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車站外一塊巨大的廣告牌下，有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舉著嗩吶嗚嗚地吹，嗩吶聲在閃爍的夜色里凄涼高遠。
這是一曲純正的《百鳥朝鳳》?！?/p>
這是小說《百鳥朝鳳》的最后一段文字。
《百鳥朝鳳》是大哀之樂，是嗩吶界最神圣的一首曲子，不僅對演奏者要求嚴苛——只有經過嗩吶班班主嚴苛挑選、選定為次代班主的人才有機會得到傳聲，而且對接受者也要求嚴苛——只有生前做過大善事，德高望重的人才配受用?？扇缃?，卻由一個老乞丐吹出，擁擠不堪的車站人流里哪有一只耳朵顧得上聽？寓示著商業(yè)和經濟的廣告牌懸在半空，那么巨大，代表著鄉(xiāng)村文化的嗩吶演奏者那么渺小……
這個老乞丐是為了嗩吶奮斗了一生到最后卻做了城里工廠看門人的一代嗩吶宗師焦三爺師傅嗎？是用了大半個青春在湖邊用蘆葦桿吸水練氣，歷經重重艱難，得到了焦師傅的認可，最終接手了焦師傅的衣缽當了游家班班主的游天鳴？小說作者肖江虹沒有說明。在講完游天鳴如何成長、拜師、接班、成立游家班、出活、受到社會發(fā)展沖擊、沒落、解散之后，插入縣城文化部找到游天鳴，要拍紀錄片記錄嗩吶文化。他進城去找尋曾經的師兄弟們，卻發(fā)現(xiàn)人都湊不齊了，曲子也早忘了。作者至此戛然而止，用老乞丐在車站吹《百鳥朝鳳》作為最后一幕，讓老乞丐的身份變成了一個懸念，留給讀者們去猜測。
這是寫作的藝術，也是留白的藝術，更像是一個深深的悲嘆：也許，在作者看來，演奏者是誰，都不重要了——當車站外的廣告牌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屬于鄉(xiāng)村的嗩吶只會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終究要被人們遺忘的，終究要被夜色淹沒的——如同滾滾長江東逝水，時代總會擄走一些東西，想守，也守不住。
那支在車站廣告牌下被老乞丐吹響的《百鳥朝鳳》是絕唱，也是祭奠。祭奠那些曾經的堅守。焦三爺掙扎過、游天鳴努力過，游天鳴的父親臨死前都不肯花錢買藥卻要把錢留著給游天鳴置辦新嗩吶，他們都那么真心的努力過，盡管最后沒守住。
也許可以怪罪給時代吧？
電燈的興起讓我們幾乎在家里找不到蠟燭了；手機的興起讓曾經的尋呼機消失了，很多固定電話也幾乎成了擺設；手機拍照的興起讓無數(shù)的膠卷廠關閉了；網絡購物的興起讓很多實體小店沒有生意了；電子閱讀的興起讓很多紙媒實業(yè)倒閉了；如今，移動互聯(lián)的興起與發(fā)展則像一場全球全產業(yè)鏈的重組與革命，幾乎在影響和改變著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
我們跟隨著這個時代，或者主動的，或者被裹挾著，一步一步向前。我們離開家鄉(xiāng)，離開故土，離開親人，我們全國化甚至全球化“移動”。哪里有機會，哪里有發(fā)展，哪里有我們認定的東西，我們就去哪里。
可是，能夠把全部的責任都推給這個時代嗎？
我們一直往前，一直奔走，有時，還拼命奔跑。我們習慣了快節(jié)奏，我們習慣了變化，我們不習慣重復與制式，我們挑戰(zhàn)那些過往的與我們的價值觀不同的，那些需要慢慢打磨、慢工出細活的、短期內不能看到價值或者滿足我們的成就感的，或者干脆放棄、遺忘。
曾看到一篇文章，說故宮博物院里最缺乏的就是文物修繕師。待修繕的文物很多，工作也毋庸置疑很有意義，但只有幾個老師傅。新人接不上，研究院設了相關專業(yè)，也招不上來人，愿意學的人少，嫌枯燥，嫌就業(yè)面太窄，工資太低；有新人干了一段時間，本事還沒長，就忙著轉行或者去做文物鑒定等去掙錢。也曾看到毛猴技藝的長者說到傳承問題，老淚縱橫……
不光是這些，日常生活里，我們也忙忙碌碌，連停下來好好聽父母、聽身邊的人把想說的話說完都不太容易。我們總是慌慌張張，連好好讀完一本書都難，更別說去看一出京劇，品一品人物的身段、唱腔了。不光我們自己忙，我們還永遠在催促我們的孩子：快點，快點，再慢，要來不及了啊！
我們到底在忙什么？到底是什么來不及了？我們似乎沒想過。
我們在電燈下，舉著手機，或自拍，或登陸互聯(lián)網點擊瀏覽著我們剛興趣的事情，哪怕這件事情三分鐘之后就會無人問津。我們的孩子也早早學會了在Ipad上玩游戲看視頻。那些年少時跟父母守著同一盞燭光，或低聲慢談，或一起讀同一本書，或跟母親一起剪窗花，或被父親握著手寫毛筆字的記憶，正慢慢被我們淡忘，并在我們這一代停止。
似乎我們這一代人，對很多東西，連守，也懶得守了。
我聽說由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百鳥朝鳳》上映時，有人雙膝跪地，請求觀眾們進影院觀看這部大師遺作——我也正是因為這部電影才找來小說閱讀的——我對跪地者充滿敬意：這又是一位堅守者，用雙膝跪地這樣古老而隆重的儀式來懇求對傳統(tǒng)文化的關注，這一跪，有太多的意味，值得我們這一代人好好體會。所幸聽說這一跪真的跪出了單日票房過千萬的成績。都來看看吧，電影也好，書也罷。
哪怕只是在看完之后的三五分鐘里頭，想一想屬于我們自己的堅守，也是好的。
否則，就是真正的悲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