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艾藍
深秋，葉落時節(jié)。圖書室側(cè)邊那條偏僻幽靜小道上的梧桐樹開始紛紛揚揚。
梧桐葉的墜落是一段優(yōu)美的華爾茲，一圈又一圈，時而舒緩時而疾速。
我喜歡在太陽半下山時站在樹下靜靜地仰望。世界是半溫半涼的，頭上是飛舞的葉子，熱鬧得很，腳下是一層枯葉，安靜而寂寞。
在同一時空同一層面，這一動一靜構(gòu)成的兩個世界就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當然，如果我翩翩而舞的話，便可順勢把這兩個世界自然連接。
梧桐道很長，除去駐足的時間，我放慢腳步可以走上半小時。在這半小時里，我在心里默默地念著海子的詩。
還是喜歡古詩，特別是南北兩宋時的詞，而所謂的現(xiàn)代詩，卻搞不清楚是什么東西了，過于做作而混沌。
就好象一個蛋卵，本來孵出來的應(yīng)該是小雞，卻硬要描繪成是鴨子，有些可笑。而海子的詩，卻是例外。
回到酒吧，服務(wù)員正在作開張前的準備。有小妹招呼吃飯，我說了聲不餓轉(zhuǎn)身正要走，蘇遠遠喊住了我。阿力在頂樓，他朝我一努嘴。
蘇是野人酒吧的老板，四十出頭，愛玩。在別人的地頭也是玩，不如在自己的地頭玩，這是他告訴我們開這間酒吧的唯一動機。
吉他的轟鳴在剛降臨的夜幕下顯得異常凌亂而蒼白，更蒼白的是由阿力青筋暴起的喉嚨里吼出來的聲音。
阿力的輪廓在夜幕下嘶喊了整整一個小時，我被風吹得蕭條而清冷。
終于，他跳動的手指在弦邊停下。
小心別人告你制造噪音，騷擾民眾！
噪音。哼，噪音！他瞪了我一眼，不再說話，下樓去了。
他眼里滿是血絲，我有不安的預(yù)感。每次他的眼睛要噴火，就是悲憤到了極點。
果然，晚上阿力彈唱了《smellliketeenspirit》。
阿力曾告訴我，在絕望中，Kurt Cobain的這首歌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如果連這根稻草也抓不住，那就只能走向邊緣。
在這之前我只聽他彈唱過一次，那是三個月前他得知母親病逝故鄉(xiāng)的消息時。
閃爍的彩燈，急雨般的鼓聲，扭曲了的吉他聲，聲嘶力竭的絕望哭喊，顛狂的軀體扭擺……這一切在娛客們的叫囂聲中愈演愈烈。
我看到，昏暗中阿力的臉時而堅毅得冷酷漠然，時而絕望得痛苦扭曲。
突然，在那陣高潮的浪頭中，他猛地把吉他舉過頭頂，用力朝臺邊的柱子砸去！
旁邊的鼓手罵了句臟話便走開了，只剩下阿力仍在用力地砸吉他，一下、兩下……
臺下歡呼起來，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砸酒瓶。
阿力絲毫沒有理會大家的反應(yīng)，吉他砸成碎片后他一聲不吭地離開了。
從那沉默而悲憤的眼神里，我知道，他不是在作秀。
凌晨兩點，我拿著一把吉他和從阿力房間里找來的曲譜，上了頂樓。
風很大，啤酒瓶擺了一地，阿力雙手抱頭躺在地上仰望星空。
我在離他不遠處坐下，靜靜地吹著風，看著北方蒼涼的夜空。
你為什么不象別的歌手那樣趕場？終于他說話了。
你呢？為什么也不趕場？
我？為了安心創(chuàng)作。
呵，我也一樣。為了安心，不想太奔波。
不想奔波你還當歌手漂來漂去。
就是因為有了各個城市之間的奔波，所以不想在一個城市里奔波……
沉默了一會，我小心地問：你又去唱片公司了？
啪！啤酒瓶破碎的聲音。我眉頭一皺。
媽的！什么世道，一首曲子被改得七零八碎流于世俗，這還叫什么藝術(shù)！阿力咬牙切齒地說。
確實，只要還有點鋒芒的曲子一進唱片公司，所有的尖須都會被剪掉。
哈哈，一切都為了商業(yè)和市場?？墒沁@市場，又是怎樣的一副場景??！他朝天大叫。
那么，你屈服了？
你說呢？小妖精！他扭過頭來，沖我一眨眼，終于笑了。Kurt Cobain都寧死不屈，我又怎么會屈服呢，哈哈哈！
他站起來伸伸懶腰，把酒瓶里的酒向樓下一潑。
見鬼去吧!商業(yè)!見鬼去吧!市場!我還是在自己的地盤里劃地為王吧!最起碼到最后,我還有一個聽眾。對嗎，小妖精？你愿不愿意當我最后的聽眾？
聽眾？這位先生，現(xiàn)在請你當我的聽眾，好么？
我仰起頭一本正經(jīng)地對他說，然后雙腿盤膝而坐，拿起吉他，手指放于弦上。
阿力一驚，他從沒見過我彈吉他，隨即乖乖坐在我面前。
我微微一笑，借著月光看著那頁曲譜，把粗裂的旋律略改平緩，彈唱起來：
如果有一天
我們的眼睛滄桑得丟失了瞳孔
所有的色彩就這樣迷失
卻回復了本真
歲月斑駁的脈絡(luò)，在心門打上印記
只是
所有的心
似乎已被捆綁得嚴嚴實實，無懈可擊
不然
也裹成一頭不知冷暖的四不象
塵世的風
只能順著窄小的過道
輕飄而入
卻找不到通往的方向
任由它漂流在荒涼的海面
無依無靠
與死神也只能擦肩而過
懸在中央
這種孤寂的感覺
就如你的脊柱傾斜45度
似乎隨時要倒塌
卻無法逃離
那么
當我的眼睛滄桑得丟失了瞳孔
我決定不逃
半瞇著眼
透視我的靈魂
……
阿力和著旋律輕輕打著拍子，不時微笑點頭。
北方深秋的風，很大卻不冷，吹向月亮下的我們……
黃昏走在梧桐道上，一陣大風吹起了滿樹的葉子，我終于忍不住，見四下無人便隨著風兒擁著落葉轉(zhuǎn)啊轉(zhuǎn)。
不知轉(zhuǎn)了多久，直到感覺撞到了什么東西，聽到有人唉唷一聲才停下來。
好有雅興哦！是個男生。他高高的個子，臉上漾著笑容，挺帥氣。
我臉一紅，忙說對不起，他卻仍是笑。我倒氣了，瞪了他一眼，轉(zhuǎn)身跑掉，也不理他在后面叫喊。
這天下午，看書正入迷，有人輕輕推我的書。抬頭一看，梧桐道里遇到的那個高個子坐在左旁，還是那張標志性的笑臉。想起那天，我禁不住臉又一紅。
你是哪個系的？大幾？他輕輕問到。
我一愣，搖頭。
你不是我們學校的？對了，那天覺得你很面熟，后來才想起在國慶晚會上唱那首《快樂無罪》的就是你。我沒說錯吧？你唱得真好聽。他又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叫徐豐，是中文系大三的學生，你叫什么名字？
漓子。
我告訴他自己是個孤兒，靠在酒吧兼職唱歌謀生，渴望上大學卻沒有機會，只能靠自學來獲取知識。
和學生交往，很單純很直接。自然地，他以一個主人的身份向我介紹Z校的有關(guān)情況，當然還介紹我看各種書籍。
徐豐是個陽光型的男生，時時充滿歡樂與笑聲。這個Z校中文系的才子，談起文學就如長江之水滔滔不絕黃河泛濫一發(fā)不可收拾。
我們一次次從梧桐道的這邊走到那邊，然后又折回來，再從那邊又走到這邊。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