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游俠某
無風(fēng)無云，天氣冷的干凈利落，長安城一百零八坊排列嚴(yán)整，沉浸在溶溶月色里，十四的月亮雖沒有十五的圓但也夠圓了。
一個少女騎著一匹涼州驃騎就著月光疾疾的跑向長安城西的金光門，她身著一件墨色斗篷，兜帽把頭遮的嚴(yán)嚴(yán)實實。
透過馬蹄揚起的煙塵，護(hù)城河里星星點點的河燈迎面而來，她從西域的西夜城奔來，那是她上一次執(zhí)行任務(wù)的地方，奔波十二天，千里走單騎，終于在指定的時刻趕到了長安城。
武器，馬匹，長安城的坊圖，三名內(nèi)應(yīng)……一切都準(zhǔn)備妥帖，只等她來任務(wù)就正式啟動。
今晚是上元節(jié)前夕，整座長安城夜禁解除，倒為她省去了不少麻煩，穿過厚厚的城門，眼前豁然一亮，她下意識的叉開五指擋在眼前，在西域呆了兩個月，觸目皆為戈壁雪山，又在夜間奔跑了許久，雙目一時有點不適，緩沖了幾個彈指她慢慢挪開五指，成千上萬的花燈遠(yuǎn)近高低的懸在空中，高達(dá)數(shù)丈的巨型燈輪隨處可見，整座長安城燈火通明。
少女的騎術(shù)再好也只能跟著人潮緩緩移動，長安城東貴西富南貧賤北邊是皇城，金光門這條橫街恰好穿過了城中最繁華的東市，西市，平康坊和皇城，擁擠程度可想而知，觀燈的百姓鄉(xiāng)紳，文人官吏，公子小姐們把街道擠得水泄不通，交通幾近凝滯，好在路途并不遙遠(yuǎn)，一路往東行三坊之地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延壽坊，那三名內(nèi)應(yīng)就安排在這坊里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她第一個任務(wù)就是去跟他們碰頭。
街上隨處可見衣飾華麗的少男少女和賣各種美食果漿的小販。每座巨型燈輪下都有數(shù)十個表演雜耍百藝的藝人，空氣里漂浮著烤駱駝蹄的油膩香味，這些都是年輕人熱愛的玩意，可馬背上的這個少女一點也不為所動，抓著韁繩徑直的往前走，眼睛里腦子里都只有她的目標(biāo)。
二京兆尹
延壽坊的南邊是光德坊，光德坊的東北角是京兆府公廨，京兆府負(fù)責(zé)整個京城的治安，黑色的歇山屋頂飛檐斗拱，氣氛森然，公廨的后院里豎起一座巨大的望樓，樓上的武侯用旗幟和燈籠同其他坊的望樓互通消息和傳達(dá)命令，就像邊疆的烽燧，把烽火告急的景象帶進(jìn)了京城。
腳力強健的通傳一把接住望樓上的武侯拋下來的木簡，這是今天的第四十八塊，他粗壯的雙腿已跑的隱隱作痛，木簡一天比一天多，代表著局勢一天比一天危急。
他瞟了一眼木簡，表情略微舒展，心想這消息總算能讓大殿里的那位放松一點了。
大殿里的那位指的是京兆府的長官京兆尹，姓韓名延字博文，他的人生優(yōu)秀的猶如教科書一般，出生于高門府第，是開國元勛韓淵的四世孫，幼時便已粗通黃老列莊學(xué)說，得了“神童”的稱謂，少年時受到皇帝和名相文玉良的賞識，做了待詔翰林供奉東宮，與皇太子兄弟的關(guān)系都很要好。
他身材頎長，面容清秀，身穿一件窄袖紫官袍，腰上系著一個金魚袋，此時正負(fù)手立在一座長安城的沙盤前。
沙盤體量巨大，氣勢恢宏，紅色的城墻，黃色的坊墻，一百零八坊和坊內(nèi)的曲巷，夾城，水渠，隱門，暗道全都栩栩如生，這大手筆是出自城內(nèi)最頂尖的工匠。
沙盤是戰(zhàn)爭中最實用的工具，俗話說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把偌大的地域縮小在一個沙盤中，地勢，形勢，局勢便一目了然了。
把長安城做成沙盤是因為此時闔城已經(jīng)變成了戰(zhàn)場。
事件的緣由可以追溯到三年前的八月，在草原水草最豐美的時候突厥葉護(hù)發(fā)生內(nèi)亂，新任的突厥可汗請求投降，卻又出爾反爾，朔方節(jié)度使方叔同在拔悉密與葛邏祿，回紇三個部落之間使用反間計，把突厥打的元氣大傷，去年九月初，朔方留后院傳來一份密奏，說突厥可汗派遣了一大匹殺手潛入長安，準(zhǔn)備暗殺朝廷主戰(zhàn)派重臣，以扭轉(zhuǎn)前線戰(zhàn)局。
突厥已是強弩之末，但猛虎雖老余威猶存，長安城的主戰(zhàn)派官員接二連三的暴死，弄得官員們每日都如履薄冰戰(zhàn)戰(zhàn)兢兢，朝廷勒令京兆府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瓦解突厥人的陰謀。
通傳跑進(jìn)大殿的時候，韓延正隔著沙盤跟三個身穿明光鎧的武將討論局勢，侍立一旁的新羅女婢根據(jù)他們的討論不停的用月杖修改著沙盤里的人員布局。
“報~刺客已上朱雀大街”通傳扯著嗓門喊道，這是望樓最新傳過來的信息。
女婢用月杖把代表刺客的陶俑推上朱雀大街。
“大人果然料事如神，方節(jié)度使是主戰(zhàn)派的主要將領(lǐng)，這些殺手遲早要對他下手”幾個武將的激動心情明顯的浮到了臉上。
方節(jié)度使指的就是征突厥主要將領(lǐng)朔方節(jié)度使方叔同，他的家人尤其是兩位小姐總會在上元節(jié)期間來京城觀燈，韓延以保護(hù)安全為名早已暗暗的在方府周圍安排了幾十個不良人。
對于幾位武將的奉承，韓延只是微微一笑，他心里清楚，好的計劃若是沒有好的結(jié)果那就無論如何也算不上好，此時高興還為時尚早。
“報~刺客已過興道坊”
“報~刺客已過開化坊”
“報~刺客已到安仁坊”
一條條簡報就像一道道催命符，眼看就到了最關(guān)鍵的時候，一向老成的韓延也不禁擰起了長眉。
“報~刺客已到安仁坊第一個十字路口”
“報~刺客已進(jìn)入方府”
“收”韓延把修長的手指虛空一抓，斬釘截鐵的道。
命令通過望樓被迅速的傳進(jìn)了安仁坊，幾十個不良人按照計劃包圍了方府。
巨大的銅漏滴答滴答無情的滴落，圍繞在沙盤不遠(yuǎn)處的幾十個官吏似乎也十分煩躁，時不時的就會出現(xiàn)一兩個小差錯，弄出一點小噪音。
韓延一把摘下璞頭丟在一旁，雙手抱在胸前，一雙眼睛平時溫潤如玉，此時卻不乏狠辣銳利的勁道，直直的盯著安仁坊。
每個人都在緊張行動的結(jié)果。
“公子，擦擦臉”美艷的新羅女婢端著水盆過來，擰干了手巾遞給韓延，不管多么繁忙的境地，她都不會忽略掉他的每一個小需求。
韓延接過毛巾，粗枝大葉的擦了幾下，說不緊張是假的，主戰(zhàn)派的官員大部分是東宮一系的，如果他們都遭到了迫害，東宮的境況可想而知，太子把這么重的擔(dān)子交給他，他絕不能讓他失望，同年的玩伴，青年的知己，他們的關(guān)系早已情同手足。
“報~官軍取得絕對勝利，局勢得到控制，方家小姐安全”這份通報讓京兆府里的官吏們?nèi)妓闪艘豢跉猓p吁聲此起彼伏。
“活口呢？有沒有活口？”韓延用略帶焦急的嗓音問道。
“刺客大部分戰(zhàn)死，活捉的也盡數(shù)自盡，他們事先都在舌頭下壓了毒~藥”通傳道。
啪的一聲，韓延狠狠的錘了一下沙盤的邊緣，他很少會有這樣的舉動。
沒有活口也就意味著無法獲知他們的勢力，計劃，以及下一個目標(biāo)，他又不能派兵把每一個官員都保護(hù)起來，又不能闔城大索，事情變得棘手至極。
三你被俘虜了
延壽坊門口有一個七八丈高的大燈輪，燈輪下面十幾個藝人正在表演雜耍百藝，四周圍著三四倍的看客，不時的爆發(fā)出一陣陣喝彩聲，坊墻底下還有很多賣胡餅，菜粥，馎饦的小攤，沒人注意到一個身穿黑色斗篷的少女正打馬進(jìn)坊，少女終于體會到上元夜發(fā)起行動的好處，擁擠和狂歡能麻痹很多人的神經(jīng)。
少女探手入懷，掏出一個羊皮卷，就著花燈的光芒展開，按照上面的指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直走到第二個十字路口東邊寬巷的盡頭才停下，那是一家名叫“吳記”的車馬行。
少年抬手敲門“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聲音很明顯帶有某種韻律。
門打開一道寬縫，一個小眼八字眉的男人探出頭來，敏銳的打量了她一番，道“天地玄幻，宇宙洪荒”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少女接了一句百家姓。
小眼八字眉微微一笑，把少年讓進(jìn)去了，這房子很大，過了很多道門檻才七拐八扭的走進(jìn)一座偏僻的院落，院子里的荒草有膝蓋那么高，一個黑影立在不遠(yuǎn)處，看形狀似乎是一個水井的轆轤，氣氛陰森寂寥，只有西邊一個透著黃光的窗戶還略微有點煙火氣。
“他們都在那里等你”小眼八字眉往燈光處斜斜一指。
少女把門推開，一股陽剛之氣迎面而來，屋里有或坐或立三個男人，其中兩個坐在地板上玩雙陸棋，另外一個正在擦拭一把烏黑的障刀。
俗話說名字有取錯的，外號絕不會錯，少女不需人介紹也知道彌勒佛和老殘對應(yīng)的是誰，剩下的一個叫上官羽，是舊相識了。
幾個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動，把目光聚焦到少女身上，少女一把拉下兜帽，露出一張干凈清秀的小臉，不像殺手倒像個小家碧玉。
“媽的，派個女娃娃做頭領(lǐng)，玩兒我們吶！”老殘扯著嗓子吼道，這里他的資格最老，殘指的是他少了一條左小臂。
上官羽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些許嘲諷意味，他伸出古銅色的大手抓起雙陸棋的骰子漫天一撒，少女一掀斗篷伸出雙臂，左手平端弩機，右手扣下懸刀，刷刷刷，箭矢破空，三支弩~箭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方向?qū)⑷齻€骰子射了個對穿。
“你若能比我強，頭領(lǐng)換你來當(dāng)”少女道。
老殘面不改色，繼續(xù)擦拭自己的障刀，一絲若有若無的忌憚從渾濁的眼里閃過。
“沒有異議的話，行動起來！”少女拍拍手喊道。
少女名叫徐素，擅長連射弩，殺手排行榜第一，失手次數(shù)，零。
四個殺手出了坊門后徑直往西走到了永安渠，如鬼魅般從高高的渠堤上縱身躍入結(jié)了薄冰的水渠。
長安城西邊有三條水渠，廣通渠，清明渠，永安渠。這三條水渠在光德坊交匯然后轉(zhuǎn)而向北流向皇城，當(dāng)年京兆府在建造后院時為了營造景致，工匠們發(fā)揮巧思把主渠的水從花園東墻引入，在院子里面形成了一條婀娜逶迤的曲水然后通過西墻根下的水門排入主渠，曲水邊布置了不少亭臺樓閣和奇花異草，院落的景致因這水流而活潑起來。
四名殺手行動的第一步就是通過水渠游進(jìn)京兆府的后院，避開它堅不可摧的正面守衛(wèi)。
行動的結(jié)果讓韓延倍感疲憊，他走進(jìn)后院的左廂房，屋子的正中間有一張幾一個蒲團(tuán)，墻角一個銅壺滴漏，墻邊的花架子上擺滿了郁郁蔥蔥的花草，葉子上還殘留未干的水跡，擺設(shè)精簡表明這房子的主人是個不在意物質(zhì)的人，一塵不染則是那位新羅女婢的功勞。
韓延盤腿坐在蒲團(tuán)上，后背挺得筆直，他閉上眼睛用手捏捏鼻梁，淡淡的嘆了口氣，整個局面撲朔迷離，他準(zhǔn)備把整個事件在重新捋一遍，說不定能抓到有用的線索。
新羅女婢走進(jìn)來，把茶具擺在幾上，用春蔥般的纖手輕輕的幫他按壓太陽穴，按完后又輕輕的出去把門帶上。
刺客到底有多少？
藏在什么地方？
下一個目標(biāo)是誰？
后面還有沒有更大的目標(biāo)？”
韓延一把扯開官袍的衣襟，這些問題他一個都沒弄明白，雖然他這次押對了寶，猜出了殺手要對付方叔同，可下次呢？總不能回回都猜對吧，他非常不喜歡這種被動的感覺。
就在韓延苦苦思索之際，院子里東西兩墻的水柵被打開了，四個刺客像水蛇一樣悄無聲息的游了進(jìn)來。
一隊衛(wèi)兵在不遠(yuǎn)處巡視，殺手們摸上岸像影子一般黏了上去。
“不許殺人”徐素低喝道。
“知道你的規(guī)矩，但這次不同，絕不能有絲毫閃失”彌勒佛道。
“你是頭我是頭？”徐素冷冷的道。
“聽頭的”上官羽用刀柄輕搗了一下彌勒佛的肋骨。
咔咔咔，幾個衛(wèi)兵被手刀劈暈，殺手們又端著弩機迅速的向廂房靠近。
一絲異樣的感覺攀上了韓延的神經(jīng)，他下意識的望向窗外，突然神色一凝，瞳孔慢慢的壓縮成了一根針，平時總能聽到武侯們閑聊聲和巡視衛(wèi)兵的腳步聲，此時卻一絲聲音也無。
“不好！”他剛站起來，廂房的門就被推開了，一個面容清秀的少年曲著雙腿滿臉警惕的出現(xiàn)在了門口，她雙臂平舉輕輕的搭在一起，左手端弩右手緊握一把短匕首，執(zhí)行任務(wù)時，她向來做男裝打扮。
“你被俘虜了，投降不殺”徐素冷靜的道。
韓延望著她，淡淡的嘆了口氣，他怎么也沒料到，殺手們的目標(biāo)竟轉(zhuǎn)向了自己。
“直接殺掉，剝下臉皮回去交差”老殘道。
“我接到的任務(wù)是活捉”徐素道。
“帶著活人負(fù)擔(dān)太重，不一定逃得掉，不如殺掉來的輕松，雇主問起就說事急從權(quán)，反正真相只有我們四個人知道”老殘堅持道，把利害條分縷析的說清楚。
“所以說殺手排行榜你只能排進(jìn)前十”徐素有些輕蔑的道。
“你什么意思？”老殘用略重的聲調(diào)反問。
“沒什么意思，任務(wù)就是任務(wù)，少一點都算沒完成，殺手也不能不講規(guī)矩”徐素回道。
“小丫頭片子，這可是長安的京兆府，不是哪個老員外的后院”老殘輕蔑的道。
“下地獄也是一樣”徐素道。
“聽頭的”上官羽道，他的表態(tài)像秤砣一般迅速改變了形勢。
“誰愛帶誰帶，我一個殘疾人可背不動他”老殘瞪了上官羽一眼便大步走出去了。
“帶走”徐素望著上官羽。
“頭，我?guī)]問題，只不過我們幾個都是為了這次行動臨時學(xué)的浮水，水性都不怎么好”上官羽面露難色的道。
徐素輕啊了一聲，顯然是剛意識到這個問題，但也只猶豫了一個彈指左右，她斂了斂容，目光重新變得灼灼，用匕首頂住韓延的腰眼道“走吧！”
四有用的書生
五個人依次潛入曲水悄無聲息的向水門趟去，韓延緊緊的摟著徐素的胳膊，以至于她甩了幾次都沒甩掉。
“至于嗎？水這么淺”徐素悄聲道。
水深剛與徐素的胸齊平，對于韓延來說也就剛沒過胃而已，還用不著游泳。
“但是很冷”韓延哆嗦道。
徐素暗暗的翻了個白眼，心想古話說的沒錯，百無一用是書生。
出了水門一眨眼的功夫就趟到了主渠，主渠渠深水闊，可以行五百石的大船，去年又被拓寬過一次，秦嶺的木材運到山下后可以直接通過它運進(jìn)西市。
徐素左臂挾住韓延右臂劃水平穩(wěn)的游進(jìn)主渠，她水性極好，雖然多了韓延這個累贅?biāo)俣炔幻鉁p慢，但游過六丈寬的水渠也不是什么難事，可韓延是個土生土長的京城人又是高門子弟，一生連水塘都沒下過，甫一進(jìn)主渠，水驟然變深，腳下一空浮沉之間又喝了幾口水，頓時亂了方寸，本來為了避嫌徐素特意讓他背對著自己，可這時他已經(jīng)憑著本能轉(zhuǎn)過來了，兩只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死死的摟住徐素的脖子，把水性極好的徐素扯得浮浮沉沉。
“你他媽的快把我扯到水底了”徐素惱怒的喊道。
上官羽急促的噓了一聲，提示她這樣很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
她迅速的斂了斂神恢復(fù)鎮(zhèn)定，她知道韓延不是裝的，恐嚇威脅都不起作用，只能安撫，她用手穩(wěn)穩(wěn)的扶住他的后背，湊近他的耳邊道“別怕，我不會讓你有危險的，我水性很好，相信我”。
一遍遍的重復(fù)終于讓他安靜下來，但雙臂仍是緊摟住徐素的脖子不放，徐素怕強行掰開會讓他重新陷入緊張，為免節(jié)外生枝便只好掛著這枚人形掛件游向岸邊。
一盞昏黃的光，無依無憑懸在空中，一行人都被渠水凍透了，喘著粗氣緩緩的向燈光走去，走到跟前才看清原來是一輛等在岸上的馬車，那昏黃的光是掛在車廂前的燈籠。
烏梢馬鞭一揚，四匹馬發(fā)足往前奔去，不久河岸上又恢復(fù)了寧靜，就像什么事都不曾發(fā)生，只有岸上還殘留了一串串濕漉漉的腳印。
計劃出乎意料的順利，大家都有些松懈，東倒西歪的半躺在車廂里，只有徐素還保持著警惕，她心里清楚，只要事情還沒塵埃落定就有反轉(zhuǎn)的可能，現(xiàn)在高興還為時過早。
“眉頭舒展開吧，現(xiàn)在該憂愁的應(yīng)該是我吧！”
說話的竟是韓延，徐素微微一怔把目光轉(zhuǎn)向他，他盤腿坐著地板上，腰桿挺得筆直，清俊的臉上神色十分平靜，仿佛當(dāng)下是一片道場，他正在打坐，身旁的都是他的道友。
“你不害怕嗎？”徐素好奇的問，? 她綁架過很多人，其中不乏有身份有名望的，平時風(fēng)度翩翩可到了關(guān)鍵時刻像他這樣不求饒不抱怨的一個也沒有。
“京兆尹的職責(zé)是替吾皇守護(hù)京城，接觸的全是豺狼虎豹似的權(quán)貴，隔三差五就能碰上令人頭疼的驚天大案，這點程度還嚇不到我”韓延竟然微笑了起來。
笑容清朗的像山間的明月卻讓徐素不猶的心中一凜，她記起了師傅的忠告，一向?qū)λ判牡膸煾档谝淮卧谒R行前給了忠告。
“提防韓延，這人腦力極好，年紀(jì)輕輕坐到京兆尹的位子并非全靠家族庇蔭。”
腦力極好，庶務(wù)經(jīng)驗又多的可怕，想到這里徐素不由自主的直起身子，眼前這個手無寸鐵的書生也許是她入行以來遇見的最厲害的對手。
她掀開窗口的帷幕發(fā)現(xiàn)馬車正隨著人流往南駛，已經(jīng)過了延康坊和崇賢坊之間的橫街，到了前方的十字路口轉(zhuǎn)而向西再走三坊之地就到了長安城西邊的延平門，出了城門此事才算塵埃落定。到時候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朝廷拿他們就再也沒法子了。
忽然，咚咚咚-咚咚咚，有節(jié)奏的鼓聲在光德坊響起，然后周邊的一棟棟望樓依次用相同的節(jié)奏響應(yīng)，鼓聲低沉清晰，聲音極有穿透力，整座城都籠罩在一種極其莊嚴(yán)肅穆的氛圍里，給人一種即將有大事發(fā)生的感覺。
馬車上的人當(dāng)然聽得清清楚楚，老殘神色一凜，馬上直起身子，他待在長安時日已久對鼓聲很熟悉。
“這不是節(jié)鼓，不是街鼓也不是登聞鼓，奇怪了，從未聽過這種鼓聲”老殘似乎是在自言自語，臉上一副放心不下的神色。
“不就是鼓么，嚇到你了？！怎么跟個小男孩似的”彌勒佛道，嘴角帶著一抹嘲諷。
老殘白了他一眼悶聲不語，他可不指望這幾個外地鄉(xiāng)巴佬能對鼓聲有什么高明的見解。
“這群廢物總算反應(yīng)過來了”韓延不緊不慢的道。
“什么意思？”老殘趕忙問道。
“這是蜥皮鼓，波斯進(jìn)口的，剛才敲的這通名曰九關(guān)鼓，此鼓一響，光德坊周圍八坊之地的街道都會被封鎖，你們逃不掉的”韓延道。
“到底是讀書人，謊話都編的有鼻子有眼，你該不會妄想用這點手段來唬住老夫吧？“老殘道，簡直忍不住要笑起來了，他從來沒聽說過鼓聲能有這功能。
“最近沒在長安吧？”韓延問道。
“那又怎樣？”老殘面色一凝警惕的盯著韓延，一股不祥的預(yù)感擴(kuò)散開來，這三個月他都在新羅。
“這套系統(tǒng)兩個月前投入使用，專為京兆尹傳遞信息和命令，設(shè)計者正是不才在下，如果你們立刻放了我，我保你們平安無事”韓延道。
他心里其實一直很忐忑，擔(dān)心京兆府反應(yīng)太慢等綁匪出了城才發(fā)現(xiàn)他失蹤，那樣的話在強大的望樓也派不上用場，方才鼓聲響起他懸著的心才落回原位。
幾個殺手面面相覷，一時都吃不準(zhǔn)他的話有幾分虛實。忽然轅馬發(fā)出一陣長嘶，馬車驟然停下，車?yán)锏娜硕茧S慣性向前倒去，徐素不等車夫開口就撩開帷幔，看到前方不遠(yuǎn)處的十字路口，各坊武侯正紛紛搬來了據(jù)馬和荊棘墻，每一個過往的行人都要接受盤問，今天是上元節(jié)前夕，此處又是京城繁華之地，很快哨口前就人潮涌動，怨聲載道之聲此起彼伏。
情形印證了韓延的話，萬全的撤退計劃在第一步就被徹底打亂了，幾個人頓時如熱鍋上的螞蟻亂了陣腳。
“都下車”徐素當(dāng)機立斷的喝道。
? 幾個人雖然對命令不明就里但立刻照做了，這時候他們最渴望的就是有人告訴他們該怎么做。
道路封鎖，老巢已然回不去了，徐素用匕首頂住韓延的腰眼朝最近的崇賢坊走去，武侯們可以迅速的設(shè)路障，卻無法在短時間內(nèi)集結(jié)大部隊一坊坊的挨個搜，她神色自然的往坊里走跟住在這里的坊民沒什么兩樣，幾個人這才恍然大悟，馬車太顯眼，走到哪里都會留下線索，可人卻不一樣，只要走進(jìn)了人群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找尋不見了。
五 不合群的小孩
坊里的行人并不多，大概都上街觀燈去了，道路兩側(cè)的房屋只有零星的幾個窗口透著黃光，一行人七拐八扭往坊里的偏僻處走去。
在第三個十字街的東北角有家叫“吳記“的當(dāng)鋪，這種店平時就人煙稀少，這會兒就更不可能有生意了，店主早早的把門拴上坐在柜臺里盤賬，想到盤完帳后就能帶著妻子和一雙兒女去街上觀燈就愉快的哼起了小調(diào)。
忽然他聽到了一聲輕微的響動，仔細(xì)觀察才發(fā)現(xiàn)聲音是從門上傳來的，橫在門后的木栓正慢慢的往右移動，還沒來得及大叫門就被推開了，一群人端著手弩握著障刀弓著身子往前逼近，低斥道“投降不殺”。
“不許殺人”徐素道。
“我們在逃命，小姑娘醒醒吧！收起你的菩薩心腸”老殘道，語氣滿滿的諷刺和不耐煩。
雖然從小到大聽?wèi)T了這種諷刺，徐素還是覺得有點刺耳。
“我是頭你是頭？不服滾出去”此時此刻大道理沒用，只能用強權(quán)簡單粗暴的壓制。
“聽頭的”上官羽表明了立場，這枚秤砣又穩(wěn)住了形勢。
老殘只能生生的咽下這口氣，但心里卻把這筆賬給記下了，一個老江湖豈能甘心處處受黃毛丫頭壓制。
幾聲悶響，宅子里的人全被手刀劈暈，上官羽把他們捆在柴房里，嘴里各塞了一個麻核。
控制了當(dāng)鋪幾個人暫時安全了，可九坊之地都被封鎖，根本沒法逃出去，未來無法預(yù)測的厄運藏在暗中虎視眈眈，幾個人都焦灼的要發(fā)瘋。
“想辦法帶我們出去，不然就殺了你”彌勒佛一手抓住韓延的衣領(lǐng)一手用手弩頂住他的太陽穴，顯然有些慌不擇路了。
“恕難從命”韓延直直的望著前方，絲毫不為所動。
彌勒佛霎時兇相畢露，他握手成拳狠狠的打向韓延的腹部，一拳接著一拳，韓延是一介書生哪受得了這種手段，痛苦的彎下腰臉上的表情扭到了一起。
“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可算不上本事，一介書生都不曾哀求過，你真是丟了殺手的臉”徐素冷冷的道。
“要不咱兩比劃比劃？”彌勒佛兇狠的盯著她道，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他才不會把頭領(lǐng)放在眼里。
這就是殺手的局限，雖然每個人都武藝高強，卻永遠(yuǎn)學(xué)不會恪守紀(jì)律。
“我不想把箭浪費在自己人身上”徐素冷冷的說。
“少說大話”彌勒佛道。
“那也得先過了我這關(guān)”上官羽道，他粗大的手摸向刀柄做好隨時應(yīng)戰(zhàn)的準(zhǔn)備，銳利的目光箭一般的射向了彌勒佛。
徐素朝上官羽微微一笑，這一路若不是他鼎力相助，光控制這個渙散的團(tuán)隊就要浪費她不少精力。
“小心殘廢啊”韓延忽然忍著痛喊道，可能用力有點猛，喊完后嘔了一大口血。
徐素心下一凜，只覺頭頂有微風(fēng)拂過，她反應(yīng)極快，順勢朝前一滾回肘一箭，一聲哀嚎傳來，獨孤殘被射了個對穿，在座的人都驚的啞口無言，他們終于明白徐素的箭可不只是射骰子用的。
終究還是把箭用在了自己人身上，徐素有點失落，好長時間都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她都忽略了韓延剛才救了她一命。
“你好像很不喜歡殺人”韓延道。
“我又不是殺人狂”徐素道。
“可你是殺手啊”韓延道。
“我是殺手但從不殺人，我殺的都是畜生，但凡做人能對得起這一撇一捺的，我都不殺，無論貴賤”徐素道。
“那你一定很不合群，人類最喜歡排斥那些特立獨行的人”韓延道。
徐素愣了一下，沒有想到韓延會給出這樣的答案，心里一片隱秘而又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童年時她受到了很多冷嘲熱諷，因為她有天賦和武藝卻不喜歡殺戮，他們鄙夷的告訴她一個沒有獠牙的野獸永遠(yuǎn)追不到像樣的獵物。
“也許我不是個稱職的殺手”徐素失落的道。
“不，你只是把這行做的光輝燦爛了而已，燦爛到別人都不愿意認(rèn)同的地步”韓延微笑道，牙齒上還有血跡，凄美的像鬼又像仙。
徐素覺得喉頭有點哽咽，幾乎熱淚盈眶，韓延的話帶著溫度穿越了時光去安慰了小女孩充滿自我懷疑和痛苦的童年。
也許她不是沒長獠牙的野獸而是向往陽光的植物，人生苦短，不能墮落。
六人質(zhì)
“我可以去茅房嗎？”韓延略帶羞澀的問。
徐素有點為難，彌勒佛正在氣頭上，巴不得找個機會弄死韓延，上官羽神經(jīng)太粗，如果韓延耍什么詭計他很難識破，靠譜的只剩自己，可自己是個女兒身啊。
奇怪啊，幾個時辰前自己還挾著韓延游過了六丈寬的水渠這會兒倒不好意思了，不過為難歸為難，有些事畢竟不能等，幾個彈指過后，兩人就一前一后走上了去茅房的路。
皎皎明月掛在中天，銀河橫貫天際，周圍里坊由近及遠(yuǎn)豎立著各式各樣的巨型燈輪，成千上萬的花燈遠(yuǎn)近高低的懸浮在空中，喧鬧聲一波一波的涌過來，夜景如夢似幻，徐素忽然很羨慕外面的人。
“夜市很美可惜人太多，我喜歡邀請幾個朋友去樂游原，那是長安城東的一塊高地，在上面可以俯瞰整個長安城的夜景，那景象除非你親眼看到否則無法形容，只不過這兩年我做了京兆尹，上元夜要去勤政務(wù)本樓陪圣上聚餐，真是辜負(fù)了這良辰美景”韓延道。
徐素一言不發(fā)，她在用心聽。
“曲江池在長安城東南，是個天然湖泊，那里亭臺林立，水道蜿蜒，每年科舉的新科進(jìn)士都會在那里舉辦探花宴，甚是風(fēng)雅。灞橋風(fēng)雪，其實不是真的雪，而是柳絮，初春時節(jié)柳絮漫天飛舞酷似皚皚白雪，還有南山腳下的樊川，大雁塔，慈恩寺，有機會我真想帶你……“韓延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忙打住，心里有些內(nèi)疚，他平時可不是這么疏忽的人啊。
話雖打住，可徐素已經(jīng)會意，她落寞的扭過了頭，機會雖稀松平常，可也不是人人都能擁有。
“燈籠給我吧，里面太黑”韓延道。
這要求并不過分，徐素把燈籠遞給了他。
韓延走進(jìn)茅房，并沒有如廁而是迅速的觀察四周，他發(fā)現(xiàn)茅房右側(cè)的墻壁上開了一個的窗戶，透過窗戶不遠(yuǎn)處的望樓正亮著星星點點的光。
“希望他們能注意到”韓延在心里默默祈禱。
他把寬大的外袍脫下來蒙在窗戶上，再把燈籠舉到窗前，然后按照一定的節(jié)奏把外袍扯下來又蒙上，從里面看也許不明就里，可從外面看，尤其是遠(yuǎn)距離，這窗戶是在有節(jié)奏的閃光，這節(jié)奏表達(dá)著一句話“我在這”。
韓延一直不停的重復(fù)，直到對面的燈樓用同樣的節(jié)奏回應(yīng)了他。
不到一刻功夫，一百多個不良人涌進(jìn)了崇仁坊，各個身披明光鎧，手持弩機，腰掛橫刀，腳步猶如鼓點一般，沉重而又富有節(jié)奏，一行人旋風(fēng)一般掠向當(dāng)鋪。
觀燈的坊民看到這么多不良人跑過，都不明所以，交頭接耳的猜測著坊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砰砰砰”撞門的聲音響起，屋里人嚇得心臟幾乎漏跳了一拍，紛紛從地上彈起來。
“是官兵！”彌勒佛喊道。
大家都向往院子里跑去，那里空間大好歹有閃展騰挪的余地，徐素感覺韓延拽了自己一把，速度便稍稍落后，她也沒覺得異常，以為他只是害怕而已。
砰的一聲，大門被撞開了，大批不良人涌入小院，各個都平舉弩機對準(zhǔn)目標(biāo)，高喊著“伏低不殺”。
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彌勒佛，他腳尖一點踏上了幾步開外的石磨，稍稍借力再度彈起，一個起落就攀上了青瓦屋檐，他輕功特別好，在這種情況下就多了一線生機，他有點慶幸又有點得意，正想發(fā)足奔去卻發(fā)現(xiàn)屋脊背后忽然冒出了十幾個人頭，手里的長弓都拉圓了。
“刷刷刷”箭矢破空聲傳來。
彌勒佛身子一僵，倒栽下來，被射成了刺猬。
與此同時，箭矢也如飛蝗一般射向了上官羽，他人高馬大，沉沉的揮舞著大刀，把箭矢打的四處亂竄，一根也近不了他的身。
與別處水深火熱的情形不同的是箭矢居然一根都沒打向徐素，她驚詫而又疑惑的看看四周發(fā)現(xiàn)韓延緊緊的靠在身旁，原來不良人是投鼠忌器怕誤傷長官。
“讓開，讓開”不良人朝韓延打著手勢，韓延卻原地不動，壓根看不懂手勢似的，不良人都有些詫異，一向智力過人的長官今天為何如此遲鈍。
“拿我做人質(zhì)”韓延悄聲道。
“你瘋了嗎？凡有截質(zhì)，皆并殺之，勿顧質(zhì)，這可是朝廷的律令”徐素道。
“我可是三品大員，他們左右都得有點顧忌”韓延道。
徐素立刻伸出手臂扼住韓延的脖子。
“所有人都放下武器”韓延道，音調(diào)沉穩(wěn)而又洪亮，對下命令顯然輕車熟路。
一陣嘈雜的聲響，障刀弩機都被扔到了地上。
“把我的馬牽來”韓延又道。
“這些話應(yīng)該我來說啊，笨蛋，人質(zhì)哪能這么主動??！”徐素道。
“不好意思，我太緊張了”韓延道。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三品官的啊，政敵都是死人嗎？”徐素嘆道。
兩匹汗血寶馬被牽到了當(dāng)鋪前，駿馬的額前都綁著一條玳瑁抹額，意味著這兩匹神駿可以任意的馳騁于長安城的二十五條街道，包括朱雀街的御道。
馬雖然是有特權(quán)的，可街上擠滿了觀燈的人，也只能隨著人潮緩緩的往前移動。
“官兵是你叫來的吧？”徐素問。
“對，你怪我嗎？”韓延問。
“技不如人甘拜下風(fēng)，怎有臉怪別人？”徐素道。
“哦，那就好”韓延輕輕的吁了口氣，好似卸下了重?fù)?dān)。
“你為什么要救我們？”徐素好奇的問。
“你不是也救過我么”韓延道。
“我那是為了自己的原則又不是為了你”徐素道。
“可我是為了你”韓延道。
徐素嚇了一跳，不知道該怎么接話，臉?biāo)⒁坏孟录t到了耳根，一個文質(zhì)彬彬的書生抒發(fā)起感情來竟然這么直接，簡直比最魯莽的人還直接，那些從小就開始學(xué)習(xí)的繁文縟節(jié)不知道學(xué)到哪里去了。
幾個西域戲班子正在斗藝，箜篌調(diào)高琵琶聲亮，幾個胡姬身著華麗的露臍裝站在花車上面扭著腰肢，觀眾的喧鬧聲一波高過一波，一個賣茶花的小姑娘穿過人潮擠到了馬下。
“買朵茶花給夫人吧”
“我們不是…..”徐素趕忙解釋。
“跟小孩子有什么好解釋的”韓延道，伸手從籃子里拈起一朵月白色茶花，小心翼翼的插到了徐素的發(fā)髻上。
“女孩子還是女裝比較好看”韓延認(rèn)真的道。
這種略帶輕浮的舉動，被韓延做來卻十分的虔誠和溫柔，一絲褻瀆也無讓人找不出生氣的理由。
“你什么時候知道我是女的？”徐素問。
“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韓延道。
唰的一下，徐素的臉再一次紅到了耳根，上官羽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怎么才能甩掉他們？你總不能在他們眼皮底下瀆職吧”徐素道，一大批不良人緊緊的跟在他們身后不遠(yuǎn)處，拋了光的鎧甲在燭光的照耀下十分光亮，裹挾在人潮中仍舊顯眼。
“去西市”韓延胸有成竹的道。
西市是萬國貨物云集的地方，這時節(jié)各坊的百姓鄉(xiāng)紳，夫人小姐們的貼身丫鬟全都擁過來買最時興的胡貨，擁擠程度可想而知。
幾個人進(jìn)入西市后，按照韓延的指示千辛萬苦的擠到了第二個十字路口，在東邊寬巷里有一家名叫“胡記”的古董行，店主是一個大食的胡商。
店里零星幾個客人，韓延默默的轉(zhuǎn)過身去，徐素和上官羽用手刀把掌柜伙計連帶客人通通劈暈然后捆在柜臺后面的房間里。
房間的四周擺滿了高高的黑漆木架，上面陳列著各種大件的器物，有瓷的，有青銅的還有玉質(zhì)的，地板上碼著好幾口烏木箱子，里面都是些小件古董。
韓延走到長間的盡頭拽住木架使勁的往外拖，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木架還是紋絲不動。
“待會兒在瞪我行不行？快過來幫忙”韓延轉(zhuǎn)臉看著上官羽道。
上官羽嗤了一聲，不情不愿的走過去，他生的人高馬大五大三粗，身上的肌肉稍一運作，黑漆木架就嘎吱嘎吱的開始移動，移開后里面露出了一扇小木門，門后是一個密道。
韓延吁了口氣道“誠不欺我，這些奸商果然都是狡兔三窟”。
“你怎么知道這有密道？”徐素問。
“這大胡商有案子在我手上，只不過這陣子太忙還沒輪上他，過段時間我得好好的跟他算賬”韓延道。
密道的盡頭是一個長長的繩梯，爬出去后就到了一個農(nóng)家的后院。
“這是哪兒？”徐素問。
“崇化坊“韓延道。
“嚯”徐素發(fā)出一聲驚嘆，這密道居然跨坊了。
“這里已經(jīng)出了九關(guān)鼓的范疇，不良人也甩掉了，不過長安城的城門已經(jīng)全部戒嚴(yán)，你們得往西南走，還記得嗎？我跟你說的曲江池，那里是唯一沒有城墻的地方，只有幾條水渠圍繞，你水性很好游過去沒問題的”韓延道。
“恩”徐素點點頭轉(zhuǎn)身就走，韓延看她跑的那么利索，實在有點失望。
“喂”韓延喊道。
“怎么了？”徐素剎住腳回望韓延。
“把我打暈?。∥夷切┦窒驴刹皇鞘裁词∮偷臒簟表n延道。
“哦”徐素轉(zhuǎn)身回來并起手指往韓延頸后斜斜一切，韓延應(yīng)聲倒地。
七三年后
京兆府后院的西廂房還是那么精簡和整潔，韓延跪坐在幾前，案上擺滿了卷宗，一個小廝把卷軸展開端放在他面前的插架上，他一邊看一邊用毛筆在案上記載，長眉間一直擰著疙瘩。
“給夫人寫封信吧，好久沒寫了”韓延若無其事的道。
“上午才寫過，而且是兩封”小廝回道。
韓延看看小廝忽然想起他還是上午當(dāng)值的那個趕緊敷衍的接了一句。
“哦？是嗎？都忙忘了”
“我只擔(dān)心夫人會發(fā)火，倒不是因為別的，畢竟好不容易才出門一趟”小廝小心翼翼的道。
“也是，換卷軸吧”韓延道。
小廝把新的卷軸展開放到插架上。
“你去休息吧，讓小姜來”韓延道。
小廝領(lǐng)命出去，不一會兒小姜進(jìn)來了，替韓延磨了一汪墨然后站到插架旁更換卷軸。
“哦，對了，給夫人寫封信吧，好久都沒寫了”韓延若無其事的道。
西域 ，敦煌城。
徐素騎著一匹汗血寶馬在官道上狂奔，馬蹄翻起來的黃塵把跟在身后不遠(yuǎn)處的兩個騎兵嗆得半死，她絞盡腦汁的想把他兩甩掉，好不容易會一次老友，誰想帶兩個跟屁蟲啊。
一聲馬嘶徐素把馬勒停在一家驛站前，她走進(jìn)去把驛牒交給驛長，驛長看看驛牒又抬起頭打量了她一番，馬上諂媚的笑道“您是韓夫人吧？”
徐素長眉一擰，嘆了口氣，伸手道“沒錯，拿來吧”
驛長從抽屜里掏出三封信和一個包裹遞給她，道“夫人料事如神??！”
徐素心想每到一個驛站就要重演相同的戲碼，還猜不出莫非是豬啊。
“夫人展信安，帶去的藥應(yīng)該吃完了吧？我知道你若吃完一定不肯去藥店拿，我拖驛使給你帶去了，我已把藥材都分成了小包，每天煎一包，千萬不要一次性煎三天的量，我知道你干得出這樣的事，特發(fā)此信警告”
“夫人展信安，你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我每天都要聽完驛使的報告才能入睡，西域的治安畢竟不比京城，雖然你武功高強可萬一遇到比我還聰明的家伙恐怕會失手，我這么說絕不是催你回來，好不容易有機會與老友相聚，一定要玩的盡興”
“夫人展信安，知道你在外面忙碌，可在忙能忙過我這個京兆尹嗎？九天了你就給我寫了一份信，我高興的賞了小廝一個銀錠子，沒想到你只寫了四個字--平安勿念，我十分生氣！”。
徐素看完信笑的前仰后合，出來玩了九天，包袱里的信已累積了厚厚一疊，不愧是讀書人，居然能想出這么多種委婉催她回家的說法。
第二天中午徐素打馬向城中的飛天閣走去，城中老友得知她要來早早的就定好了宴席。
小閣充滿西域風(fēng)情，墻壁上描繪著各路佛祖，侍女們高鼻深目，地上鋪著羊毛氈毯，毯子上面鋪了一塊桌布，桌布上的菜肴以駱駝和羊為主，空氣里都漂浮著腥膻的味道。
桌布邊圍坐了十幾個形態(tài)各異的家伙，都是徐素在各次任務(wù)中的搭檔，他們都曾互相守護(hù)過對方的后背，有過命的交情，所以他們之間的相處都有些過分的隨意。
“聽說你嫁了個娘娘腔”一個胖大的中年婦人道，端起碗灌了口酒。
“武功不行，但絕對是個大勇之人！”徐素笑道，趁機狠狠的瞪了上官羽一眼。
“武功不行？“胖婦人看看左右咧嘴大笑起來，露出缺了顆牙齒的黑洞”那不就是個娘娘腔么！”
? 幾個人頓時擠在一起東倒西歪的笑，碗里的酒都灑出來了。
“有個朋友你也認(rèn)識，酒糟鼻，現(xiàn)在被關(guān)進(jìn)了長安縣獄，你夫君不是里頭的老大么，撈個人應(yīng)該沒問題”一個禿頂?shù)闹心昴腥说馈?/p>
“別給我提撈人的事，我夫君這兒梗得很”徐素指指自己的腦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想當(dāng)年你也是咱們行里排名第一的殺手，怎么怕起那文弱夫君來了？換做是我，哼，三天就給他制服了”胖婦人道，手里的酒碗換成了羊小腿。
“就是，不愿意就給我打，打到他愿意為止”一個干瘦的老頭道，唰的一聲，把一只匕首楔進(jìn)了駱駝蹄。
“誰怕了，我可不怕他”徐素趕忙解釋道。
這時，一個胡姬忽然走進(jìn)來通報道“京兆尹來了”。
眾人一愣，徐素滿不在乎的灌了口酒道“不可能，他忙得……”
一句話還沒說完，一個身著淡綠直裾的人大步流星的走進(jìn)來了，寬袍大袖，文質(zhì)彬彬。
“驚不驚…..”韓延被迎面而來的滔天酒氣熏得閉上了嘴。
眼前的景象還真是精彩，一屋子奇形怪狀的人全都東倒西歪四仰八叉，坐沒坐相站沒站相。
韓延深吸了口氣坐到徐素身旁瞪了她一眼。
“不是跟你說不準(zhǔn)喝酒嗎？”
徐素咽了咽口水自知理虧不敢頂撞，心想這下怕夫君的名聲算是坐實了，她瞄了瞄四周只見那些東倒西歪橫七豎八的人唰的一下全都站起來了，拱手道“參見京兆尹”。
“嚯“徐素一驚，心里暗罵”娘的，骨氣呢？一個個剛才不都還狂放不羈，放浪形骸嗎？”
“大家不必拘謹(jǐn)，今天我是穿常服來的”韓延示意大家都坐下。
“嗨！就是嘛，娶了我們十四，就是我們姑爺，都是自己人” 聽他這么說，殺手們?nèi)謻|倒西歪的坐了回去，到底是土匪般的人物，一下子又放得太松了。
“給姑爺拿個酒碗”干瘦老頭吩咐身旁的胡姬。
“用夫人的就行”韓延伸手拿過徐素面前的酒碗。
“今天終于見著活人了，咱姑爺果然一表人才，這小十四挺有眼力，怪不得當(dāng)年我給他介紹高員外她都不答應(yīng)呢，人家可是個大財主，在北邊草原上有好幾十頭駱駝”胖婦人道。
“什么？”韓延長眉微皺。
? 徐素拼命的給胖婦人使眼色。
“啊，我記錯了了，是另一個姑娘，哎呀我記混了，我重說一個，小十四可是我們這里最溫柔賢淑最……”
推杯換盞間，大家聊了很多過往，有刀尖上的冰冷也有篝火前的溫暖，酸甜苦辣，五味雜成。
“你們也改行吧，都是夫人珍惜的人，省的我到時兩頭為難”韓延道。
“改行我們吃啥？“禿頂男人打著酒嗝道。
“只要你們改邪歸正，我給你們在衙門里安排個職位，渾身的本事還怕沒飯吃？”韓延道。
“真的？沒開玩笑嗎？”干瘦老頭道。
“那當(dāng)然”韓延認(rèn)真的道。
一伙人頓時沸騰起來，酒碗羊骨頭亂飛，男男女女都站起來扭著腰肢跳西域舞，墻角的戲班子也奏起了歡快的篳篥和胡琴，奔放的氣氛簡直要掀翻屋頂沖天而起。
“我就說吧，咱姑爺是里面的老大，一手遮天胡作非為”胖婦人扯著嗓子道。
韓延抹了抹額頭，知道她是一片好意也便不為她糾正成語了。
吃完飯，徐素帶韓延出去散步，土黃色的荒原一馬平川一望無際，一輪紅日懸在地平線上，將落未落。
“你跑來強盜窩不害怕嗎”徐素道。
“你不是排行榜第一的殺手嗎？誰敢對我不利，回肘給他一箭”韓延笑道。
徐素被他逗樂了，不自覺的把摟著他胳膊的雙臂緊了緊。
“他們?yōu)槭裁炊冀心阈∈模渴谴枂?？”韓延問。
“恩”徐素點點頭“我?guī)煾傅牡谑膫€弟子”徐素道。
“你公務(wù)不是很忙嗎？來這干嘛？就這么想我??？”徐素問。
“也不是”韓延道。
“恩？”徐素面露不悅。
“我是來看看你曾經(jīng)生活過的地方，聽聽你的往事，見見你的朋友”韓延道。
“你怎么對這些過去的事感興趣？”徐素問。
“不了解你的過去又怎么能了解你的現(xiàn)在？”韓延道。
徐素羞澀的笑了笑把頭緊緊的靠在韓延的肩膀上。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公務(wù)很忙，你在這好好玩”韓延道。
“我也一起回去吧”徐素道。
“怎么不多玩幾天”韓延虛情假意的道，眼角眉梢卻滿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我也想你了，好想好想，看到就不舍得在離開了”徐素道。
太陽還未完全落入地平線，月亮卻已升到了半空，荒漠里溫度降的很快，風(fēng)冷颼颼的。
“好冷哦”徐素道，
韓延伸手摟住她的肩膀，手掌十分熾熱，熱力一點點滲透，直達(dá)徐素心里。
一個亡命天涯的人找到了她的明月，從此不再向往星辰和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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