國的衣服么?原來韓國人也喜歡買日本的衣服啊。
滿大街的藥妝店一進去就會迷失,太多奇怪的小物品翻來翻去也看不明白,只得拿起又放下。日本女人,不論老少,是否已為人母,都畫著精致的淡妝,他們將其看成是社交禮儀,也許正是這種觀念造就了他們藥妝店的發(fā)達。幾天之后,我便能從穿著打扮大致判斷出迎面過來的女人哪些可能是中國人,哪些可能是日本人或韓國人。
逛清水寺,中途累了坐在臺階上休息,過了一會兒來了一位大媽坐在旁邊,大媽把手里的包隨手放在前面空地上一個豎立的粗管子上,看起來像是消防栓的水管,我心里詫異日本人也有不講公共文明的,只圖自己的包包干凈哪管公家的東西死活,接著大媽一開口,哦,原來是位中國大媽。某次坐地鐵,見正對面一個女孩在摳鼻孔,尋思原來日本人也有粗獷的時候,下地鐵時,女孩起身跟同伴說話了,哦,又是中國人。
不管走到哪里,總是忍不住“見賢思齊,見不賢內自省”,總怕自己有不文明的行為成為陌生人眼中別樣的風景。兒子數(shù)次問我:媽媽,為什么我不可以大聲說話;媽媽,為什么我不可以站到地鐵的座椅上;媽媽,為什么我不可以尿尿到花壇里;媽媽,為什么我不可以把米飯灑到桌子上……說實話,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我跟他說這是日本的規(guī)定,他肯定要問我日本為什么要這樣規(guī)定。如果在中國,我們的孩子從出生起就懂得尊重公共環(huán)境就像呼吸一樣自然,那中國人生存狀況肯定比現(xiàn)在好得多。
從大阪到東京,我很難從衣著打扮以及人的面部氣質上分辨出“窮人”和“富人”。坐新干線時倒是遇到一個疑似窮人的中年女人,她雖穿著不怎么合體的衣服,和一雙已經起了很多毛球球的緊腿襪,但描著淡妝的臉上卻沒有渾然天成的“土氣”。與此類似,遇到的所有服務人員,地鐵保安、迪士尼樂園的清潔員、酒店前臺等,他們似乎沒有因為職業(yè)的技術含量太低而顯得“身份低下”,并把這種“低下”轉化成怨氣發(fā)泄到客人身上,至少從表面上來看他們工作十分熱情,并且盡職盡責。如果同樣的行業(yè)放到中國,情況就很不一樣,極少有哪個服務行業(yè)的從業(yè)人員對看起來寒酸的人熱情周到,除非這個寒酸之人像馬克吐溫一樣一出手就是百萬英鎊。相反,在一線城市絕大部分不需要高智能,只憑勞動力就可勝任的工作所雇傭的員工,基本上都來自廣大三四線城市及農村,他們的臉上很難抹去鄉(xiāng)土氣。如果每個國家都無法避免貧富分化,那中國人的貧富分化總是顯性的,只要坐一趟地鐵看看周圍的人就一目了然。
在這里,我的價值觀出現(xiàn)了混亂。我一直的觀點是孩子應該好好學習,父母也要監(jiān)督他們好好學習,因為在沒有強硬背景的前提下將來想過上好生活就得爭取在受教育過程中出類拔萃。有不少朋友批駁過我的這個觀點,他們有的覺得為了好成績而吃盡苦頭太為難孩子,現(xiàn)在該怎么玩怎么玩,將來的事將來再說。有的人則悲觀地認為在這個拼爹的社會,僅憑個人努力已沒法使寒門子弟躍入上層。我所知道的是,日本社會對孩子的優(yōu)異成績也有著狂熱的追逐,事實上,在任何一個國家的教育體系中,作為硬性標準,對優(yōu)異成績的強調都是無法繞過的重要一環(huán),但是在中國,不同的是,身為父母,我們總是擔心孩子萬一得不到好成績就會一無所有。沒有太多的錢還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怕孩子會過得沒有尊嚴。我們的國家在保障個人的生存權利和良好精神面貌上的態(tài)度永遠是消極的,就是說,如果你自己不努力往上拼,或者拼了半天沒拼上去,你很快會被踩下去,被人看不起,國家只以成敗論英雄,不會大方地把“尊重”輕易奉送給每一個普通人。無數(shù)無法在教育系統(tǒng)中脫穎而出,又不能通過別的途徑賺到大錢的年輕人,他們將在家人的焦慮和催促中度日,稍不留神就會陷入眼高手低,或者自怨自艾的萬劫不復,這樣哪還有心思安于職守。自卑的陰影上至國家政策,下至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幾乎無處不在,不斷加劇每個人心中的不安全感。這才造就了我這樣的家長,把個人努力看成人生幸福的唯一屏障。當《異類》的作者格拉德威爾在書中用“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來評價中國南方的農民種植水稻的辛勞與智慧時,他是想說環(huán)境塑造人的品格,但我以為,這個環(huán)境還應該包括人為的文化環(huán)境。每個在大城市里奔波的中國人,都面臨著不上則下的困境,似乎沒有一條安穩(wěn)的中間路可走,而這條中間路,本應該是由國家鋪就的。
也許去歐美和東南亞國家旅游不會有這樣深刻的感觸,畢竟人種不同歐美國家離我們還太遙遠,東南亞國家大多沒有中國富庶,也很難從社會心理層面抹去優(yōu)越感,只有日本,這個與中國一衣帶水,受惠于中華文化圈,又實現(xiàn)了現(xiàn)代化的國家,才像鏡子一樣,時時處處都照出我的中國臉來。
五天時間的游玩,看不出我兒子從中收獲了什么。他還看不懂迪士尼樂園里的各種精美布景,估計在他眼里和奧林匹克森林公園南園的游樂場差不多。我越發(fā)懷疑旅游之于小小孩的意義,沒有足夠的背景知識,這樣的旅游之于一個小孩子又有多大的好處?開眼界有可能會讓世界觀變得更開闊,但也有可能是眼高手低吃喝玩樂攀比一體化,偏離人生正常的軌道。
下次再去日本,希望會有新的發(fā)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