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時，大家陸陸續(xù)續(xù)入座。今天吃飯人多，飯擺在了飯廳中央的大圓桌子上。請客時的位置是這樣排的，裴老坐正中間的主位，他的左手邊坐家里人（一般只有亦安和愈寧），右手邊排開坐客人，本來愈寧一直坐裴老和亦安中間，但她今天想坐“家里人”的外側(cè)，就讓小姑亦菀往里坐了，這樣愈寧就能跟鈺念挨著。

　　裴老望了望四周，確定人齊了。趁著陸姨上最后幾道菜，他又看向兩個小姑娘，溫和道：“阿寧，念念，你們剛剛?cè)ツ膬毫?？?/p>

　　兩人還未回答，郁彩潔尖細(xì)的聲音插進(jìn)來，埋怨著：“念念呦，到人家家里懂點(diǎn)規(guī)矩，別跟在家里一樣到處亂跑！”

　　鈺念沒有理睬她，視線盯著桌上的插花飾物，好像說的不是她，內(nèi)心卻已在腹誹：我回過幾趟家？

　　愈寧輕聲開口：“我和鈺念在樓上呢，我們沒亂跑?！?/p>

　　郁彩潔諂媚地笑：“我們念念好大面子，讓寧小姐專門陪著！多不好意思…”

　　“不不不，”愈寧忙說，“爺爺陪著平叔和嬸嬸、伯公，我就陪鈺念嘛。”

　　“噢——好?！庇舨蕽嵙ⅠR換上一副燦爛的笑臉，又殷勤地起來幫大家斟茶水酒飲。

　　小魔王郁琦卻不樂意了，他的座位和愈寧隔了他姐姐鈺念，他就撐著桌子站起來，頭越過鈺念，沖愈寧喊：“我呢我呢？他們你都說完了，怎么把我漏了？”

　　愈寧軟笑，好脾氣地說：“好好，你也在后院待著呢，你爸爸媽媽、爺爺和三叔公都陪你在后院呢?！?/p>

　　小魔王偏著頭哼一聲，被他著急的媽媽按著坐下來，他爸爸亦平摸摸他的頭，給他夾塊肉，安撫他：“好了乖乖，寧姐姐不是故意漏掉你的，你不能這樣跟人家說話?！庇舨蕽崒鹤訉氊惖煤埽瑠A了一碗好菜，一個個剔去骨頭或刺，一邊還小聲教育他要對寧姐姐客氣點(diǎn)，得罪誰都不能得罪他。

　　裴老和亦平、二爺已經(jīng)說起話來了，時不時還會招呼到亦安、亦菀。

　　鈺念安靜地吃著飯，左邊是郁彩潔對弟弟左一聲“寶貝”右一聲“心肝”，右邊是愈寧在她耳邊小聲說話，大桌上了玻璃轉(zhuǎn)盤，她卻只吃眼前的菜，愈寧就不斷往她碗里添。

　　鈺念本打算挨到午飯結(jié)束就先走人回學(xué)校去，但從前無人“注意”的她現(xiàn)在有了個“小尾巴”盯梢。

　　午飯后，亦菀先向大家告辭了，二爺一家已決定留宿一晚。鈺念并不想待在這，她本來就是因?yàn)橐嗥讲婚g斷的電話催促才回來的，想著只在家待一晚就走，結(jié)果周六早上弟弟跟她說要去三叔公家，爸爸也硬要她去，沒辦法，她就把背包、琴盒都帶上車，打定主意走完過場就直接返校。

　　現(xiàn)在，時機(jī)已到，鈺念先用手機(jī)查了查從這回學(xué)校的路線，然后去找亦平要車鑰匙，開車廂拿東西。大家正在客廳坐著說話，亦平聽她要走，頓了頓，道：“這么急？不能在這兒住一晚，明天我送你？”

　　鈺念淡淡的，拒絕：“不了，我要是知道回來這么麻煩就不回來了，下次也別叫我了，我得回去練琴。”她的聲音刻意放得很低，只有他們父女兩個能聽見。

　　亦平一噎，本來在給郁琦剝堅(jiān)果的手一停，郁琦立馬叫喚起來，極“有眼力見兒”地摸出爸爸身上的鑰匙遞給姐姐，催她快走。

　　亦平還沒反應(yīng)過來，鈺念接了鑰匙，簡單向眾人打了個招呼就出了大門。

　　裴老也有些不明白，他與這小姑娘見得不多，不了解，但身上那一股子倔勁兒讓他印象深刻。除此之外，他只能感覺到這個女孩跟家里不親。無論怎么說，來家的客人要匆匆離去，他實(shí)在過意不去，轉(zhuǎn)頭看愈寧。愈寧要按捺不住了，她一點(diǎn)也舍不得鈺念——親戚中和她年齡相仿的姐妹難得會來。所以，她得到了裴老眼神示意就立刻跟上了鈺念的步伐。

　　鈺念走得很快，來到車前按車鑰匙，背上自己的雙肩包，拎上琴盒，再關(guān)好車，開始思考怎么把鑰匙還給她爸，如果她再進(jìn)去，免不了要和里面的人來一場麻煩的“問候”，她實(shí)在煩這些客套。

　　她又想起父親叫她回來的理由，不由得打開周五與父親的聊天記錄：

　　「爸爸：念念，這周有空回家嗎？」

　　「爸爸：回來過個周末吧，好久沒回來了」

　　「爸爸：我們想給你補(bǔ)過個生日」

　　就沖這最后一句話，鈺念有點(diǎn)動搖。

　　「鈺念：晚上有事，八點(diǎn)多到家」

　　其實(shí)，她的生日都過去一個多月了，可是這么多年里，真難得有人主動關(guān)心寄宿在外的她，還要給她過生日。但即便是補(bǔ)過，也是讓她動心的奢求?？山Y(jié)果呢？父親不過是在她回來時送了她一個萬花筒，本以為這是幸福的開始，實(shí)際上卻是再無后續(xù)的甜棗，所有的幻想都是虛無縹緲的。母親對她毫不關(guān)心，只覺得家里多了個人添亂，而且他們設(shè)法引她回來，只是為了一家人能整整齊齊出門做客，裝出一個美滿家庭的樣子罷了。多諷刺啊，那個筆袋本來也是要送給她的，是那天弟弟在她跟前說漏嘴的，那是爸爸要送給她的真正的生日禮物，可最終還是被母親拿去討好主人家的小姐了。她親耳聽見了父親與母親商量送萬花筒給寧小姐，母親強(qiáng)烈反對，她看到軟弱的父親只能偷偷往里塞了一個萬花筒。直到鈺念看到愈寧手里拿著那個筆袋才明白自己多么悲哀，寧小姐，這就是母親常念叨的、跟天仙一樣的人物，當(dāng)真是千般的寵愛、萬般的呵護(hù)，多少仰仗于裴老的人都狠狠討好巴結(jié)寧小姐……

　　“鈺念，”愈寧在她身后突然出聲，“這么急著走嗎？”

　　鈺念慢慢轉(zhuǎn)身，冷臉看著她，突然靈機(jī)一動，甩給對方那串鑰匙：“幫我還給我爸，謝了?！苯又_往外走。

　　愈寧沖過去擋住她，不讓路。她有些急，揚(yáng)起下巴，皺了眉：“您還有事嗎，寧小姐？”鈺念特意將那三個字咬得很重，表達(dá)自己的不爽。

　　愈寧眨眨眼，搖了搖頭，又指指天：“要下雨了，不好趕路，明天再走吧？”

　　鈺念抬眼瞧了瞧，天確實(shí)暗了下來，不遠(yuǎn)處的上空有幾團(tuán)烏云，看樣子不太妙，但她不想再停留。

　　“不勞您費(fèi)心，我打輛車就行了…”鈺念越過她走了兩步，一滴清涼的雨滴落在了她頭上，接著又有更多的雨點(diǎn)雜下來。

　　愈寧一把拉住她站到裴宅側(cè)邊的連廊上躲雨，她們剛跨上大理石臺階，傾盆大雨就潑了下來。愈寧還沒來得及慶幸，迎面來了一陣風(fēng)，雨絲水簾被席卷著撲向她們，幾秒鐘內(nèi)她們身上就半濕了，鈺念身上的灰色外套成了灰黑色，褲子本是淺咖，現(xiàn)在被濡濕成了深咖，愈寧的上衣是針織衫，不透色只是有點(diǎn)濕乎乎的，半身裙是純棉的，沾水就發(fā)皺，板正起來，裙擺形狀也扭曲了。

　　空氣中彌漫著雨水混合塵土的濕味，愈寧吹了風(fēng)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顫了兩下，只覺得被雨水淋過的皮膚開始發(fā)癢。

　　鈺念看著暴雨陷入沉思，她沒帶傘，出租車開不進(jìn)裴家院子里，而這離大門還有好一段路呢，照這雨的架勢，她一時半會兒還真走不了。

　　愈寧湊近她，盯著她不說話，好像在說：你看，真下雨了。遲疑片刻，她便央求：“好啦，真的沒法兒走，留一會兒吧。這天氣，要感冒的，進(jìn)去吧？”

　　鈺念不愿意，她剛剛已經(jīng)在眾人前說要走了，現(xiàn)在又回去，別人就不說了，郁彩潔肯定要數(shù)落她矯情、跌份兒。

　　愈寧一邊解下辮子整理一邊提議：“連廊那邊有樓梯，我們可以上樓，不驚動別人。雨一停你就走，行不行？”她通過餐桌上郁彩潔的反應(yīng)和鈺念的表現(xiàn)察覺到了人家的別扭，既然不能強(qiáng)求，就只能想到這個辦法解決問題了。無論怎么說，她在這樣一個關(guān)頭任客人冒雨離開，這是不妥當(dāng)?shù)摹?/p>

　　鈺念也在斟酌，覺得愈寧所說倒不失為一個好計策，終于抬頭與她對視，好像在表示認(rèn)同。愈寧也懂了，喜上眉梢，就拉著她奔向連廊的樓梯。

　　兩人腳步輕輕，上到二樓轉(zhuǎn)角，正碰上拿著拖把從書房打掃衛(wèi)生出來的陸姨，她叫愈寧：“阿寧啊，怎么從這進(jìn)來啊？出去干嘛啦？”

　　愈寧暗驚，打過了不驚動別人的包票，可千萬不能讓陸姨發(fā)現(xiàn)鈺念，但陸姨目前好像并沒有異樣，她也不能露餡，保持鎮(zhèn)定回答：“剛?cè)ニ洼逸夜霉煤外暷盍??！?/p>

　　陸姨看她身上濕了，驚叫起來：“快去換衣服，當(dāng)心感冒了！”

　　“好好好，馬上去?！庇鷮幯b著上三樓的樣子，趁機(jī)回頭瞄一眼，身后沒有鈺念的影子，她的心還抽了一下，鈺念不會跑了吧？直到看到那個一人高的花瓶后有個人影才定下心。

　　陸姨年紀(jì)大，眼神也不好，觀察力也不強(qiáng)，疏忽掉了她的反常，帶著拖把下樓去了。

　　鈺念迅速從花瓶后面走過來，跨上三樓，愈寧也快步跟上，并要幫她提琴盒，鈺念遲疑一下，還是把東西交給了她。

　　進(jìn)了愈寧的房間，愈寧立馬關(guān)上了門，帶鈺念進(jìn)衣帽間拿干凈衣服。鈺念說自己包里有家居服，只要借下吹風(fēng)機(jī)烘干身上的正裝就好了。

　　愈寧聽了就遂她意，自己進(jìn)衛(wèi)生間打了點(diǎn)熱水，因?yàn)閯偭芰擞?，她打算用熱水擦洗一下身子，而且她的浴室有汗蒸的功能，可以?qū)寒氣，會舒服一些。

　　她就喊鈺念進(jìn)來，鈺念正在換衣服，愈寧拽她進(jìn)洗浴間。鈺念的毛衣已經(jīng)脫了，里面是薄薄的棉毛衫。

　　愈寧幫她把袖子褪上去，用一次性洗臉巾沾熱水擦她的手和小臂。溫?zé)岬乃|到冰涼的皮膚上，鈺念一哆嗦，才在雨里凍了許久，現(xiàn)在清醒了，才感到自己是切身處在這小小的、熱氣氤氳的洗澡間里，身子周遭暖烘烘的。

　　鈺念看著愈寧一手托著自己的手，一手用洗臉巾擦，那嬌嫩的、纖細(xì)的、小姐的手，在為她做這種事，如她母親所說，這不合身份和規(guī)矩。受郁彩潔影響，她在愈寧面前有天然的卑微。

　　鈺念抽回自己的手，要自己來。愈寧只好放開她，轉(zhuǎn)身去收拾自己。愈寧以前確實(shí)一直是別人照顧她，還從沒有照顧別人的體驗(yàn)，這次她給鈺念擦手臂，感覺很新奇，像過家家一樣照顧小寶寶。

　　汗蒸了一會兒，人就感覺熱了。鈺念想出去，愈寧給了她一只盆和一盒洗臉巾，讓她去洗手臺那洗臉。

　　鈺念被熱氣熏得迷迷糊糊，聽她的話照做。愈寧在洗浴間繼續(xù)打理自己，一邊還出聲指揮她：“臺子上有潔面乳，有水乳，有霜，還有其它的你看著用，吹風(fēng)機(jī)我放在外面的梳妝臺上了，鈺念你自己拿一下吧。”

　　鈺念的臉正埋在洗臉巾里熱敷，悶悶地答應(yīng)了一聲，洗好后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愈寧裹上珊瑚絨睡衣拎了一桶水從衛(wèi)生間出來，看到鈺念正坐在小沙發(fā)上用吹風(fēng)機(jī)烘外套，身上也換了自己的家居服。

　　愈寧把泡腳桶拎到她跟前，示意她泡腳，接著轉(zhuǎn)身移了一把小椅子來，坐到她對面。

　　鈺念心里已經(jīng)過意不去好久了，她沒有料到這個嬌小姐對人這么熱心又體貼，在她拉她跨上石板臺階的那一刻，她就已經(jīng)進(jìn)退兩難了，明明應(yīng)該是她懇求對方找地方休整，愈寧反倒自愿收容她，給她時間和地方清洗、整理，且考慮十分周到，而她的媽媽郁彩潔在下了這么大雨的情況也沒有打個電話問她走得怎么樣，這會兒還是愈寧在照顧她。盛情難卻，鈺念摘了襪子，將腳放入水中，一股暖流由腳底延伸到心頭。

　　這一天還未結(jié)束，鈺念對愈寧的偏見就有了消解。

　　愈寧正在調(diào)試這個電動泡腳桶，低著頭問：“水溫可以嗎？燙不燙？”

　　鈺念：“正好?！?/p>

　　愈寧綻開笑顏，眼睛瞇起來：“那就行，我也覺得正好。之前我和小叔泡腳，他總嫌燙?？磥砦覀儍蓚€可以做洗腳搭子?！?/p>

　　鈺念看看她，手中擺弄著吹風(fēng)機(jī)，嘴角忍不住微揚(yáng)，不過這一次是真心的，不是以往的冷笑。她心里只想著：她真的是永遠(yuǎn)這么快樂，我是做不到的了。

　　愈寧伸過手幫她，烘好衣服，她們又泡了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鈺念正視前方的玻璃窗，外面雨還是下個不停，且沒有減小的趨勢。

　　這時，房門被敲響了，亦安在門外?！鞍帲酝盹埩?，該下去了?！?/p>

　　忙活這一陣兒，時間在不知不覺溜走，都到傍晚了。

　　愈寧應(yīng)了一聲，說馬上來，亦安還停在外面：“聽陸姨說你淋雨了，身上干了沒有？別生病了?！?/p>

　　愈寧：“我換了衣服，在泡腳，一會兒就下去，小叔你先去吧。”

　　聽著小叔腳步漸遠(yuǎn)，愈寧快速擦了腳，換了件正裝準(zhǔn)備下去擺席。鈺念當(dāng)然不愿意跟她下去，又叮囑了她一遍別跟他們說她回來了。愈寧不解，她本只打算保密留鈺念躲雨的事，但情況有變，雨還不停，她想向爺爺請求留鈺念一晚，鈺念不依，說她一定會等雨停離開，不想再讓別人知道她。愈寧只好讓她在房間待著，并交代在柜子里找零食，然后自己下樓了。

　　晚飯時，裴老嘆了口氣：“念念冒這么大雨回去，早知道該讓她住一晚再走的?！?/p>

　　聞言，亦平放下了筷子，有些難受，二爺停頓了一下接著啃骨頭。

　　“不用不用，”郁彩潔接話，“住這兒多添麻煩，她要走就讓她走好了，又不是我們趕她的。”愈寧聽到這話有些不舒服，停下了喝湯。

　　“一個小姑娘有什么麻煩的？”裴老話里有話，“你們四個住這兒都不嫌麻煩，麻煩不在念念身上?！?/p>

　　郁彩潔語塞，亦平打圓場：“念念要練琴，回學(xué)校好靜心練習(xí)，在這兒拉琴會吵到大家的。”

　　裴老：“怎么會嫌吵呢？不懂音樂的人可能會嫌音樂吵，就像不懂古董價值的人才會嫌棄老東西不中用，是不是啊，二哥？”

　　二爺被cue到，只能賠笑：“是是，古董是好東西；音樂，也是好東西?！?/p>

　　郁彩潔又活絡(luò)起來，笑成一朵花：“聽聞六少和寧小姐也擅長音樂，一個會敲架子鼓，一個彈鋼琴，藝多不壓身，優(yōu)秀！”

　　亦安只是哼笑一下，不作回答；愈寧還在發(fā)呆，也沒反應(yīng)。

　　裴老寵辱不驚：“俗話說得好，興趣是最好的老師，遵從本心罷了…”

　　郁彩潔舉起酒杯：“您說的是…”

　　愈寧一心掛念鈺念，早扒完了飯，但又不能貿(mào)然離開，這樣不合禮儀，只得等著。

　　爺爺叫她：“阿寧，下午下了雨，出去的時候淋著了吧…上樓歇歇去，我讓陸姨煮了姜湯，一會兒她會端給你?！?/p>

　　愈寧趁勢說：“那我去廚房看看。”剛下位又折回來找亦平，“平叔，這車鑰匙鈺念讓我給你?！?/p>

　　“噢，謝謝愈寧了。”亦平接了。

　　愈寧又悄聲說：“您送我的萬花筒我收到了，我很喜歡，謝謝！”

　　亦平聽了，憨厚地笑：“沒事，你喜歡就好?！?/p>

　　愈寧就走進(jìn)廚房，陸姨給她盛好了姜湯，怕弄撒，就裝在保溫桶里讓她帶上去。愈寧看鍋里還下了餃子，旁邊還烙了鍋貼，她喜歡吃餃子，就又裝了一盒帶走。

　　她就這樣離席了，這種提前離開的待遇也只有她能有。

　　愈寧帶著食物進(jìn)了房間，鈺念正坐她床上看書。愈寧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盛了兩碗姜湯，一碗給鈺念，一碗給自己。至于那些餃子，她看鈺念吃得香就全給了她。吃喝完，愈寧收走了東西送還到樓下。

　　兩人在房間里一時無話可說，各做各的。鈺念仍在看書，愈寧坐在書桌前練了幾張字帖，抬頭望望窗外，天色很暗了，雨聲比先前小了一點(diǎn)。一看鐘，七點(diǎn)半已經(jīng)過了，她問鈺念：“你要不就別走了，住一晚，好不好？”

　　鈺念遲疑著，低下頭。愈寧瞧她這樣就知道有戲，便挨到床邊緊鄰她。

　　“你今晚就睡在我這兒，明早我們早點(diǎn)起，我送你，悄悄走，誰也不知道?！庇鷮幫嶂^看她，期待她同意。

　　“好吧，你別告訴別人?！扁暷钏煽诹?，卸下了心里的擔(dān)子。

　　安靜一會兒，鈺念小聲卻真誠地說了聲：“謝謝！”停下，試探性地，“愈寧…”

　　她今天沒怎么主動找愈寧說話，也沒有叫過她，貿(mào)然直呼其名，她擔(dān)心會不合適。

　　愈寧倒沒覺得有什么，語氣輕松又隨意：“叫我阿寧吧，家里人都這么叫…”

　　家里人？她是把她家里人了？鈺念并不這么想，對方也許只是客套一下，郁彩潔可是一口一個“寧小姐”叫得恭敬得很，她父親也是客客氣氣稱呼“愈寧”，想和寧小姐深交是不容易的，她也不會不識相到直呼“阿寧”。

　　"鈺念，"愈寧扯扯她的衣角，“你有什么事這么急著走??？”

　　鈺念：“回去練琴?！彼缓弥闭f自己與家人不和，以及她不想待在裴家之類的話。

　　愈寧指指放在門邊的琴盒：“那個？”

　　鈺念點(diǎn)頭。

　　愈寧興奮起來：“那你現(xiàn)在練吧，正好讓我聽聽。”

　　鈺念今天一天都沒摸琴手很癢，但又怕被外面的人聽見了，那她不就被發(fā)現(xiàn)了？

　　愈寧接下來的話像是打消她的疑慮：“這房子隔音效果很好的，我彈鋼琴的同時小叔敲架子鼓，都互不打擾呢。其它樓層更不會聽到了?！彼旨觽€理由，“而且，我都給你彈琴了，你也給我拉一曲唄！”

　　愈寧自來熟的性格又升級了，“煩”了鈺念一整天，現(xiàn)在已經(jīng)敢半帶著撒嬌地要求她了。其實(shí)她話一說出口，就料想到鈺念會用一句“我跟你很熟嗎”回絕掉。鈺念此前也沒有碰到過這樣的人，她不好冒犯的脾性使得沒人敢與她這樣講話，少有的幾個朋友偶爾和她犯賤，她都是笑罵著回應(yīng)，對愈寧她是沒轍，只得去取琴來。

　　愈寧將大燈關(guān)了，使窗簾露了條小縫，外面路燈冷白的光照了進(jìn)來，伴著因雨滴拂過而搖曳的樹影。

　　鈺念將小提琴擱脖子邊上，搭上拉弦，微閉著雙眼演奏。從外射進(jìn)來的斑駁的影子落在她身上、臉龐上，整個人忽明忽暗，清幽的琴音從她手中流出。

　　愈寧聽出琴音中有一絲傷感，但又搞不明白那是什么。她的心隨著優(yōu)美的音樂明媚了起來。

　　一曲完畢，鈺念收了琴，只覺得心中暢快無比，與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合奏讓她有了新的力量。

　　愈寧輕輕地鼓掌，內(nèi)心在為這獨(dú)屬于她一個人的演奏而呼呼。

　　房間還是很暗，但有兩顆心亮著，彼此相照，遙遙呼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