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似乎風很大,我能看到風的樣子,聽到它的聲音。除了風也再沒有別的聲音了。
一整天沒有出門,蜷在床上面著窗。
我的窗戶可以看到一棵大樹的枝子,鋪滿了窗戶,枝子的梢兒殘留了一些葉子,在冬天也都和枝子一個顏色了,我習慣把冬天里類似的顏色統(tǒng)稱為枯色。枝子都向天空卷著,像乞討者捧著空空如也的手。
在我眼前流動的只有被風吹的樹枝,跟燭火被風吹一個樣,刮向一邊剛回緩再被刮過去。循環(huán)往復。我被它的堅強迷住了,再也挪不開眼睛,直直看著那顫顫巍巍的生命在風里。
看著,想起了我在北京漂泊這些年的很多住處,很多的窗。
初到北京時,被男朋友接到了他和兄嫂住的地方,他跟我講起時說是地下室,沒有窗。我從未真正意義離開亮堂的家,想象不到沒有窗的房間是什么樣子,外面的世界對于我太陌生。見了才知道,地下室并不在地下,是軍區(qū)干休所的一層,沒有按照住宅的格局設計,成了沒有窗的模樣。但地下室住的人顯然和地上那些做干部的姿態(tài)不一樣,是更貼近地面的。
男朋友擔心我怕黑,買了一束燈花給我,點亮了再關燈離開,回到哥哥家的商店去睡?;ㄊW爍在熄燈后的房間,搖晃在手里像很多的星星,美極了。所以沒有窗,我也沒有感覺黑暗。
沒有窗的屋子沒有住多久,我就離開了,留下背影執(zhí)拗得頭也沒回。
按著報紙出租女生床鋪的信息,住進了南三環(huán)實實在在的地下室。房子是工業(yè)樓一般長趟的建筑,有兩層,我住下面一層一間里。房間是需要常開著燈的。有一扇通風的小窗,窗口也是黑暗的,記不住窗口的樣子,或許并沒有遮擋甚至白天有些微的光線透進來,但在記憶里只覺得那屋子是黑暗的。里面幾張高低床住著不是在找工作就是就業(yè)多舛生活不穩(wěn)定的女生。我在找到工作后就搬走了,離開了那里充蕩著的生存窒息。住的兩個月中,印象最深的就是跑到可以曬被子的房頂,看被子舒展的垂著,床單輕快的舞動,三四月的風吹在臉上,忘了擁擠和發(fā)霉的味道。
因為自小農村長大,對村子也沒有什么嫌棄,緊跟著搬去了單位附近的村子,深刻體會了北京的村子和家鄉(xiāng)的村子完全不是一樣。住在原住民北京大叔大媽沒有院子的家,一個小房間里,最美好的回憶就是那扇小窗。當時和隨著自己來京的姐姐住在一起,兩人擠在單人床靠著墻加寬一條木板的床上,沒有電視,只有簡單的行李,上班下班逛街聊天,日子過得開心又滿足。最美的時光是頭枕著東西向的床一頭,看著高嵌西墻的小窗上月光按時的到訪,其實那個窗戶真的很小,可是月光慷慨的投過來,在我們心里照進滿滿的月色。
再后來的生活搬進了亮堂如家的房子里,仍舊在那個村子。房東比原來的那家生活優(yōu)渥,房子也好出了不是一點半點。那年弟弟也來了住在一起,上班下班買菜做飯,有了家人和日子的感覺。每天可以透過明亮的窗子準確感受天色,知道陰晴雨雪。周末的時候陽光穿過玻璃窗曬在床上,晴了滿屋,真想睡到自然醒,不過樓上的鸚鵡堪比鬧鈴,每早準時唱著“親愛的,你慢慢飛”把我恨得想去拔它的羽毛。日子就那樣在陽光和鸚鵡重復的歌唱里過了一年。唯一一點煩惱就是房東家兒子和媳婦爭吵打架時的哭喊聲,會偶爾傳來,提醒生活的不幸。也讓我們看著勤勞厚道的房東叔叔和精明的阿姨,有如此好吃懶做啃老的兒子為他們嘆息。
在光明樓住的那年開始住進了北京的居民樓,雖然是老小區(qū),麻雀在足有五層樓高的樹的枝葉間一樣歡叫。窗口可以看到筆直的楊樹正在它們年輕的模樣里。也有柳樹,不是公園里綠絲絳的垂柳,更像東北的旱柳。因為是北臥室,冬天的時候有風從窗戶扎進來,我和姐姐像在東北一樣從屋里給它糊上了塑料布,北風勁猛的時候,就看塑料布鼓鼓的兜著風,屋里暖了不少,光線則弱了一點,平時窗口雖然亮,還是會對比覺出沒陽光光顧而減少的幸福感。
隨著漂泊日久,親人也分開居住,搬家次數增加,一個人住的時間越來越多,幸福感越來越少了,多數時間里出租屋只是回去睡個覺的地方,家又變回了房子,住著越發(fā)挑剔的自己,房間里歡聲笑語也幾乎沒有了。人懶散起來,不愛出門,不愛逛街,也不想參與別人的熱鬧和歡喜里。對窗外的一切也視而不見漠不關心了。
考慮到經濟和工作距離,今年又離了樓房住進村民自建房的公寓,前些天住著忽然害怕起來,拉開窗簾查看窗戶,才發(fā)現(xiàn)窗戶都是裝了欄桿的。平時早上走了,晚上回來,冬天不開窗,窗簾都是紋絲不動在那。
今天呼嘯的風聲,讓我拉開窗簾,就寫了這么一篇和窗相關的字。
說起來我的窗前除了冬天的景象,也曾有茂盛和繁花,可它們總是看著離我很近,等伸手去觸,就知道其實是怎樣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