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家園】

記憶真的神奇。說它神奇，神奇就神奇在：有時它像流星，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有時又如日月，竟成永恒。

不管別人有沒有這種感覺，反正我有。不但過去有，現(xiàn)在有，我相信未來也會有，只要生命尚存，它就不斷產(chǎn)生，不斷淘汰，直至生命盡頭為止。

在我的經(jīng)歷中，這種現(xiàn)象老鼻子了。有時你越是想要記住的東西，往往越是不容易記。上學(xué)的時候，我們學(xué)的漢字，學(xué)的那些數(shù)理化公式，定義定理，既便是老師反反復(fù)復(fù)講，學(xué)生反反復(fù)復(fù)練，老師變著花樣考，時間一旦拉長，你就會心里沒底，沒有十足的把握把它們?nèi)加浀靡粶[二楚。所以，終身學(xué)習(xí)就顯得非常必要的了。有的時候，你越是想要把各種各樣的不快和煩惱從記憶中盡快抹去，你也枉然，它總會死皮賴臉糾纏著你，趕也趕不走。這些看似你能把控的，實則讓你無法左右，即使在你眼前消失多年，或是面目全非，它也會像幽靈一般，栩栩如生地出現(xiàn)在你的映像中，變得更加多姿多彩。

我常常需要把我記憶中值得回味的人和事，包括建筑、山川和河流，有意思地排排隊，加以比較，贊嘆過去，憧憬著未來，讓簡簡單單的東西復(fù)雜起來，賦予它新的含義，新的靈魂，讓鐵板一塊的東西，靈動起來。

我曾去過山西平遙古城，去過喬家大院，去過撫順的努爾哈赤故居，廣東的李家大院。這些古建筑除了給我贊嘆之外，總覺得缺少一些親切感。而我小時住的老院子，雖然在建筑規(guī)模、建筑風(fēng)格和知名度上遠(yuǎn)不及那些外省的名勝古跡，但在我的內(nèi)心深處，它就像圣物一樣，讓我久久不能忘懷。

這座老院是我的出生地，它位于大石橋市周家鎮(zhèn)于家村。

一九五八年，縣政府決定要在我家祖籍地修水庫，為了響應(yīng)政府號召，我們?nèi)伊冢瑥狞S泥屯舉家投奔母親的出生地，就是現(xiàn)在的于家村，到目前為止，已經(jīng)整整過去六十三年。常言道，姑娘是潑出去的水，嫁出的女。嫁出去的母親怎么也不會想到，她會重返老院。

母親在家里的姐妹中排行老二，上有一姐，下有兩妹。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九歲就失去姥姥的母親，在姐妹四個中，成了她們的主心骨，頂梁柱。在姥爺?shù)难劾?，母親是個能吃苦，能擔(dān)當(dāng)?shù)呐畠?，她心靈手巧，行事干練，樂于助人。正因為如此，在我們家面臨沒房子住的時候，姥爺二話沒說，毅然騰出三間瓦房，作為我們沈家的落腳地。從此，我們沈家就在李家大院安營扎寨，直到今天。

大院分前院和后院，共計三十八間。東、西、北三面的高高石墻內(nèi)，白墻灰瓦，對稱分布，蔚為壯觀。這種規(guī)模，不用說是在過去，就是在現(xiàn)在，整個村子都無人能及。

大院共住六戶人家。我們家住在前院的西廂。西廂共三間，正門朝東。從后門出去，就看見一棵大梨樹。樹干一摟有余，高高的樹冠遮天蔽日，在陽光的照射下，斑駁的影子投射地上，像極了我家大堂箱里存放家織布展開時的圖案，好看極了，在炎炎夏日，這棵大梨樹就成了我一把巨大的遮陽傘，是我玩耍和寫作業(yè)時的理想之地。梨冠下，三米多高的圍墻，冬可擋寒，春可擋風(fēng)，夏可遮蔭，秋可涼谷，最重要的是，在土匪猖狂的年代，它還是保護(hù)大院人畜安全的一道屏障。

在西廂和正房大山之間有一座圓型倉庫。庫高和直徑各有九米，庫壁由白石灰造面，庫內(nèi)共分三格，庫頂呈圓錐型，稻草覆蓋，倉庫基座距地面有五十公分，且有隔斷，便于通風(fēng)，聰明的母雞常常會鉆進(jìn)去下蛋，我也會時常腑下身子去窺探，有蛋時，我就會立刻趴在地上，慢慢鉆進(jìn)去，小心翼翼地把雞蛋取出，生怕被黃鼠狼偷吃。

大院的正房，我們通常叫上屋，是東西連體的七間瓦房。東邊三間為我母親沒出五符的三姥爺所有。中間的一間為鏤空，作為進(jìn)出后院的通道，人畜車馬從此通過。有時，這個過道，也會成為我們小伙伴玩耍時蔽雨的地方。過道兩旁，各有一個長方體的石墩，聽母親講，這兩個石墩，是支撐兩扇大門的基石，大門上方的旋轉(zhuǎn)軸固定在各自的方木上，下面就各自固定在石墩上，兩扇門的一開一合，如同太陽的一起一落，它時刻見證了大院人們的起居生活，也印證了李氏家族的空前絕后。

后院的建筑布局同前院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是，在后院靠北的東西兩側(cè)，各有一盤石磨，一盤石碾。在糧食加工機(jī)械化出現(xiàn)之前，石磨和石碾就成了李氏家族加工糧食的重要工具。

小時候，每到清明，母親都會給我們攤煎餅。攤煎餅前，母親都會在頭一天晚上把要磨的高粱米，以及少許黃豆用水泡上，第二天，母親早早把我們哥幾個叫醒，在她的指揮下，哥幾個輪番上陣，沉重的石磨在推力的作用下，慢慢悠悠地轉(zhuǎn)著，一圈一圈，磨如太陽，哥幾個如行星，有規(guī)律有節(jié)奏地運轉(zhuǎn)。站在旁邊的母親，手里拎著一把勺子，只負(fù)責(zé)往磨眼里填料，由于母親在水和料的配比上火候把握得特別精準(zhǔn)，所以每次磨出的米糊都不干不稀，恰到好處。運到家里，我負(fù)責(zé)往灶坑里添秸稈，母親在灶臺旁負(fù)責(zé)攤煎餅。攤煎純是個技術(shù)活。火苗不能太大，也不能小，更不能斷火，否則，鐵鍋的溫度不均勻，攤出的煎餅也是生熟不均，既影響美觀，又影響口感。

起初的時候，我真不懂這些要領(lǐng)。次數(shù)多了，我漸漸地從母親那里學(xué)會了如何去駕馭。比如，填柴時，要往灶膛兩旁放，這樣即可以使鍋邊的溫度升高，也不致于把鍋底燎得過熱，溫度上下均街，只有這樣，攤出的煎餅才會渾然天成，不致于生一塊，糊一塊。

每年到攤煎餅的時候，東院的三姥娘都會跟我們家奏熱鬧。有一次，我和母親正在灶上灶下忙活，我突然從門外聽到三姥娘喊：“老沈，快去給我看看，我怎么攤不成張?！蹦赣H是個有求必應(yīng)的人，她馬上撂下手頭的活，急忙過去，我也跟著跑了過去。只見母親拿起鐵勺，在盆內(nèi)米糊中劃拉兩圈，以試探米糊的粘稠度，一看還可以，問題不是出在粘稠度上。接著，母親拿起刷子，把鍋中的殘渣刷刷地?fù)哿顺鋈?，隨即蘸了少許豆油，在鍋里均勻涂抹，舀起一勺米糊，沿著鍋沿劃出一道弧線，三勺兩勺下來，一條條弧線連接起來，一個完整的圓竟然看不出連接點，真是神了。說是遲，那是快，撂下勺子，又拿起煎餅耙，里一圈，外一圈，又里一圈，外一圈，煎餅耙始終與鍋面保持等距，像鋪路機(jī)一樣，翻滾的米糊捋順條揚地變成一張薄厚均勻的一張大煎餅。此時，站在一旁觀摩的三姥娘，看得是目瞪口呆，嘖嘖稱贊。

后院東廂同樣是三間瓦房，主人是三姥爺?shù)挠H二哥，我叫二姥爺。二姥爺?shù)姆孔樱员任覀兗疑燥@窄了一些，舉架比正房略低，沒有太陽的時候，顯得格外不亮升。大姥爺住在北京，我從未見過。二姥爺和三姥爺都不善言語，都肯硬干，在院里也是大家公認(rèn)的。正是因為親哥倆住的是一前一后，地挨著地，豬圈挨著豬圈，卻因弟弟多占了哥哥院前的一塊土地，用于種煙，兩家從此產(chǎn)生了隔閡，矛盾越積越深，最終導(dǎo)致哥倆不相往來，這在李家大院，人人皆知。

后院東面三間正房，它的主人我也叫三姥娘，三姥爺去世時，我大概有五六歲吧，現(xiàn)在略微有點印象。三姥娘有三個孩子。一個兒子，兩個丫頭。三姥娘的兒子叫承林，我叫大舅。大舅有兩個兒子，一個丫頭。老大叫長寬，長得憨厚老實，長一副笑面，像他媽。老二叫長福，也是不笑不說話，一笑還有酒窩。由于他長得胖乎乎，結(jié)實，大家都叫他老斧頭子。丫頭叫什么，我現(xiàn)在已記不得了。三姥娘在世的時候，她不好走動。一個人整天守在家里，頂多在秋季水果要成熟的時節(jié)，聽到大墻外有人路過，或者聽到淘氣的孩子們，用石頭把掛滿一樹的紅肖梨打得噼啦啪啦作響時，她才會氣沖沖，顫巍巍地從后門出來，等她出來后，孩子們早已鉆到了高粱地里，貓了起來。

在震后那年，后院三姥娘家的房子也未幸免，東山墻被震倒。由于冬季無法施工，大舅把高梁稈作材料，把東山墻進(jìn)行臨時處理，以抵抑嚴(yán)寒。到了春天，由于沒有足夠的資金，加之大舅的兩個兒子又小，又將就了一年。時光荏苒，歲月如梭。第二年的春節(jié)馬上就要來臨了，家家戶戶都熱火朝天地準(zhǔn)備過年。殺豬的殺豬，磨豆腐的磨豆腐，做年糕的做年糕，到了過年，每家都會拿出最好的東西，歡慶春節(jié)。臘月二十八那天，平時省吃儉用的大舅媽，準(zhǔn)備給孩子們炸點面食，由于油鍋溫度過高，鍋里的豆油突然燃燒起來，人忙物滯的她，急三火四地去滅火，沒料到火苗越竄越高，四處擴(kuò)散，最終把東山墻的秸稈引燃?；饎菰街酱螅姶嘶鹎?，臨居們紛紛拿出家中的水桶水盆去滅火，怎奈烈火熊熊，把整個一間房子燒得啪啪作響。就在萬分危急的時刻，正在我村下鄉(xiāng)的營口知青們，在魏克尊民兵連長的帶領(lǐng)下，急中生智，拎起鐵鎬，甩開膀子，三下五除二，把大山的立柱砸倒，只聽“噗通”一聲，整個房坡塌了下來，這才將火勢控制住。正在人們紛紛救火之時，站在院子中央的三姥娘，見自己的壽材即將被大火吞噬，心疼得直拍大腿，邊嚎邊喊：“我的材呀，我的材呀！”后來，消防車趕到了，三姥娘的那幾塊方木才得以保住。

后院西邊的三間正房，它的主人我叫大舅。大舅有兩兒兩女。大舅家的大哥，今年已八十有余，前年我還見他在東山坡上侍弄果園，當(dāng)時，我出于好奇，隨口問了大哥的年齡，他笑著向我伸出拇指和食指示儀，我會心地笑了，原來，大哥已是八十歲的老人了，身體還這么硬朗，真讓人羨慕。大舅的大女兒我叫大姐，名子叫晴子，她嫁給了我們家前院于家老二，原來從街坊論，我一直叫于家老二為二姥爺，自從大姐嫁給他，我們就改口了，叫他姐夫，剛開始時雙方都有些不得勁，時間長了，也都適應(yīng)了。二哥是個普普通通的農(nóng)民，沒有過人之處，同我親三哥年齡相仿。最小的女兒叫素蘭，在我下屆，她的丈夫是我小學(xué)帶帽時的同班同學(xué)。大舅房后的大墻內(nèi)有兩棵梨樹，西頭的是尖把梨，樹高有十米，樹冠的直徑足有十二三米。東邊這棵是香水梨，樹冠不大，長得也不均稱，沒有西邊那棵高，結(jié)果也不分大小年，年年結(jié)得蒂摟蒜掛，嚴(yán)重的時候，大風(fēng)一刮，能把稍細(xì)的枝條壓折。別看這棵香水梨長的不咋樣，它可是我們村的唯一一棵。它是早熟品種，具有皮薄，肉細(xì)，水份充足，香甜可口等特點，常常成為附近的淘氣包們的獵取對象?，F(xiàn)在，這棵梨樹已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它仍然活在我的記憶里，成為我們大院的一個特殊符號。

最后我要說的是后院西廂房。西廂房產(chǎn)權(quán)本該屬于承祥大舅的，因大舅的弟弟不在家，在實行農(nóng)村合作化的時候，大隊硬是把這三間瓦房無償分給了一位何姓的人家居住。何家的主人，我父母管他叫老何大哥，我們就自然而然地叫他何大爺。何大爺共有八個閨女，正好在我們家后院。豬圈緊挨著，西半部屬于何家，東半部屬于大舅家。何大爺?shù)睦祥|女是我的同班同學(xué)，她叫小芬子，嫁給了我們生產(chǎn)隊的高老鎖。而老七，也是姐八個中長得最漂亮的云，后來嫁給了我二哥，說是二嫂子嫁給我二哥，更確切地說，是我二哥成為了何家的養(yǎng)老女婿。我二哥結(jié)婚前，以當(dāng)時500元現(xiàn)金和一對對箱作為視物，這在我們村的當(dāng)時，就算相當(dāng)有面子了。二哥過去后，老兩口住在外屋，小兩口住在里屋。地震時，這三間瓦房卻安然無恙，沒造成任何損失。從我記事那天起，大爺就養(yǎng)母豬，田護(hù)人的母豬從沒聽說有什么毛病，而且每年都會生產(chǎn)一窩豬崽，多的時候能生產(chǎn)十一二頭，少的時候，也能產(chǎn)出八九頭。當(dāng)小豬崽長到十斤八斤的時候，個個虎頭虎腦，特別是看到它們排著一排在吃奶的時候，更是招人喜歡，為此，為時不時地會跑過去看看這些小寶貝。

在困難的年代，家里能養(yǎng)母豬，從現(xiàn)在來看，何大爺就算是相當(dāng)有經(jīng)營頭腦的人了，而且在我們生產(chǎn)隊也是唯一的一戶。由于老兩口老實，又沒有兒子，難免受人歧視，特別是上屋的大哥，總對家里的房屋被無償剝奪，耿耿于懷，恨得何大爺咬牙切齒，兩人走到對面時，大哥常常不給何大爺好臉色，這在他們看來早已司空見慣。

在我二哥還沒有成為養(yǎng)老女婿之前，由于老兩口年齡偏大，每到冬季起豬圈糞的時候，我母親發(fā)現(xiàn)后，都會安排我的幾個哥哥去幫忙，這讓大爺和大娘非常感動。后來，當(dāng)有人把云要介紹絡(luò)我三哥時，母親一面感激，一面又愁云滿面。她考慮的是，如果把云許配給我三哥，那么大哥和二哥就不好找對象了。母親心想我三哥人長得帥，又有木匠手藝，年齡還能挺幾年，思前想后，萌生了移花接木的念頭。有了這個想法之后，原本馬上就要去找介紹人商議，思考再三，又停了下來。這個介紹人不是別人，她就是后院東上屋的大舅媽。第二天，心急的母親就把她的思考如盤托出，大舅媽一尋思，二姐說的確實在理，可又讓她非常為難，因為她把這件事已經(jīng)跟何大爺和何大娘說過了，還沒幾天就去改口，一時真不知道怎么去說才好。母親看出了大舅媽的難處，就跟她直接了當(dāng)?shù)卣f：我去說，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大舅媽當(dāng)時無奈地呵呵笑著說：二姐，那你去吧！反正都是前后院，都知根知底，說不定老爺子也許能答應(yīng)。就樣，在第三天的下午，我母親來到何大爺家，見何大爺切在床上，見我親來便坐了起來。母親把整個過程和想法通通地跟他講了一遍，何大爺一聽就明白。雖然當(dāng)時沒表態(tài)，但也沒反對。回到家里后，爸爸就問我母親：怎么樣？母親就如實地把見面的情況一五一拾地告訴了爸爸。最后，我母親得出一個結(jié)論：我看差不多，他沒反對，就證明他默許了。事后證明，母親的判斷是非常正確的。

婚事確定之后，在第二年春暖花開的時候，云就正式成為了我的二嫂子。最終，老兩口的房屋和土地，都由我二哥繼承下來，老倆口的后事，也是由我二哥主辦的。如今，二嫂二哥先后去世，長眠在我父母的腳下，他們在另一個世界又團(tuán)聚了。

過去的老院見證了幾代人的奮斗史，無不反映出居住在那里人民的勤勞與智慧，遠(yuǎn)見與卓識。這座老院從原來一個家族，到后來三個家族的不斷融合，已無法容納逐漸擴(kuò)大對空間的需求。恰是一場地震，把這個汽泡沖破了。

由一場地震引發(fā)的一連串連瑣反應(yīng)，讓這所老院子已無法承受后續(xù)帶來的變故。過去的老院子，頃刻間土崩瓦解，一分為四，各霸一方。如今的四座獨門獨院，已不見往日的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的場面，那兩盤石碾石磨已被請出大院，無人問津，深埋地下。過去的老人巳成追憶的對象，過去的玩童如今都變成了爺爺奶奶，真是青山依舊在，歲月不饒人?。?/p>

回首往事，感傷泛起。看看今朝，讓人賞心悅目。我每次回到農(nóng)村，都想登上山頂，向下遠(yuǎn)眺，全村在綠色的映襯下，井然有序，轎車代替了馬車，瀝青路代替了泥土路，家家用上了自來水，家用電器已經(jīng)普及，電視網(wǎng)絡(luò)已實現(xiàn)村村通，超市已經(jīng)開到了家門口，過去缺衣少糧的局面已一去不復(fù)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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