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撲向你似撲向懸崖

我愛你是像魚將死于水一樣的理所當(dāng)然

直至永生直至腐壞”

陌漁離開的時候，收到樹縷的信，是他寫的一句詩。

略顯秀氣的字體，竟有點女孩子的味道，牛皮紙上有大片的留白，如同陌漁腦海里的空茫，揚揚灑灑，鋪天蓋地。

（一）

認(rèn)識樹縷的時候，我立志成為一位說書先生。

“因為我討厭小說家。”

“可你喜歡故事。”

我們相視而笑，自此惺惺相惜。

有那么一種人，執(zhí)著于虛妄的天地，憑著直感去生存，不是矯情做作的孤獨，而是懷著赤子之心的漂泊，將自己放逐于這個世界的邊緣，接近荒蕪真相的地方。

樹縷，是我憑著直感一眼相中的人。

然而我終究是做不了說書先生，曾經(jīng)，記不清是多么遙遠(yuǎn)的曾經(jīng)，那個時候，樹縷還在我身邊。我用一首長詩記述一段愛情故事，序言寫得了無生趣：

“九月梧桐凋零

燈光幽綠

說書先生的遺骸唱出歌謠

油紙傘

七彩云

夢如跑馬

心若亡靈”

樹縷只是微笑，他說，“Sue，愛情并非如此悲傷?！?/p>

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有另一個女孩闖入了他的生命。

你看，我永遠(yuǎn)成不了說書先生，我沒有辦法說動聽的故事，但是這不影響我對它們的偏愛。如果你愿意聽，請耐心的聽下去，聽一段支離破碎的故事。

故事的名字叫《支離》。

連名字都是破碎的。

我出生的小鎮(zhèn)，恒久彌漫著漫天黃沙，空氣是干澀的，對水份的渴求造就它凌厲的空虛。我沐浴在小鎮(zhèn)不安定的空氣中，造就我天生流浪者般的孤獨。

我問母親，為什么我的名字叫蘇，僅僅因為這個與周圍人格格不入的名字，我的童年就遭受了額外的磨難。

是東方女巫的名字。我可憐的母親，她以為借助一個名字的魔力，就可以引誘心愛的人回家？

那么你一定知道，是的，我沒有父親，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殘缺的。

不會有一個人，可以遺世獨立的成長，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根，只是會不會有連根拔起的不幸，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童年在每個人身上，都會留下一生的烙印，印跡之深，僅次于死亡而已。成長對于我，是永恒的殘缺、貧窮的底色，所以我的童年是絕望的，小孩子是很容易絕望的。貧窮的生活、殘缺的家庭、被孤立的無援、日復(fù)一日的恐懼，僅僅這些事，就足夠讓你絕望。

因為僅僅這些事，就足以讓一個早慧的女童感受到這個世界的漩渦，是你永遠(yuǎn)也無法抗拒的。

但是我從來不曾放棄，這個世界是絕望的，并不代表我是絕望的。我愿意用奮不顧身的努力，換取一次逃離的機會，我渴望得到自由，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樹縷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的，除了阿落，他是我的第二個，朋友。我始終不否認(rèn)愛是一種可以感化世界的偉大力量，友情也是一種愛，嘩啦啦的，融化我的心。

對了，阿落，它是一條狗，一條流浪狗。

（二）

來自兩個世界的人走到一起，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就像不同次元的重疊，然后共同經(jīng)歷一段成長之路，最后分道揚鑣——注定的離別。

我和樹縷就是來自兩個世界的人，他不屬于這個小鎮(zhèn)，因為他的父親受了處分，被調(diào)來這個偏僻的地方工作，所以才有了我們的緣分。

Sue，他這樣喚我，眼里帶笑。

我想你們一定有一個時刻，感覺心里柔柔的，照進(jìn)了陽光。

因為樹縷，我不再憎恨我的名字，他說這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名字，像我一樣。

小鎮(zhèn)是壓抑的，我不知道為什么它經(jīng)年累月都彌漫著這種厚重的壓迫感，因為貧窮？因為封閉？因為一種不需要任何希望的生活狀態(tài)？

我和樹縷做一切我們那個年紀(jì)不該做的事情，我們窺視成人扭曲的世界，我們妄圖反抗生活與生俱來的困難。我們懂得彼此的悲傷，雖然我們來自不同的世界。

那天，我們相遇很多年后的一天，我在河邊找到滿身傷痕的樹縷，他已經(jīng)習(xí)慣仕途不順的父親暴戾的虐待。我給他念我寫的故事，他卻說那是詩，很美的名字。

我說，那么我為你寫詩，樹縷咯咯的笑，回來的時候，我將我最重要的朋友，從我出生就一直守護(hù)我的朋友，阿落介紹給他。

那天，我感覺我的人生似乎圓滿了，以一種美好的狀態(tài)呈現(xiàn)，可是那只是插曲，而非主旋律。這個世界，沒有一個人，是獨獨為了遇見另一個人才存在，那只是不可多得的緣，而不是人生的任何一種形式。

如果有機會，我也想說說阿落的故事，可是沒有機會了，因為在我知道陌漁的那一天，阿落在車禍中死掉了。

那一天，黃沙彌漫的小鎮(zhèn)，反常的下起了傾盆大雨，我抱著滿身獻(xiàn)血的阿落，在雨中搖搖欲墜。

我僅有的兩個朋友，他們，一起離開了我。

也許我忘記提起，彼時，Sue和江樹縷都是16歲，據(jù)說是一個美好的年紀(jì)。

你看，我不能成為說書先生的另一個原因，是我永遠(yuǎn)都沒有時間概念。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我會告訴你，樹縷來到這里的那一年，僅僅10歲。

也許Sue和江樹縷之間的六年，整整六年，比不上江樹縷和陳陌漁之間的六個小時。

這是我不愿意面對的真相。

我要講述的故事，與愛情無關(guān)，與成長糾纏，它不是從陳陌漁出現(xiàn)的那一天開始，而是從我第一眼，很多年前，第一眼看見這漫天黃沙的荒蕪世界的時候，就已經(jīng)拉開了序幕。

陌漁的出現(xiàn)，是我生命的一個分割線。

我生命中的第一個分割線，不是阿落，不是樹縷，而是陌漁。

就像夜空中的流星，無心地劃過天際，余溫卻像曙光，引發(fā)黑暗蓄謀已久的一場萬木俱焚的燃燒。

（三）

時光仿佛幽幽的，又不著痕跡的帶我回到那個邊陲小鎮(zhèn)的秋天，柔腸百轉(zhuǎn)地痛徹心扉。

我要講述的，關(guān)于成長的故事，它絕無虛言，我從來不屑于講述虛妄的謊言。

如果你明白，現(xiàn)實永遠(yuǎn)更殘酷，如果你知曉，成長的災(zāi)難絕不是因為遇見一兩個特別的人才會開始。

樹縷不是我的絕無僅有，但是我不否認(rèn)我愛過他，就像他愛陌漁一樣。

在那個內(nèi)心兵荒馬亂青黃不接的時候，在那個青春期的躁動敏感無助暢快淋漓的侵蝕我們的純真的時候，陌漁出現(xiàn)了，她像女神一般從另一個圣潔光明的世界施施然落下，攝人心魄。

我抱著阿落滿身鮮血的尸體時，毫無預(yù)兆的看見，樹縷為一個人撐著傘——像老故事中的南國女子，從我和他素來喜愛的那個河岸走過。

陌漁的出現(xiàn)，是殘忍的。

她與我所見過的，任何一個女生都不同，仿佛天生帶著魔力，這魔力，是光明的味道，蠻橫的，刺破我的世界。

也必定同樣的，刺破樹縷的世界，不過，是以另一種，溫柔的方式。

漫天的黃沙，充斥著我們的躁動與憂郁，那個時候，我與樹縷開始頻頻爭吵，望著他滿身傷痕，心疼不已卻再也沒有機會去給他一個擁抱。

因為他的世界已經(jīng)有了另一個人。陌漁不會給他擁抱，她只要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就能輕易治愈他。

這片荒涼的天地，翩翩若縷的陳陌漁，像意外降落的白天鵝，纖塵不染，給了所有人，一個遙遠(yuǎn)的夢境。

和陌漁在一起的時光，喚醒我體內(nèi)沉睡良久的希冀。

“我喜歡這里，蘇，有沙漠的味道，你從小生活在一個浪漫的地方。不像上海，光怪陸離?！彼穆曇艉芎寐?，如同絕美的容顏。

“我真羨慕你，可是我不屬于這里。”

也許浪漫的，只是她自己而已。我討厭這個小鎮(zhèn)，在我無路可走的時候，我只有恨它。

“是不是人生總是如此痛苦，還是只是童年如此？”

“總是如此。”

這是一句多么經(jīng)典的對話，成長是如此沉重。

我只是不曾絕望，而陌漁，她點燃我的希望。她所描述的，外面的世界，有一天，我會毫不猶豫的奔去。

樹縷說，陌漁像蒙娜麗莎，有他所見所想的，最美的一切。

那個炎熱的夏季，我和樹縷之間的戰(zhàn)爭升溫，他陷入了愛情，而我，看見了未來，兩顆躁動的心漸行漸遠(yuǎn)。

我多想告訴他，陌漁不屬于這里。

可是，年輕的愛情啊，年輕的愛情，無論如何盲目，炙烈，目空一切，都是值得被原諒的。

（四）

故事在高潮時，早已注定了它的無疾而終。

我該告訴你什么呢？我的記憶支離破碎，我的愛情狼狽不堪，我的未來流離失所在他方。

那個黃昏，陳陌漁在河邊寫生，黃沙彌漫，晚霞燦爛如火焰。

那個雨天，帶著傷痕的江樹縷終于聲嘶力竭，情緒失控，陌漁抱著他，也許吻了他，不知道多久多久。

我想年輕的人兒啊，年輕的愛情啊，勇敢無畏，悲傷動人。

素來溫和內(nèi)斂的樹縷，在那個夏天，變得異常躁動，像火焰，也許是突如其來的愛情讓他不知所措。

當(dāng)然，年輕的故事總不會有結(jié)局，陌漁是來自上海的女大學(xué)生，暑期一過，支教生涯結(jié)束，我們便會后會無期。

彼時的陳陌漁，帶著觸不可及的美好，卻讓我們的迷茫驀然有了歸宿。

陌漁笑起來很美，天真的，放肆的，她會唱動聽的，我們不懂的歌謠，她的腦袋里，藏著一個星辰璀璨的宇宙。

成長過程中，從來不為等待誰，但是必定有人的出現(xiàn)，會劃破你的世界，喚醒你的希冀。

當(dāng)然，前提是，成長沒有讓你的感知變得麻木。也許這也是一個真相，很多人不愿承認(rèn)，感知麻木，也是一種殘缺。

但愿長醉不愿醒，在夢里，在夢里沉沒。誰愿睜眼看這血肉模糊的世界？

在樹縷和陌漁的愛情中，我從來都是旁觀者，我知他的熱烈，我知她的疏離，我知一切終將消逝。

然而我自己，卻連勇敢一次的機會都沒有。

我愛樹縷。從他安靜的聽我講言不及義的故事，從他不設(shè)心防的在我面前展露傷痕，從我將他介紹給阿落認(rèn)識。

又如何？

也只能遠(yuǎn)遠(yuǎn)望著他在與別人的愛情中，跌墮，再跌墮。

那是高二的暑期，我開始躲避樹縷與陌漁，全心全意的補習(xí)功課，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在結(jié)束，同時又在開始。

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在生生不息，無休無止。

因為陌漁，上海成為我和樹縷心心念念的遠(yuǎn)方，可是遠(yuǎn)方，畢竟是遠(yuǎn)方。據(jù)說幼時的夢想，注定遙不可及，才是懷念。

后來，后來的后來呀，我來了武漢，樹縷去了北京。

時光悠悠，離那個夏季，已經(jīng)三年了，我依然記得，陌漁走后，我抱著在暴雨中失聲痛哭的樹縷，一瞬間有了萬念俱灰的感覺。

可是，都過去了。

陌漁是真的愛過樹縷，我從未懷疑過自己的直覺?？墒撬潜囟〞厝サ?，帶著滿身的光明，回到她原來的世界。

小鎮(zhèn)的暴雨下得暢快淋漓，陌漁第一次酗酒，在雨中痛哭，而我，我該如何言說，該如何言說，說我感同身受的悲傷。

那個溫和的少年，近乎冷漠的面對空前的非難，父親的暴打自不必說，學(xué)校還甚至要將他退學(xué)。

大人總喜歡在小孩子身上套上層層的枷鎖，小孩子談?wù)搻矍槭请x經(jīng)叛道的事，但是愛情是什么呢？愛情是與生俱來，如詩如歌的心動，不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妥協(xié)。

你笑我們的天真可笑。

我笑你們的麻木不堪。

故事結(jié)束了，也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我陪伴著樹縷，像陌漁沒有出現(xiàn)之前那樣，他郁郁寡歡，我若無其事。

還能怎樣？

我們之間的時間，不知還有多久呢？

我們亦注定分道揚鑣。

很久未回家鄉(xiāng)了，那個西北的邊陲小鎮(zhèn)，和樹縷高中畢業(yè)后極少聯(lián)系，但是我知，他定然過得很好。

否認(rèn)曾經(jīng)的痛苦是毫無意義的，然而我仍感激，在那個充滿苦難的年代，在我們成長路上艱難的時刻，Sue，陳陌漁和江樹縷相遇，因為愛，有了某種意義上的救贖。

“你看來時的月光面目

全非你看離時的愛情

笑眼帶花

生活似靈異事件百味雜陳與隱匿的塵埃無處

可逃

請記住我光著腳丫踩向薔薇只身赴懸崖而你而你在遠(yuǎn)方在遠(yuǎn)方執(zhí)迷于虛妄的

未來

訣別一片黃沙我們終于

尋覓到永恒的終點?！?/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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