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不是也想要一副時空穿行者的面具?
可是它呀,遮不住愛,也遮不住憂傷。
1997年夏天,我高考失利,整個暑假都悶在狹小的臥室里,不主動說一句話,不多想一件事,三餐基本是汽水就著面包。
子欣就低著頭和我對坐著。她抱著一堆從圖書館借來的書,一頁頁,一本本翻過去,偶爾會嗤笑出聲,偶爾又會黯然,走到窗前遠眺,像是丟了魂魄。
她陪著我不吃不喝,早出又晚歸,比上學還要準時。
那時候,我們兩家隔了好幾條街,她每每都是等到夜幕降臨,騎一輛矮矮的單車回家,三三兩兩的路燈偶爾會亮著,灑下的昏黃的光,溫柔地包裹著她消瘦的身體。
我就看著她的影子,由細長而暗淡,最后淹沒在漫無邊際的黑夜里。
暑假過到一半時,子欣收到了交通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她酷愛飲酒的父親,借機擺了無數(shù)場飯局,每天喝得面紅耳赤,迷迷糊糊的最后終于一頭栽進屋后的小池塘里,再也沒有爬上來。
七月到了尾巴,子欣開始掰著指頭數(shù)離開的日子,她撇著嘴嘟囔著,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不知道為什么空氣變得越來越混濁,為什么住在這里的人們,變得越來越不開心。。
我被她問到語塞,手里端著已經涼了的飯菜,任憑她眼眶漸漸噙不住淚,也不知道該怎么勸慰。。
窗外電閃雷鳴的,風呼呼似乎要破窗而入。電視機里還在廣播臺風登陸的消息,子欣哭得梨花帶雨,最后終于在我懷里沉沉睡去。
她的睫毛長到打了一個彎兒,晶瑩的淚珠從潔白的臉頰滑落。。生活就是這么奇妙,我是心事重重的病人,卻不得不強打雞血安慰瀕臨崩潰的她。。
接下來的一整個月,我不得不強打精神變著法哄她開心,租碟看無數(shù)無數(shù)的喜劇電影,吃很多很多丑陋卻美味的路邊攤,抹完嘴就嘲笑她是不是又長胖了;騎著單車載她去山里的水庫游泳終究因為她不敢下水變成了環(huán)山騎行,回來的時候變成了她載我。
我們約好第二天陪她買去學校的火車票,可是當天晚上父親告訴我已經替我報上了復習班,后天就去讀書去。
我滿心惆悵地收拾書包行李的時候,子欣興沖沖在樓下喊我的名字,她揚起手里的淡紅色卡片,激動得喚我的乳名。
她踮著腳朝我笑,風托起烏黑的秀發(fā),白色的襯衫披著金色的日暈,像是閃閃的星星。每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哦,大抵都是這樣光芒四射吧。
接過她遞來的冰棍,我轉身想要進屋,我無法面對她熾熱的眼神,好像一直能射進我空洞洞的魂靈。
我聽到她急步追了上來,她從背后環(huán)保抱住我,沉重的鼻息,暖暖的撩撥著我焦躁的心。
我們在一起,好嗎?她呢喃著,死死地摟著我的腰快掐進肌膚里。
我低頭看見她手里紅艷艷的車票,忽然心里涌起無限悲傷,抽開她緊握的手,我徑直往屋里走去,到門口的地方又挺住,轉身對她說,
我們不可能的,你快要走了,可我還得待在這個鬼地方。
她一臉驚愕地看著我,旋即嘻笑著說,
沒關系啊,我可以等你,等你考到南方來,一年而已。并且,還有假期啊,放假了我一定會回來看你的,就像我們過去的十幾年一樣,來找你玩兒。
我冷冷地盯著她,漸漸的,子欣臉上的笑變得僵硬,她也明白了,我是認真的。
不一樣的子欣,我們都長大了,你我都已是離弦的箭,最后會射到哪里連自己都不知曉,哪還會像過去這十八年一樣過家家的心境。
我?guī)缀跏翘舆M了自己的房間,透著窗子,我看見子欣呆呆地站著,一言不發(fā),一動也不動。天邊傳來轟隆隆的雷聲,爾后暴雨就肆無忌憚地傾瀉而下。
我趴在窗口看見仍然站在原地的她,心里一陣酸楚。。翻箱倒柜找出雨傘的時候,子欣已經消失在了雨幕里。。
我跟老狗說起這段往事的時候,他正躺在宿舍頂樓的天臺上幫我復習功課,他大罵一聲禽獸,隨即便義正辭嚴地對我一番聲討。。
我急忙打斷他,我說哥我錯了,離考試還有半小時,你還能不能再給我猜幾道大題?
不不不。。夠了,夠你及格了,多了怕你記叉了。。老狗擺擺手,一臉神秘地說。
這是我大學最后一門專業(yè)必修課,當然,也是老狗的最后一門。。
我走出考場的時候幾乎要給老狗跪下,我說,啥也不多講了,大恩不言謝,晚上來喝幾杯吧。
老狗得意洋洋地從懷里掏出幾張百元大鈔,說,整幾箱冰的,搬到天臺等我!
我也沒拒絕,老狗的錢來的容易,平時也夠義氣,我曾經無數(shù)次跟他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他卻故作神秘地擺擺手,說這種掙錢的路子不是每個人都能受得了的。
他的路子就是陪人喝酒,他是我見過最能喝的人,沒有之一。
我目睹著他一整杯一整杯地喝白酒,他喝到一百杯的時候,對面一口廣東腔的香港人半開玩笑地說,你要是能再喝一百杯,我給你一萬塊。。
那一晚,是我第一次見到老狗倒下,他癱倒在桌底,怎么叫也沒有回應。。懊惱的富商一臉嫌棄地從包里掏出一沓鈔票,惡狠狠甩到老狗臉上。
我怒火一下子燒了起來,握著拳頭要沖過去,卻被緊緊拉住了手腕,老狗半坐起身來,看見一桌人已經遠去,開心地晃著手里的鈔票,說,哥們,別跟錢過不去啊。
我說,你沒事??
沒事。。
真的沒事?
沒事,這幫孫子,你不演的跟死狗一樣,才不會給你錢。。他們想看什么,我就滿足唄。。
老狗氣喘吁吁爬上天臺,我已經就著鹵菜開喝。他安安靜靜自己開了瓶酒,一口一口地,也不說話。。
一箱啤酒快喝完的時候,老狗滿是皺紋的臉已經漲得通紅。
我驚訝地看著醉態(tài)的他,說你媽的跟兄弟還演戲,過分了啊。
老狗抬起頭,癡笑著,奪過我手機的酒瓶,說,哪有人不醉的,真正能喝酒的,沒有哪一個是喜歡喝的。
你不明白嗎?見我詫異著,他漸漸的把酒瓶倒了過來,任憑啤酒灑了一地。
你是說,你都倒掉了??
他詭秘的笑著,不置可否。
所以,你還有什么要問我的嗎?
今天考的這門課,聽說你已經,已經。
已經掛了五次是嗎?
對啊,以你給我猜題的水準,早應該能過啊。
我只是,,不想過。。我想留在這里,我還是舍不得這里。
為什么?
老狗抹開眼角的淚,從打開皺巴巴的錢包,里面夾著一張照片,是一個笑魘如花的姑娘。
起初,是為了她。
現(xiàn)在呢??
還是為了她吧。。
她人呢??留校了嗎?還是讀研了?
老狗搖搖頭,伸出手指,說,她在那里。。
我就看見,穿著長裙的姑娘,站在天臺的邊緣,回眸,噙著淚水,看著我身旁的老狗。
求你不要離開我了,我真的不想傷害你了的。。
醉態(tài)的老狗從口齒不清的嘟囔漸漸變成抽泣。。
你知道虛空假面嗎?帶上時空穿行者的面具,你可以讓時間靜止,就再也不會失去你所愛的一切哈哈。。
所以,你是靜止了時間,然后把酒換成了水??
對的,只要我想,無論什么我都可以追回來。
我扶著顫巍巍的老狗起身,他掙脫我的手,著了魔一樣撲向天藍色裙子的姑娘。
你,別過來了!一直沉默的姑娘突然吼出聲來。
不要這樣,算我求你了,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不可能的,你放過我吧,我求你了,你放過我行嗎?姑娘面色慘白,回身看了一眼樓下,突然一聲尖叫,失去平衡,栽落下去。
老狗瘋了一樣追過去,想也沒想就縱身一躍,飛了出去。。
我怔怔地看著,一下子酒醒,全身癱軟,坐將下來。歇斯底里地哀嚎,無論誰勸都停不下來。。
錄口供的時候,我聽見他們竊竊私語。
他們說,老狗很早以前就精神不正常了。
他們說,三年前,他有一個漂亮的女朋友,后來,女孩提出了分手,他開始無休止的糾纏,最后逼得女孩跳樓。。
一臉正氣的男警官問我,你覺得你的朋友最近精神正常嗎?
他一直都很正常,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你知道嗎警察叔叔,我的朋友他有一副時間穿行者的面具,他以為可以留住一切他愛的人呢。。
空氣一下子像是凝固了,我起身走出去,留下面面相覷的他們。
1997年,那年我高考失利。
我像狗一樣回到學校復讀,子欣去了南方的大學讀文學系。我在煎熬的每一個夜晚開始不可救藥地想她,我省下吃飯的錢買電話卡給她打長途的電話。。
我跟她聊在一起的日子,我說我想考到你的學校,跟你一起讀書一起放假,坐三十個小時的火車回家。。
我說得興致勃勃,她卻越來越忙。。
我問她,我們算是在一起了嗎?
好像算吧,她踟躕的回答卻讓我激動了好幾夜。
我打算去看她。
除夕夜,我站了三十個小時,在熙熙攘攘的車廂里風雨飄搖,靠著一碗泡面勉強填飽肚子。
車到石門站的時候,我收到了她的短信,說,新年快樂。
我馬上回她,猜猜我在哪呢??
下一站是她在的城市,可是我的短信還沒寫完,就又收到了她的信息。。
是這么說的,
我們以后,,不要再聯(lián)系了吧。
不知所措的我,像受傷的野獸一樣,搶在車門關閉前,跳下了列車。。
破舊的車站里漸漸沒了人影,我想告訴她,我就在你附近的城市,我站了好久好久來看你,我現(xiàn)在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除了回程的票連一顆茶葉蛋都吃不起。。
可是我都沒有,我安安靜靜買了初一回家的票,再也沒有跟誰提過哪怕一次。。
老狗,你知道嗎,我也曾無數(shù)次回到1997年除夕夜的石門火車站,可是最后我選擇讓時間繼續(xù)。。我有去過她的學校,可是那里破破爛爛一點都不美,我每次回去的時候也沒有多帶一塊錢,買一塊錢三個的茶葉蛋。
還有,老狗,你大學的最后一門課,你得了60分。
你知道嗎?你可以畢業(y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