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人人相愛的烏托邦世界里,愛是公共資源,像陽光和空氣一樣免費(fèi)分配。
我卻患上罕見的“愛無能”,被送往郊區(qū)的療養(yǎng)院。
那里住著各種愛的“病人”——愛太多、愛錯人、不敢愛。
直到某天,新來的女孩笑著遞給我一杯熱可可:“聽說只有你不愛我?”
她也是病人,病名叫“愛所有人”。
在這個強(qiáng)制相愛的世界,兩個愛情殘疾的人,開始偷偷練習(xí)如何不愛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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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診斷為“愛無能”的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均勻地灑在每一條街道上,像政府發(fā)放的免費(fèi)面包。空氣里漂浮著某種甜膩的香味,也許是宣傳語里說的“愛的芬芳”——我從沒聞出來過。
診室里,穿白大褂的女人沖我微笑,露出八顆牙齒。這是標(biāo)準(zhǔn)的職業(yè)笑容,我在所有公共服務(wù)人員的臉上都見過。
“別擔(dān)心,”她說,“這不是絕癥?!?/p>
她的眼睛彎成溫柔的弧度,抬手在我的病歷上蓋了個章。那枚印章落下去的時(shí)候,發(fā)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城郊有專門的療養(yǎng)院。在那里,你會得到更好的照料?!彼巡v遞還給我,“祝你早日康復(fù)?!?/p>
“康復(fù)”的意思是,學(xué)會愛人。
就像所有人那樣。
療養(yǎng)院在城外二十里的山坡上,門口種著一排粉色的花。我后來才知道那種花叫“無盡愛”,是這個世界的國花——花期全年無休,花瓣永遠(yuǎn)呈現(xiàn)心形。
接待我的護(hù)工叫小葵。她扎著兩條辮子,走起路來辮子一甩一甩的,像兩只不安分的兔子。
“你的房間在二樓,窗戶朝東,每天早上都能看到日出?!彼谚€匙遞到我手里,順勢握住我的手腕,“歡迎你呀?!?/p>
她的手心溫?zé)?,停留了三秒?/p>
這是標(biāo)準(zhǔn)的“愛的問候”,《公民手冊》里規(guī)定的時(shí)間長度:三秒,不長不短,剛好能讓對方感受到溫暖又不至于尷尬。
我把手抽回來。
小葵的笑容凝固了零點(diǎn)三秒,然后恢復(fù)如常。
“食堂在樓下,六點(diǎn)到七點(diǎn)供應(yīng)晚餐?!彼^續(xù)說,“今天有胡蘿卜燉牛肉?!?/p>
我點(diǎn)點(diǎn)頭,往樓上走。
樓梯拐角處貼著一張海報(bào),上面畫著兩只緊握的手,旁邊寫著:“愛是本能,也是責(zé)任?!?/p>
我收回視線。
療養(yǎng)院比我想象的大。二樓走廊很長,兩邊都是房間,門上貼著住戶的名字。我一路走過去,看到:
“林美玉——愛太多癥”
“周大志——愛錯人癥”
“孫小梅——不敢愛癥”
再往前,是我的房間。門上的名牌還是空白的,等人來填。
隔壁的門開著,里面坐著個老頭,正對著窗臺上的兩盆花說話。說的什么聽不清,但語氣很溫柔,像在哄小孩。
我正要移開視線,他轉(zhuǎn)過頭來,看到了我。
“新來的?”
我點(diǎn)頭。
“我是老陳。”他站起身,走到門口,“你是哪種?”
“愛無能?!?/p>
老陳的眼睛亮了一下?!跋『辈 !彼f,“我來這兒三年,沒見過一個?!?/p>
三年。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就沒說。
老陳也不介意,自顧自地往下講:“愛太多癥最多,走廊那頭住的全是。愛錯人的也不少,天天有人哭。不敢愛的隔三差五來一個,住倆月又走了——治好了。”
“你呢?”
老陳咧嘴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我啊,我是不想愛?!?/p>
晚飯后,我在院子里散步。
療養(yǎng)院后面有一片草地,草地盡頭是一棵大樹,樹下擺著幾條長椅。長椅上坐著人,成雙成對的,偶爾也有三五個圍成一圈。他們在說話,或者不說話,只是挨著坐。
這是晚間的“愛的分享”時(shí)間,每天一小時(shí),自愿參加。
我沒有參加。
我坐在離大樹最遠(yuǎn)的一條長椅上,看天一點(diǎn)點(diǎn)暗下去。天邊的云是粉紫色的,和門口的花一個顏色。
身后傳來腳步聲。
“聽說只有你不愛我?”
我回頭。
一個女孩站在長椅背后,手里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東西。她穿著療養(yǎng)院的病號服,外面套了件鵝黃色的開衫,頭發(fā)亂糟糟地扎成一個丸子,幾縷碎發(fā)垂下來,被晚風(fēng)吹得一飄一飄的。
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我。
“熱可可?!彼f,“食堂阿姨偷偷給的,讓我晚上喝。但我一個人喝不完?!?/p>
我接過來。
杯子很燙,燙得我差點(diǎn)松手。我把它捧在手心,等它涼一點(diǎn)。
女孩在我旁邊坐下,也不說話,就著熱可可喝了一口,發(fā)出滿足的“啊”的一聲。
“你是新來的,”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也是?!?/p>
“什么病?”
她偏過頭看我,眼睛彎起來,有點(diǎn)像下午的小葵,但又有哪里不一樣。
“我啊,”她說,“我愛所有人?!?/p>
我愣了一下。
“所以你是……”
“對?!彼咽O碌臒峥煽梢豢诤韧?,把紙杯捏扁,“政府發(fā)的愛,到我這兒可能發(fā)多了。我每天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愛。愛食堂阿姨,愛掃地的大爺,愛門口那棵大樹,愛樹上的螞蟻。”
“那不是很累?”
“累?!彼c(diǎn)頭,“所以我來了?!?/p>
她把捏扁的紙杯扔進(jìn)旁邊的垃圾桶,站起來,低頭看我。
“你呢?”
“愛無能?!?/p>
“哇。”她的眼睛亮了,和老陳一個表情,“我沒見過愛無能?!?/p>
“我也是第一次見愛所有人?!?/p>
她笑起來,笑聲不大,但很脆,像什么東西裂開的聲音。
“那正好,”她說,“咱倆湊一對?!?/p>
“湊一對干嘛?”
她想了想,說:“練習(xí)。”
“練習(xí)什么?”
“練習(xí)不愛?!彼龔澫卵?,湊近我,“你看,我愛所有人,所以我得學(xué)會怎么不愛。你不愛任何人,所以你——你會什么來著?”
“我什么都不會?!?/p>
“那你就學(xué)怎么愛?!?/p>
我抬起頭,看著她。
晚霞最后的余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臉頰染成和熱可可一個顏色。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我的倒影,很小,但不模糊。
“我叫唐軟?!彼f,“你呢?”
我把名字告訴她。
她念了一遍,點(diǎn)點(diǎn)頭:“好名字。”
“哪里好?”
“不好說,”她又笑了,“就是好?!?/p>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想什么,說不清。
想她的眼睛,想她說“咱倆湊一對”時(shí)候的語氣,想那杯已經(jīng)涼透的熱可可——我沒喝,放在窗臺上忘了,后來被小葵收走了。
窗外有蟲子在叫,叫聲細(xì)細(xì)的,像有人在遠(yuǎn)處吹口哨。
我翻了個身。
隔壁房間傳來老陳的聲音,還在跟他的花說話。
“……明天給你們換換位置,靠窗的那個曬太多太陽了……”
我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門聲吵醒。
打開門,唐軟站在外面,手里拿著兩個包子。
“食堂的早飯,”她把一個包子塞給我,“香菇青菜餡的,熱的。”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確實(shí)熱的。
“今天開始練習(xí)?!彼f。
“練什么?”
“你跟著我就知道了?!?/p>
她轉(zhuǎn)身往樓下走,我站在門口,咬了口包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然后我跟了上去。
院子里的草地濕漉漉的,還掛著露水。唐軟走在我旁邊,踩得一地腳印。
“你看那個人?!彼蝗徽f。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大樹底下站著個中年男人,穿格子襯衫,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是愛錯人癥的?!碧栖浾f,“老婆跟別人跑了,但他還愛她。每天都站在那兒,等他老婆來看他?!?/p>
“他老婆來過嗎?”
“沒有?!?/p>
我們從他身邊走過。男人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又低下去。
“我想愛他?!碧栖浾f,“我想走過去,跟他說,別等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會哭?!彼f,“他需要一個人讓他哭?!?/p>
她停下來,轉(zhuǎn)過身看我。
“但我在練習(xí)不愛他?!?/p>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做到了嗎?”
她沒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繼續(xù)往前走。
草地上有螞蟻在搬家,排成一條黑線。唐軟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跨過去。
“剛才我也想愛它們?!彼f,“想幫它們搬。”
“你沒幫?”
“沒有。”
我們一直走到草地盡頭,那棵大樹的反方向。這邊沒有長椅,只有一片野草,長得有膝蓋那么高。
唐軟停下來,張開手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邊空氣不一樣?!彼f。
我吸了一口,沒覺得有什么不一樣。
她放下手臂,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問你個問題。”
“問?!?/p>
“你有喜歡的東西嗎?”
我想了想。
“沒有?!?/p>
“人也沒有?”
“沒有。”
她歪著頭看我,好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那你活著有什么意思?”
我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她也不等我答,又笑了,這次笑得很大聲,驚起了草叢里的幾只鳥。
“對不起,”她說,“我不該這么問?!?/p>
“沒關(guān)系。”
“那你從現(xiàn)在開始,找一個喜歡的東西吧?!彼f,“不用喜歡人,喜歡什么都行。”
“比如?”
“比如——”她轉(zhuǎn)著圈看了看四周,最后把目光定在我身上,“比如你早上吃的包子。香菇青菜餡的,你喜歡嗎?”
我想了想。
“還行。”
“那就從‘還行’開始。”她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總有一天,你會碰到一個讓你覺得‘很好’的東西?!?/p>
她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了兩秒,然后收回去。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肩膀上被她拍過的地方。
那里好像還留著她手心的溫度。
暖暖的,像昨天的熱可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