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是一個比一般人都需要聯(lián)系的人。母親的母親家離我們家很遠很遠,遠到要坐上兩天一夜的火車再加上半天的大巴,才能風(fēng)塵仆仆的趕到那個充滿飯香的小村莊。我隨母親去過那個小村莊,舅舅也從那個小村莊來過我們的家?guī)状?。只是無論是舅舅還是我們都是到了目的地,狼吞虎咽的吃過 一頓飯,便昏天暗地地睡上一天一夜才能使疲勞的身體適應(yīng)過來。
所以,母親極少回去,就只能讓書信承載著深深的擔(dān)憂與思念,翻山越嶺地傳達到那個遙遠的小村莊。
母親只上過小學(xué),又因為過早地勞動,而把很多文字都忘記了。所以母親要經(jīng)常拿著紙筆,托鄰居教書的邢老師幫忙寫信。母親一言,邢老師一筆,常常是信紙寫了三四張,母親還在那自顧自地說著。溫婉的邢老師便只好把母親的話,精簡的概括起來。即使這樣,信件寄走的時候,我們家信件的樣子,也總是比別人家的信件飽滿許多。
除了寫信,母親也是經(jīng)常郵寄一些包裹到那個小村莊的。我記得那些包裹中大多是母親用縫紉機搖出來的衣服,鞋墊,或者是母親托別人手織的毛衣,毛褲。偶爾會有一些錢。每次母親寄錢的時候,總會特別在信中的末尾處提到:寄了一些錢過去,不多,注意查收。因為即使是對于一個當(dāng)時還未上幼兒園的小孩子的我來講,都懂得,那些錢是多么的來之不易。那是父親在工地上賣力氣的血汗錢;是從一家老小的牙縫里硬生生地省下來的錢。不過即使這樣,那些錢中,往往還要湊一些從別人家里借來的錢。因此,每次錢寄出去的時候,母親總是格外擔(dān)心,每天都在盼著那小村莊的回信。若如母親收到回信并聽信里說:錢已經(jīng)收到,家里困難,以后就不要再寄了類似的話,母親就極其欣喜。你會連續(xù)幾天的看到母親唱著歌擇菜或忽然間言語多了很多,惹得我們一家都嘰嘰喳喳,熱鬧非凡。
小時候的我,會經(jīng)??吹酱┲G色工作服的郵差來我們家送信。經(jīng)過幾百次甚至上千次的送信過程,每次收到信件的母親卻都像第一次收到信件一樣欣喜若狂。久而久之,送信的郵差,每次送到我們家的信件
也會格外開心,哥哥,姐姐,我也會跟隨著母親去大門旁迎接那些期盼已久的回信,甚至家里那條養(yǎng)了十幾年的老狗-黑子,也會得意的向著郵差搖尾巴。
寄信,收信,儼然已經(jīng)成了那個時間段我們一大家子最開心的一件事,雖然有時也會有連續(xù)幾天的擔(dān)心,但幾天的低沉過后又是一個更高程度的極大喜悅。 這種喜悅一直延續(xù)到我小學(xué)畢業(yè),爸爸的第一部海爾手機打破了這種家庭式的特別的喜悅之感。
爸爸那個時候,星期一到星期五在市區(qū)上班,星期五下班才騎著電動車從市區(qū)趕回家。每個星期五晚上,母親便

拿起爸爸的海爾手機與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小村莊通電話。電話那端傳來我們都很難辨識的特別的鄉(xiāng)音。然而這陌生的嗓音又來自我們至親關(guān)系的親人,所以總會有奇怪又親切的感覺涌上心頭。
由于長途電話費太貴。起初我們選擇每人說一句話來彼此問候,后來慢慢地改為母親一個人來與電話那端的聲音相互訴說著牽掛與思念。最后,我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那個小村莊打來或者母親打去的電話。母親打電話的時候我們都是隨意的甚至是視而不見的。我們看電視,寫作業(yè),打哈欠,再也不會因為那個小村莊的消息而無比喜悅起來。唯獨只有母親從未懈怠過,每周五晚上,母親都會打過去,每次都好像還有好多話沒有說,就強硬地掛斷了,但對于母親來說,每一次都是在做一件無比享受的事情。
直到我都上了高中,班級里每一個同學(xué)都有一部按鍵式的手機,母親才去鎮(zhèn)上的手機營業(yè)廳買了她人生第一部完全屬于她自己的手機。我記得尤其清楚,那是一部紅色帶鍵盤的手機,樣子普通到你站在大街上會隨時碰到的同款手機。但對于母親來說,這部手機一點也不普通,她還細心的為這個手機縫制了合適大小的手機套。因為母親認為,這部手機保存的時間長一點,母親與那個她魂牽夢繞的小村莊的聯(lián)系就不會輕易中斷。
有了屬于自己手機的母親開始更加頻繁的往那個村莊打電話,每次通話的時間仍舊不會長,但電話那端的人由姥姥換成了舅舅又換成了表哥,時間長了,連母親童年的伙伴都聯(lián)系上了。這時候的母親,雖然已經(jīng)離家22年,卻似乎比以往更加了解那個美麗遙遠充滿飯香的村莊了。
直到前段時間,哥哥把淘汰的智能手機轉(zhuǎn)送給母親用。很多年不看字,不識字的母親竟硬生生的逼著自己學(xué)會了視頻通話。電話那端由抽象的聲音變成了熟悉又陌生的的栩栩如生的臉龐。母親開始啰嗦電話那端的舅舅要少吃,小心高血壓。還曾偷偷地對著舅舅發(fā)來的新裝修好的房子抹眼淚。舅舅的兒媳,孫子也已經(jīng)和母親成了無聊時間最親密的聊天伙伴。
十年如一日,母親仍然像當(dāng)年那個未經(jīng)世事的少婦一樣,對每一個有關(guān)于那個村莊的消息充滿喜悅與期待。母親的手機讓她一直生活在那個承載了她童年與親人的美麗小村莊里面,即使她與它永隔千山萬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