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暖了舊冬，溫暖的滋味在時光里緩緩漫開，溫柔浸潤著過往的歲月。

北風(fēng)卷著寒意在屋檐下呼嘯，雪花給青瓦覆了層綿軟的絨帽，院角霜花凝作銀白簇團，唯有掃開的小道如墨色綬帶，于素白天地間蜿蜒扺向院墻門扉。冬日寒冽漫遍天地，望著窗外寒色，心底那方鑄鐵火盆的暖意，便翻著回憶涌了上來。

鄉(xiāng)村的冬天，素來浸骨的寒。風(fēng)總鉆著袖筒褲腳往身上貼，刮在臉上似細刀子輕割，透心的涼。那時候沒有暖氣、空調(diào)，更無電熱器，一方鑄鐵火盆，便是冬日里最妥帖的溫暖，是家家戶戶房屋里最鮮活的光景。

我家的火盆總立在堂屋右側(cè)，左側(cè)安然擺著一張吃飯的小桌子。火盆木架是父親請木匠師傅做的，方正框子以十五公分寬、五公分厚的木料拼成，七十公分見方，三十公分高，穩(wěn)穩(wěn)托著中間那口厚重的鑄鐵火盆。黝黑鑄鐵質(zhì)地堅實、蓄熱持久，燒起炭火，暖意便從盆底絲絲縷縷漫開。母親總說：“冬天里，火最親?！眱簳r懵懂，只知湊著火盆暖手，長大后才咂摸出滋味——那跳動的火苗，烤暖了凍僵的身子，更焐熱了一家人的心房。通紅火炭舔著柴薪，搖曳火光像有魔力，驅(qū)散身上寒意，也撫平心底瑣碎煩憂。

烤火的柴，是冬日里最尋常的拾掇。村子四周的樹林、竹林、田埂邊，桑樹、構(gòu)樹、楝樹，生產(chǎn)道兩旁的楊樹枝、柳樹枝，枯枝經(jīng)風(fēng)一吹，“咔咔嚓嚓”落在地上；這些樹枝枯后木質(zhì)堅硬，燒起來火旺耐燒，無雜柴的濃煙，也不會轉(zhuǎn)瞬即逝。入秋后，孩子們挎著竹籃撿枯枝，槐枝、桑枝、楝枝一根根碼在屋角，等冬日里添進鑄鐵火盆。

天寒之后，火盆便成了堂屋的中心。盆底鋪一層玉米芯、黃豆稈渣，添上細枝，劃一根火柴，火苗“嗖嗖”竄起，柴薪燃燒的噼啪聲，像冬日里的小鞭炮，熱鬧了整間屋子。一縷縷黑煙裊裊升騰，熏得人瞇起眼睛，也熏黑了屋梁；煙灰如細碎雪沫，落在頭發(fā)、衣襟上，落在飯桌、板凳上，落在泥墻的貼畫上，添了幾分煙火斑駁?；鸸鈱⒋笕撕⒆拥哪樣车媒瘘S，把昏暗屋子染成溫潤古銅色，大人們或坐或蹲添著柴禾，小孩子們伸著小手去夠火苗，又怕燙著，閃電般縮回，像與跳動的火光捉迷藏。說笑聲、打鬧聲混著柴薪噼啪聲，讓小小的堂屋，成了冬日里最溫暖的天堂。

鄰里總愛來我家烤火，因著屋子寬敞，也因著父母的溫和。母親總早早把那口黑黝黝的鑄鐵火盆燒旺，不一會兒，隔壁老大哥扛著小馬扎、揣著旱煙袋踱來，煙袋鍋在鞋底磕兩下，便打開了話匣子；東頭王大娘端著剛蒸好的饃，笑著往人手里塞；鄰居陸續(xù)趕來，有的拎著收音機，有的揣著自家炒的花生，火盆旁很快便坐滿了人。

男人們聊著莊稼收成、村里新鮮事，說著趕集遇見的稀罕光景；女人們湊在一起拉家常，交流針線竅門，誰家媳婦手巧，誰家婆婆賢惠，閑話里都是煙火溫情。烤火閑談，從不用講究什么規(guī)矩，想說便隨口嘮，不想說便靜靜聽著就好。孩子們守在一旁，偶爾湊在一起往火里埋幾顆紅薯，眼巴巴盼著熟透。煙氣混著說笑聲，在冷冽空氣里漾開，那是冬日鄉(xiāng)村最鮮活的人間煙火。

烤火的日子，也有兩樣小煩惱，煙與煙火氣，卻都成了別樣滋味。煙總像長了眼睛，追著人撲，嗆得人咳嗽流淚，挪個位置，它也跟著走，旁人打趣一句“這煙稀罕你哩”，便惹得眾人哄笑，那笑聲竟把嗆人的煙味都沖淡了?？具^火后，身上總帶著一股味兒，是火的暖、煙的淡，混著草木的清香，走到哪兒，這股煙火氣便跟到哪兒。后來有人想出法子，烤火時在棉襖外罩件舊衣裳，烤完便晾在院里，可那股煙火氣，像刻進了布紋里，怎么晾也散不盡。如今想來，那股獨特的味道，何嘗不是刻在記憶里的念想。

火盆最有趣的時刻，是燃料將盡時。濃煙散去，紅火炭化作耀眼的紅，漸漸褪成灰白，這時便是孩子們的歡樂時光。丟幾顆玉米粒、黃豆進灰里，靜候片刻，“啪”的一聲，玉米粒炸開成金黃的爆米花，黃豆則漾著焦香，悄悄熟透。找?guī)赘蹢l湊到火邊，細細的粉條慢慢變粗、泛白、卷曲，吃起來脆甜，滿是童趣。大人們用小樹枝撥開灰燼，埋進幾個小紅薯，說等上一兩個時辰便熟了，孩子們便雀兒似的飛出屋子嬉鬧，等玩夠了回來，滿院都是紅薯的甜香。迫不及待扒開灰燼，紅薯渾身黑黝黝的，撥開烤得焦硬的外皮，黃燦燦的瓤便露了出來，香氣鉆鼻，沁人心脾，輕輕咬一口，那甜糯的滋味，賽過世間所有美味。

夜里的火盆，藏著最溫馨的家常。沒有電視、手機，甚至連電燈都少見，一盞煤油燈立在桌上，昏黃的光繞著圍坐火盆的一家人。父母講起過去的故事，說著那些饑寒交迫的辛酸，讓我們悄悄生出對當(dāng)下衣食無憂的珍惜；孩子們興頭上來，便扯著嗓子唱幾首剛學(xué)會的兒歌，跑調(diào)的歌聲混著火苗的噼啪聲，格外動聽。倦了，便窩進媽媽的懷里，在煤油味與煙熏味交織的暖香里，沉沉睡去，夢里都是鑄鐵火盆的溫軟。

最難忘的，是下雪天的清晨。還沒從被窩里探出頭，便聽見火盆邊柴薪的噼啪聲，母親早已把棉襖棉褲拿到火邊烤得溫?zé)帷！翱炱饋恚┥蟿偪镜囊律?，別涼了！”她一邊催促，一邊把揣在懷里的衣裳塞進被窩，帶著煙火的暖，裹著母親的體溫，瞬間暖了整床被窩。雪光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欞映進屋里，滿室明亮，喊一聲“下雪啦”，便趕緊穿上暖融融的衣裳，奔出屋門，撲進“千樹萬樹梨花開”的素白美景里。那身帶著煙火氣與母愛的棉衣，把心焐得暖暖的、甜甜的，縱是漫天風(fēng)雪，也再無半分懼意。

歲月匆匆，鑄鐵火盆早已淡出了鄉(xiāng)村的光景，電器取代了舊時的暖，屋子寬敞了、亮堂了，人們守著電視、電腦、手機，卻少了圍坐一處閑談的溫情?？晌铱偰钪欠交鹋?，念著那跳動的火焰，念著灰燼里烤出的爆米花與紅薯，念著一家人圍坐的溫馨，念著母親烤過的棉衣的溫度，念著泥墻貼畫的小堂屋，念著那方小村莊，念著那段裹著火盆暖意的舊時光。

鄉(xiāng)村的冬天，依舊寒冽，可只要想起那方鑄鐵火盆，想起那簇暖火，心底便滿是暖意。那火盆里的溫，是人間煙火的滋味，是刻在骨子里的鄉(xiāng)愁，經(jīng)歲月沉淀，愈發(fā)醇厚，一輩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