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p>

狂風(fēng)呼嘯，似饑餓的野獸發(fā)出聲聲怒吼；千萬朵白色的雪花灑落在枯樹枝頭，描繪出幾分凄涼與慘淡。薛常樂故地重游，眼見此景，一陣悲涼之情不覺涌上心頭，便張口吟誦起這篇《江城子》來，只覺蘇子悼念亡妻時的悲痛之情與自己現(xiàn)下心情無異，而蘇子恰有孤墳可守，自己卻無寄情之物。

他坐臥在枯樹下，任由大雪覆蓋自己的身體，回憶起數(shù)十年前的那個夜晚。他不會忘記，就在此地，瑟瑟的寒風(fēng)刺痛著骨骼，皚皚的白雪將躺臥的軀體埋沒，自己心中百感交集，無力地望著洛雪的背影伴隨著凄婉的歌聲逐漸消失在黑暗中……

1

太陽迫近西山，將它的最后一絲光輝灑向空際，燒紅了天邊的云霞；晚風(fēng)吹過 ，撥動著城頭滿是血跡的戰(zhàn)旗，使之在戰(zhàn)火中飄揚(yáng)。

“報(bào)！西平堡已經(jīng)失陷，守城的羅一貫大人已自刎殉城。金軍兩萬騎兵正火速向這邊趕來！”斥候的叫喊聲夾雜在一陣急促的馬蹄音中遠(yuǎn)遠(yuǎn)飄來。

作為自幼在馬背上長大的將門虎子，薛常樂有著清醒的頭腦，立刻認(rèn)識到了事態(tài)的嚴(yán)重性，旋即組織軍隊(duì)向山海關(guān)方向撤退。

然而薛常樂率領(lǐng)的明軍以步兵為主，速度終究無法與金軍的快馬相提并論。不時，天地交界之處顯現(xiàn)出一條暗黃色的長線，在血紅的天空下極速擴(kuò)展。

暗黃色的線條漸漸清晰，演變成漫天騰起的沙塵，千萬鐵騎在黃沙中隱現(xiàn)，伴隨著鐵甲“啷啷”的撞擊聲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兩軍相追數(shù)里，終在一處荒村周圍短兵相接。

薛常樂下令道：“眾將聽令！不可戀戰(zhàn)，從北側(cè)突圍?！?/p>

副將曾旭聽罷，眉頭微緊，問道：“山海關(guān)在南，為何要向北突圍？”

“正因山海關(guān)在南，敵軍定要在南部增兵加以堵截，因此向北可減少損失，之后再從長計(jì)議！”說罷，拔劍縱馬向北而去。 霎時間，馬蹄聲、呻吟聲、兵器的碰撞聲在天地之間混雜響起。

薛常樂一入戰(zhàn)陣，便左突右沖，如入無人之境，劍落之處，皆是鮮血橫飛。

馬后驀地躥出一人，短刀一揮，將馬蹄斬?cái)啵o接著數(shù)十名金兵擁上，一齊向薛常樂攻來！薛常樂飛身躍下馬，在地上翻滾數(shù)周，將如雨般揮斬下來的尖刀躲個干凈，迅速起身正欲回?fù)?，只見一個人影已逼至身前。薛常樂右手一架，長劍擋住對手兵刃，身體用力猛撞，那人如同飛石一般，雙腳離地向后跌去，以隔山打牛之勢將數(shù)名跟上來的金兵撞倒在地。

薛常樂搶了一匹戰(zhàn)馬，率領(lǐng)三百余人進(jìn)入村中，欲以房屋為掩護(hù)伏擊敵軍。

眾將士在成排的茅草屋后埋伏妥當(dāng)，透過墻體的縫隙窺視敵情。

一陣女子哭喊聲飄忽傳來，薛常樂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名身著粗衣，面色蒼白的女子驚恐地蹲在廢棄的房屋前，渾身顫抖。一些記憶深處的景象忽然不自覺地在薛常樂的腦中閃過，他心頭一顫，伸手將那女子提起，使她落在自己的馬背上。

“多謝將軍……”

女子還未說完，就被薛常樂打斷：“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叫洛……洛雪?！迸油掏掏峦碌卮鸬?。

正當(dāng)二人這一問一答之際，一支利箭夾帶著疾風(fēng)自薛常樂耳邊掠過，洛雪嚇得不禁發(fā)出一聲驚叫。

“啪！”茅屋的墻體倏然間破碎倒塌，幾十匹健壯的胡馬向躲藏在屋后的明軍隊(duì)列迎面沖擊而來！

一柄馬刀橫空劈斬，直向洛雪而去！薛常樂挺身一擋，馬刀落在他的肩頭，鮮紅色的血液淋漓而下。薛常樂來不及顧及自己的傷勢，手起劍落，將對手?jǐn)r腰斬?cái)唷?/p>

兩軍血戰(zhàn)半日，明軍被沖擊地零散開來，最終薛常樂率百人從西北方向突圍而出，吸引敵軍追擊。

2

薛常樂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在洛雪的攙扶下一拐一拐走入破廟。此時外面已經(jīng)下起了大雨，雨點(diǎn)如千萬支利箭紛紛扎下，刺痛著大地。

薛常樂率軍在曠野上奔行百里，累死了數(shù)匹駿馬。最終下屬們甘愿犧牲性命，攔住敵人死戰(zhàn)，才使得主將薛常樂與那名叫洛雪的女子得以逃脫。

“我的命是兄弟們用鮮血換來的?！毖Τ返吐曊f道，忽然又轉(zhuǎn)過頭問洛雪，“你說他們?yōu)槭裁锤试缸约籂奚瑏頁Q我活命？”

洛雪低頭思索片刻，道：“也許是將軍平日待下屬都親如兄弟，大家都以此報(bào)答吧?！?/p>

“可我一向從嚴(yán)治軍，對他們要求極為苛刻。”薛常樂雙目緊瞪道。

洛雪抬起頭來，說道：“那么可能是將軍責(zé)任重大，大家都盼望您能回去，帶領(lǐng)大家扭轉(zhuǎn)戰(zhàn)局?！?/p>

“你懂的倒是不少?！毖Τ钒櫰鹈碱^，滿臉狐疑，“你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在那個村子里？”

洛雪啜泣道：“我原本是世家大族之后，后來為了躲避戰(zhàn)亂，隨父母兄弟扮作農(nóng)人逃難，路過那個村子，結(jié)果那個村子也鬧了饑荒，村民來搶我們的糧食，我的家人和他們起了沖突，不幸被毆打死了。后來金人來了，村子里的人或是被抓走，或是被殺，我躲在地窖里，才逃過一劫?！?/p>

薛常樂冷冷地問道：“你可知我為何救你？”

洛雪不加思忖便道：“將軍仁義……”

“錯了！”薛常樂瞇起眼睛，“我從不對任何人仁義。我救你是因?yàn)槟汩L得像極了我的一位故人?！?/p>

“原來是這樣……”洛雪低下了頭，臉上顯現(xiàn)出一絲紅暈。

正說話間，忽聽窗外隱約傳來一陣腳步聲，薛常樂道聲：“不好！”，拔劍在手。

腳步聲戛然而止，天地間只剩下雨點(diǎn)敲打地面的聲音。

“砰砰砰！”忽然間三面窗同時破開，九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彎刀接連翻身躍入，站成一個圓環(huán)，將二人圍住。

薛常樂掃視四周，手掌緊緊握住劍柄，滿是傷痕的手臂上青筋爆起。

剎那間，震耳欲聾的叫喊聲在慘損的梁間久久回蕩，刀光劍影在僅有尺寸之地的破廟中交相輝映！劍起，劍落，三名黑衣人接連倒地，薛常樂的身上又添了多處新傷。

薛常樂看準(zhǔn)時機(jī)，拉起洛雪，飛身從后窗逃出。

二人徒步在泥濘的古道上奔行，身后六名黑衣人窮追不舍。薛常樂受傷嚴(yán)重，終于體力不支，腳下一軟，跪倒在淤泥中。

急促的腳步聲愈來愈清晰，六個黑影如同索命的鬼魅般奔行而來。

洛雪望了一眼黑洞洞的夜空，兩行絕望的眼淚自臉頰緩緩滾落。

只聽“嗖嗖”兩聲，數(shù)支飛鏢從密林中射出，五個黑影瞬間呻吟倒地，剩下的一個捂著右肩落荒而逃。

林中跳出三個身材粗壯的漢子，上前查看。

“多謝各位好漢出手相救……”薛常樂面色蒼白，說話之間，一口鮮血吐在地上。

當(dāng)先的一名漢子說道：“我們的寨子在前面，這位兄弟受傷不輕，不如先跟我們回寨中歇息吧，我們那里有郎中可以為你治傷?！?/p>

“那就多謝各位了?！?/p>

3

一行人沿山路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方才來到一座名為“黃馬寨”的山寨之中。

幾名漢子將薛常樂安置在一處寬闊的帳房中，并請來郎中為其治傷。

郎中離開后，洛雪扶薛常樂在床上躺下，用手巾為他擦拭著額上的汗液。

“將軍，剛才追殺我們的似乎不是金人，您知道他們是什么人嗎？”洛雪輕聲問道。

薛常樂道：“我也不知道。我多年征戰(zhàn)，殺人無數(shù)，仇家自然不少，你跟著我必定會有危險(xiǎn)，過幾日你……”

洛雪搖頭道：“將軍不必勸我離開，您救我性命，我留在您身邊報(bào)答您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p>

薛常樂長嘆一口氣，道：“我?guī)阕咧灰蛱^思念那位與你相貌相似的故人，并非有心救你?！?/p>

洛雪道：“小女子斗膽，敢問那位故人是將軍什么人？”

薛常樂直視房頂，默然不語，似是陷入冥思。

“若是不便……”

洛雪剛開口，便被薛常樂打斷：“她是我的未婚妻子，芳名梓依，也是出身將門。我與她自幼相識，十二歲那年訂了親事。后來金兵犯境，在薩爾滸與我軍一戰(zhàn)，我父帥力戰(zhàn)而死，她的父親雖殺出血路逃了回來，卻遭奸臣讒言所害，被皇上以臨陣脫逃之罪下旨處死，全家被抄。當(dāng)我來到她家時，偌大的將軍府已經(jīng)變?yōu)橐黄瑥U墟，她亦是不知所蹤，如今只怕已不在人世……”

薛常樂在寨中修養(yǎng)了一段時日，便以家中急事為由，與寨中諸位好漢告別。

臨行前，寨中好漢擺下筵席，為薛常樂送行。

酒過三巡，只聽寨主說道：“薛兄弟，我們也不瞞你了。我等原來是山東的農(nóng)民，當(dāng)官的欺壓百姓，我們交不上米糧，就要把我們關(guān)進(jìn)牢房，甚至要?dú)⑽覀內(nèi)?。我們被逼無奈，就拉了一支隊(duì)伍造反，結(jié)果不到半個月，就被官兵打成地七零八落。然后我們就逃到關(guān)外，在這里落草為寇?！?/p>

薛常樂笑而不語，心想：草莽之人自然不能與正規(guī)軍隊(duì)相提并論，他們半月兵敗也屬正常。

出神間，忽聽寨主接道：“如今朝廷腐敗，百姓怨聲載道，想必覆滅也是遲早的事情。薛兄弟也是習(xí)武之人，不如留下來，等來日我們共圖大事。”

薛常樂微微搖頭，起身道：“諸位救我性命，薛某自當(dāng)感激不盡。實(shí)不相瞞，在下出身將門，世代蒙受皇恩，不敢做出對不起朝廷之事。若是諸位有其他要求，薛某定當(dāng)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只是此事恕我不能從命?！?/p>

在座眾人聽罷，紛紛起身拔刀，目光猶如燃燒的烈焰，集中在薛常樂身上，仿佛頃刻之間便要將他燒成灰燼。

寨主哈哈一笑，道：“兄弟們快把刀收了，朝廷腐敗又不是薛兄弟的過錯。薛兄弟既然有這一層身份，我們自然也不便留你，喝完這酒，請自便吧。”說罷，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薛常樂舉碗欲飲，忽聽屋外一聲巨響，眾人慌忙外出查看。

只見遠(yuǎn)處的寨旗直挺挺倒下，圍欄四周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放哨的小卒手臂上插著一支利箭，慌慌張張向眾人奔來，喊道：“寨主，胡……胡人來了！”

數(shù)百名穿著牛皮護(hù)甲的士兵持刀沖入寨中，逢人便砍，血光在寒刃下飛濺而起，迸射在地上、旗桿上、圍欄上。地勢低矮的區(qū)域凝出一股鮮紅色的水流，順著石縫向四周流淌開來。

一名穿著鎧甲的男子騎馬從兵群后馳出，一勒韁繩，戰(zhàn)馬仰面長嘶一聲，挺蹄立住。

“曾旭？”薛常樂驚道。

眾人向那騎馬之人看去，此人一身女真裝束，臉上卻是一副漢人模樣。

曾旭將流動的目光鎖定在薛常樂身上，臉色依舊平靜如常。他走近些喊道：“薛將軍！”

薛常樂握緊了雙拳，大聲怒喝道：“曾旭，你莫不是投降了金人？”

曾旭額頭稍降，說道：“那日突圍之后，我們剛走出不到十里，便又被追上，為了保全這一萬人的性命，我只得……”

“你世代蒙受皇恩，如今竟為了茍全性命，而做出如此不忠不義之事！”

“我若是不降，這一萬人只有枉送了性命，對戰(zhàn)事毫無益處！”曾旭厲聲辯道。

薛常樂怒不可遏，反手拔出長劍，飛步向曾旭沖去。

曾旭跳下馬來，長劍一挺，準(zhǔn)備應(yīng)戰(zhàn)。

劍光閃動，兩人身形幾個交叉，帶起陣陣疾風(fēng)，滿地沙塵隨風(fēng)而起，打在鎧甲與劍身之上，發(fā)出“叮叮咚咚”的刺耳聲響。

曾旭挺劍刺向薛常樂左肋，眼看劍尖離身體僅有一寸之遙，薛常樂驀地側(cè)身一閃，劍鋒擦衣衫而過，在粗布上劃出一道口子。待曾旭劍勢耗盡，欲收劍再攻之際，薛常樂右手長劍跟進(jìn)，一招“蛟龍?zhí)胶！?，直逼曾旭下三路?/p>

這一招猝不及防，曾旭腳下步伐頓時錯亂，薛常樂緊逼不舍，“刷刷刷”連出三劍，長劍在曾旭雙腿上割出三道血痕，曾旭站立不穩(wěn)，腳下一滑，跌倒在地。

薛常樂一步趕上，長劍指在曾旭喉上，喝道：“你出劍無礙，收劍卻略顯遲緩，肩上的傷應(yīng)該是細(xì)小的暗器所致，莫非你就是那日破廟外逃走的殺手？”

曾旭苦笑道：“薛將軍果真厲害，在交手之際還能發(fā)現(xiàn)這么微小的細(xì)節(jié)。沒錯，是我領(lǐng)了八個兄弟去追殺你。”

“為什么？”

“多爾袞王爺讓我來取你性命，今天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你。”

薛常樂抓起曾旭身體，將長劍架在他的脖子上，對寨主等人喊道：“各位兄弟，來者不善，大家聽我指揮，將圍欄破出一個洞口，從寨后突圍！”

眾人聽罷，紛紛按照薛常樂的指示，合攻后方，用重兵器在圍欄上砸出一個大孔，相繼逃出。

眾人一路沿小道逃脫，直到已看不見敵人蹤影，方才停下歇息。

薛常樂將曾旭摔在地上，說道：“本來我應(yīng)該將你帶回京城受千刀萬剮之刑，但現(xiàn)在情況緊急，我今日便一劍殺了你，真是便宜了你這賊子?！?/p>

曾旭嘴角微微上揚(yáng)，道：“薛將軍還當(dāng)自己是朝廷命官嗎？所領(lǐng)一萬人全軍叛逃，你難辭其咎！朝廷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你！”

“你！”薛常樂舉劍欲刺，忽聽曾旭說道：“不必薛將軍動手，我自行了斷便是?！闭f罷，咬斷舌根，口吐鮮血而亡。

眾人來到安全之處，見天色已晚，便就地安頓休息。薛常樂唯恐自己留下為眾人再添禍患，便不辭而別，帶上洛雪連夜離開。

歷經(jīng)數(shù)日，二人來到距離山海關(guān)不遠(yuǎn)的一座縣城。

入城后，薛常樂對洛雪道：“這里離關(guān)內(nèi)不遠(yuǎn)，你帶上這些銀兩，快些離開，找個安穩(wěn)的住處。”說著，將幾張銀票塞向洛雪手中。

洛雪背過手去，不接那銀票，說道：“將軍傷勢未愈，還需有人服侍?！?/p>

薛常樂雙眉緊鎖道：“我自幼隨父出征，所受之傷數(shù)不勝數(shù)，向來不需旁人照顧?！?/p>

洛雪正要再辯，轉(zhuǎn)眼瞧到矮墻之上貼著幾張通緝告示，其中一幅畫像與薛常樂有幾分相似。走近些看，所緝拿之人竟真是薛常樂、曾旭等幾名軍中將領(lǐng)。

忽聽一名老漢對旁人講道：“聽說這薛將軍領(lǐng)了一萬人馬出關(guān)，被叛軍收買了，賣主求榮，遲遲不去西平堡救援，導(dǎo)致西平堡被胡人占去了。不僅如此，那姓薛的還帶著這一萬人投降了胡人?！毖粤T，人群中皆是對薛常樂的謾罵之聲。

洛雪望了一眼人群，趁著無人注意，即刻取出手帕，將薛常樂下臉遮住。

“怎么會這樣……”薛常樂怔怔地凝視地面，雙手微微顫抖著垂在雙腿兩側(cè)……

?4

崇禎十二年的一個夜晚，北風(fēng)呼嘯，飛雪連天，巨鹿軍營的主帳中，燈火徹夜未熄。

“清兵若是要去京城，賈莊是必經(jīng)之路，我們需從賈莊攔截，與他們決一死戰(zhàn)?！敝鲗⒈R象昇手指地圖說道。

一旁的謀士問道：“若是清兵主力來戰(zhàn)，我們兵力不足，敵眾我寡，豈不是以卵擊石？”

“高起潛的部隊(duì)離賈莊不遠(yuǎn)，只要他來救，雙面夾擊，清兵自然潰敗。”

“可高起潛與盧將軍一向不和，加之他若想保留兵力，未必會來救援。”

“事到如今，也唯有一試了?！北R象昇隨即手書一封，交與信使。

三十里外的荒山上，黃馬寨眾人正坐于帳中，把酒言歡。

一名青面漢子突然撥簾而入，將一封帶血的信函置于桌上，拿起酒壇飲了一口，說道：“剛才哥兒幾個劫了一個官兵，從他身上搜到了這個，俺們不識字，薛兄弟，你來看看?！?/p>

席間坐著一人，黃面長髯，雖也是個粗獷之人，但相比座下其他諸人，卻是斯文了不少。

那黃面漢子開封取信，出聲讀了一遍，驚道：“此信是重要軍情，若不送達(dá)，則禍患無窮！被截下的那名官兵現(xiàn)在何處？”

青面漢子道：“被我們打斷雙腿，扔在后帳中了?！?/p>

黃面漢子道：“此事事關(guān)重大，我們必須派出一人將信送達(dá)?！?/p>

寨主已有醉意，身體搖搖晃晃，擺手道：“咱們這回是去投奔闖王的，路上莫要再生事端。薛兄弟，你既然已不是朝廷的人了，就不要再管他們的這些破事了。”

這黃面漢子便是薛常樂，當(dāng)年被逼無奈，只得投入黃馬寨中，多年來因武藝高強(qiáng)，足智多謀，而在寨中頗受敬重。

薛常樂道：“諸位雖與朝廷不和，但信中內(nèi)容事關(guān)天下興亡，不可置之不理。薛某先前與那收信之人有些嫌隙，不便前往，還望諸位深明大義，助兄弟一次?！?/p>

“我去送信！”一個嬌柔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眾人回首望去，一名白衣女子款款起身，正是洛雪。

“此路危險(xiǎn)重重，你一個女子……”

洛雪笑道：“我雖為女兒，但心思細(xì)膩更勝男子。我換上那信使的衣服前去，收信之人若不細(xì)瞧，自然看不出破綻。”

洛雪穿著一身信使服飾快步走出帳棚，正要出發(fā)，卻被在帳外守候多時的薛常樂攔住。

薛常樂為洛雪整理了下衣襟，說道：“記住，千萬小心那名高公公。”

洛雪奇道：“此人有什么特別之處嗎？”

薛常樂道：“此人心計(jì)頗深，行事令人捉摸不定，而且常常為達(dá)目的不擇手段。當(dāng)年我在軍中捉到幾名奸細(xì)，后來查明這幾人竟與那高公公關(guān)系親密。但高公公位高權(quán)重，我不敢將此事言明，只是將幾人秘密處決。后來高公公竟用盡陰損招數(shù)打壓我，以報(bào)我殺他親信之仇。當(dāng)年我出征增援西平堡，便是他從中作梗，給我的一萬人中，多半是老弱病殘，毫無戰(zhàn)力可言，一敗涂地也在意料之中?！?/p>

洛雪踮起腳，雙臂環(huán)抱住薛常樂的脖頸，伏在他的耳邊輕聲道：“記住了，別擔(dān)心?！闭f罷，拉過拴在帳外的駿馬，翻身上鞍，回首深情地望一眼薛常樂，縱馬揚(yáng)長而去。

從黃馬寨營帳到高起潛部駐扎之地需翻躍山嶺，一路上地勢險(xiǎn)峻，懸崖眾多。其中最險(xiǎn)要之處莫過于“龍背”山脊，此處山背高高聳起，道路極窄，僅容一人一馬通過，路的兩側(cè)皆是萬丈山崖，深不見底。

洛雪行到此處，鑲鐵的馬蹄“嗒”地踢在幾粒沙石上，沙石在崖壁上跳動了幾下，向漆黑一片的崖底滾去，空蕩蕩的深谷之中沒有一絲回音。

洛雪從囊中取出信，默默看著遠(yuǎn)方沉思了片刻，手指一緊，將信件攥成一團(tuán)。

她仰起頭望向天空，眼淚在微光之下瑩瑩閃動。有力的手漸漸松動，信封自掌間滑落，落向無底的深淵……

5

雪越下越急，與緊促的鼓點(diǎn)聲交相呼應(yīng)，形成令人窒息的節(jié)奏?；鸸庠诿苊苈槁榈能婈囍袝r而閃現(xiàn)，似要將這寒冷的夜燒出令人驚恐的血色。

薛常樂站在山崖之上，望著兩軍交戰(zhàn)，手不自覺地扣住腰間的長劍。

身后傳來一陣錯雜的馬蹄聲，他緩緩轉(zhuǎn)過身，見黃馬寨的漢子們?nèi)蔽溲b，手持兵刃將山坡站滿。

寨主一馬當(dāng)先，見到薛常樂，朗聲笑道：“薛兄弟，剛才我派人打聽了這山下的戰(zhàn)況，沒想到挑事的竟是些胡人。我們不喜歡那狗朝廷，卻也不希望這天下被那些胡人奪去。今日，咱們?nèi)舷氯犇阒笓]，干他一家伙！”

薛常樂又喜又憂，說道：“那些胡人都久經(jīng)訓(xùn)練，且人數(shù)眾多，咱們寨中的兄弟一但參戰(zhàn)，必然會有所死傷……”

“哎！”寨主打斷道，“咱們兄弟豈是貪生怕死之輩？大丈夫?yàn)榇罅x而死，總好過數(shù)十年茍且偷安！”

薛常樂望向眾人，滿目盡露感激之意。他拱起手，朗聲道：“薛某在此謝過諸位兄弟了！”

薛常樂帶領(lǐng)數(shù)百名寨中好漢，從敵軍左翼穿插突入，圍成一個小圓，將部分胡人騎兵與大部隊(duì)隔離開來。

被包圍的騎兵還未弄清戰(zhàn)況，便見無數(shù)長槍與長矛閃著寒光向他們蜂擁過來。

“沖出去！”胡騎的百夫長厲聲下令。

眾騎兵跟隨在百夫長的馬后向著圍擁上來的草莽隊(duì)伍發(fā)起了沖擊。

面對精良的胡騎隊(duì)，綠林好漢們也不畏懼，挺槍迎擊上來。健壯的胡馬與沖上來的好漢相撞在一起，那幾名好漢像炮彈炸裂時崩起的土塊一般向后倒飛出去。

胡人騎兵見對手如此不堪一擊，正暗自得意，卻見后面的好漢一批又一批猛烈沖殺過來。

桿桿長槍如海浪般涌上來，將高高坐在馬上的騎兵擠在中央。鋒利的馬刀在槍叢中掙扎幾番后終究寡不敵眾，埋沒在血色的槍尖之下。

這一戰(zhàn)術(shù)源自霍去病北擊匈奴時的閃電戰(zhàn)法，但因執(zhí)行者皆是草莽之眾，未經(jīng)嚴(yán)格訓(xùn)練，所以在一突一隔之際陣型散漫，諸多人迷失方向，身陷重圍。

薛常樂為救被困兄弟，孤騎深入，一柄長劍行如飛鳳，輕快飄逸，在空中斬出無數(shù)銀月，月牙過處，血肉橫飛。

多爾袞坐于戰(zhàn)車之上，眼見薛常樂英勇異常，千軍萬馬之中來去自如，不禁大為贊嘆，向麾下部將問道：“那個騎馬拿劍的黃臉漢子是何許人？怎地如此勇猛?！?/p>

部將道：“末將眼力不佳，看不確切。只是覺得此人像極了當(dāng)年一個名叫薛常樂的漢人將領(lǐng)，此人治軍嚴(yán)明，武藝高超，末將當(dāng)年在此人手下吃過不少苦頭。只是，此人在西平堡一戰(zhàn)后便音信全無，不知所蹤。”

多爾袞點(diǎn)頭道：“本王知道他，當(dāng)年還是本王親自下令捉拿他，但始終未果。今日不論此人是否是薛常樂，都要將他拿下，以絕后患。傳令下去，取此人首級者，賞金千兩！”

軍令一出，頃刻便有數(shù)十名胡人騎兵將薛常樂團(tuán)團(tuán)圍住，尖刀上下翻砍，將薛常樂困在燦銀色的刀光之間。

薛常樂武功雖高，但在如此攻勢之下卻難有還手余地，只得不斷躲閃招架。

鏖戰(zhàn)數(shù)個時辰，薛常樂渾身是傷，鮮血淋漓，方才殺出一個缺口沖出重圍。奈何身后敵軍依然緊追不舍，薛常樂且戰(zhàn)且退，體力漸漸不支。

突然一支長槍穿空擊來，薛常樂正與兩人廝殺，脫不開手招架，亦躲閃不及，眼看便要被刺中要害，命喪黃泉，一柄馬刀倏地橫空劈出，為薛常樂擋過這一槍。

薛常樂回首一望，見那相救之人騎著一匹黑色駿馬，戴著一副青色面具，看不到容貌。只見那人左手一揮，喊道：“跟我走！”說著，手中韁繩一晃，駿馬飛馳而去。

薛常樂雖不知此人身份，卻也來不及猶豫，縱馬跟上。

行了大約六七里路，二人進(jìn)入一個細(xì)窄的峽谷之中。見身后的敵兵已被甩開一段距離，薛常樂高聲問道：“請問閣下是何方高人，要引我到何處？”

那人不答，忽而下馬，向峭壁處一指。薛常樂跟著下了馬，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峭壁上開著一個一人多高的洞口。

薛常樂遲疑間，戴面具之人身形一閃，已至其身前，未等他開口，便伸指在天溪穴上一點(diǎn)，薛常樂登時沒了力氣，雙腿一軟，倒在地上。

面具人馱起薛常樂向洞中走去，一直行至洞穴最深處。

洞穴最深之處上無封頂，自然形成的“天井”直通山巔，一顆散發(fā)著微光的星點(diǎn)正掛在“天井”中央，似一只神秘而深邃的眼睛，俯瞰著大地。

面具人放下薛常樂，使他的身體倚靠石壁上。

“你是什么人？為什么要害我？”薛常樂強(qiáng)忍著疼痛問道。

那人緩緩將面具摘下，薛常樂在朦朧之中依稀辨認(rèn)出了她的容貌。

“洛雪？你不是去送信了嗎？”

“是我。那信已被我毀掉，永遠(yuǎn)到不了高公公手中了?！?/p>

“你為什么……咳……要害我？”薛常樂怒火攻心，一咳之下，一口鮮血噴吐而出，將石壁染出一片殷紅。

洛雪伸出手，輕輕為薛常樂揩去嘴角的血跡，柔聲道：“我絕無加害之意，只是我與那姓朱的皇帝有著血海深仇，有些事不得不為?！?/p>

薛常樂臉色煞變：“你到底是什么人？”

洛雪道：“我幼年時名叫梓依?！?/p>

“梓依？”

“沒錯，我就是你的未婚妻子。當(dāng)年我父親兵敗而歸，皇帝將他賜死，抄我滿門。我眼看著姑母兄弟被五花大綁，毒打摧殘，府中的仆人丫鬟被當(dāng)做犬彘，隨意糟踐甚至殺戮。我趁人不備，跳窗逃出，逃跑過程中被路過的一位女俠所救。后來我才知，救我之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津門四俠之一云水劍葉語華。她將我?guī)Щ亟蜷T，授我武功，待我如親生兒女一般。我日日苦練，盼望有朝一日能親手殺了那狗皇帝，為父報(bào)仇。而師父卻教導(dǎo)我忘記仇恨，不要被仇恨迷了心智。日子一久，我也漸漸將報(bào)仇的事拋諸腦后。可是后來，朝廷的走狗又奪走了我?guī)煾傅拿?/p>

“那天晚上下著小雨，淅淅瀝瀝的，我剛剛在床上躺下，正要入睡，忽然闖進(jìn)來四五個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wèi)。這幾人武功不弱，出手極快，我和師父都身中數(shù)刀，受傷嚴(yán)重，師父身上還中了暗器。最終師父拼盡全力，帶我殺了出來，不料他們的暗器上涂了劇毒，師父中毒之后又與他們劇烈交手，以至于毒走遍全身，無藥可治。

“師父去世之后，我便發(fā)誓，此仇不報(bào)，枉生為人。在那一戰(zhàn)中，我臉上中刀，容貌盡毀，后來在師叔母妙手仙姑楊春曉的幫助下恢復(fù)容貌，恢復(fù)之后的容貌與以往略有不同，所以你初見我時只覺我與你的未婚妻相似，卻不敢肯定我便是你的心上人兒?！?/p>

兩滴圓潤的淚珠在薛常樂臉上滑過，這是他懂事以來第一次流下眼淚：“沒想到，這些年你竟受了這么多苦?！?/p>

洛雪也留下了眼淚，接著說道：“后來我多次入宮行刺，奈何皇宮守衛(wèi)森嚴(yán)，我始終無法得手。于是，我只身前往關(guān)外，尋找我的太師祖云恒真人，希望他能傳我上乘武功，助我報(bào)仇。不料真人在兩年前就已仙逝，我只尋到了他的師弟無憂道人李無憂。無憂道人答應(yīng)傳我武功，但要我?guī)退⒁粋€人。”

“他要?dú)⒌娜耸俏野?？”薛常樂語氣平靜，似乎毫不意外。

“是，但是他沒有告訴我殺你的原因?！甭逖┑皖^道。

薛常樂“哼”了一聲，似是在冷笑：“此人身為漢人，卻被多爾袞用重金收買去訓(xùn)練軍隊(duì)。早年一場仗中，我率領(lǐng)一萬五千人，將他訓(xùn)練出四萬金兵擊潰，追擊數(shù)百里后包圍在山谷之中，一連半月，他們多次突圍未果。最終四萬人竟被活活餓死，令他顏面盡失。他和多爾袞都恨我入骨，想殺我也在意料之中?！?/p>

洛雪道：“我與你多年未見，本以為自己已經(jīng)將對你的愛意全然忘卻，可是當(dāng)我再次見到你時，心卻一瞬間就軟了下來。后來日子一久，我便已忘了報(bào)仇的事，只求留在你的身邊，與你長相廝守。直到聽見那封信的大概內(nèi)容，我才想到，這是一次報(bào)仇的良機(jī)，既然不能手刃那狗皇帝，便要他的江山基業(yè)就此斷送?！?/p>

“可你斷送的不只是他的江山，還有千千萬萬人的性命啊！”薛常樂說到激動之處，臉上的肌肉不住地顫抖。

洛雪閉目道：“對不起，是我太自私了?！?/p>

薛常樂長嘆一聲，道：“事已至此，我……我……”說到一半，薛常樂嗓音已然哽咽，難再言語。

洛雪從地上抓起一把濕土糊在臉上，又轉(zhuǎn)而伸出手，去解薛常樂的衣衫，薛常樂詫異萬分，哽住的喉嚨中發(fā)出顫巍巍的聲音：“你這是干什么？”

“那些胡人不會放過你的，只要薛常樂在這世上一天，他們就會千方百計(jì)置你于死地。唯一讓他們停止追殺的方法，就是讓他們知道，薛常樂已經(jīng)身死?！甭逖┱f道。

“你……你莫不是要扮成我的樣子，替我被殺？”

此時，洛雪已將兩人的衣服換了過來，欣然笑道：“這怕是我此生能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了?！?/p>

薛常樂皮膚粗糙的面頰上，鮮血與眼淚混合在一起，花成一片。他近乎嘶啞地叫道：“不要去，這么多年了，只有你一直陪著我，如果你死了，要我怎么繼續(xù)好好地活下去。”

“無論過去還是現(xiàn)在，你心中愛的都是記憶中的梓依，不是現(xiàn)在的我，我只是一個替代者罷了。我死了以后，你只管忘記我，換一個身份，像原來一樣，好好地活著，畢竟你還有未酬的壯志，絕世的武功……”

“不！不！你全說錯了！”薛常樂想要起身，可身體始終用不上半點(diǎn)力氣，“我愛的不是回憶中的梓依，而是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你！”

“真的嗎？”洛雪蹲下身，臉上雖帶著笑容，兩行眼淚卻已順著脖頸流淌而下，“你說的，是真的嗎？”

薛常樂嘆道：“什么壯志，什么才華。其實(shí)，我早已沒有了一切，唯一支撐我活下來的，是你??！”

洛雪緩緩站起身，心中，眼中，聲音中盡是滿滿的柔情：“有你這話，我此生便沒什么遺憾了?！?/p>

自“天井”飄落下的雪，已經(jīng)埋沒了薛常樂的大半個身體，洛雪伸出手為他將厚重的積雪打落，轉(zhuǎn)過身，向遠(yuǎn)方那無盡的黑暗走去。

一陣凄涼而婉轉(zhuǎn)的歌聲傳來，這首歌薛常樂少年時曾聽過無數(shù)次——這是梓依最拿手的歌曲。此曲是后人以蘇軾的《江城子》為詞，重新譜曲而作成的。

寒風(fēng)瑟瑟，生死茫茫，聚時歡樂，已然遠(yuǎn)去……

崇禎十二年，巨鹿賈莊之戰(zhàn)，明軍盧象昇部未等到救援，最終被清軍全數(shù)殲滅。

數(shù)十年后，薛常樂再回賈莊，祭奠洛雪與死去的明軍將士。此時，天下已盡歸大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