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大學畢業(yè)季。在媒體報道一年比一年唱衰的就業(yè)形勢下，我和其它大四生一樣，奮勇拼搏在大大小小的企業(yè)宣講會和招聘會場上，撒出去的簡歷比電線桿上的小廣告還多。終于，"功夫不負有心"，我拿到了心儀公司的實習生資格。
雖然A企業(yè)集團談不上世界500強，但在行業(yè)內絕對算是楚翹。而且在寸土寸金的大城市，A集團獨占一片園區(qū)和整棟大樓。我和"國務卿"就是在拓展訓練時認識的。當時人力資源部的培訓師在臺上侃侃而談，大講特講集團發(fā)展歷程，這個坐在我旁邊瘦瘦高高的眼鏡男嘴里嘀嘀咕咕。
"送分題，選擇加論述。"
"你說什么？"我不解。
看見有人接話，他立刻興奮起來。
"培訓完不是有考試嗎？我押題呢。我叫郭務清，營運部的。你呢？"
國務卿？！我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他好像都已經習慣了，一邊憨笑著撓頭，一邊表示這是他打工15年來的經驗之談：
從小學一年級開始長期代寫作業(yè)、模擬家長簽字、考前突擊培訓、欺負學弟，以及網游代打升級。進入大學以后，更加一發(fā)不可收拾。在麥當當里炸過薯條，校門口地鐵站發(fā)過傳單，各種會展扮過人偶，自詡本人是一部"行走的職場套路百科全書"。
"就說這入職培訓吧，"國務卿一本正經，"其中一個重要目的就是讓你們這些看多了泡菜劇的花癡們，認清形勢，別再幻想霸道總裁了。"
"多謝指教！"我愉快的答道，"叫我ada好了，市場部的。"
國務卿諱莫如深的推推眼鏡，"據我所知，市場部老大外號'太后'。另外，你的英文名也太靠前了。"
培訓課結束后，考卷發(fā)下來，果然最后的論述題和國務卿猜得"八九不離十"！
中午我們一起去園區(qū)餐廳吃飯，路過公司的健身房，里面真是跑步機、啞鈴、乒乓球臺一應俱全。我趴在玻璃門上舔屏，盤算著健身房這筆費用算是省了。國務卿卻在背后發(fā)話："你真敢去？這說明工作不飽和??！"
"那放著這么好的健身器材不用，不是浪費嗎？"
國務卿聳聳肩："領導什么時候去，你就什么時候去。"
到了餐廳，每個窗口隊伍排得老長，感覺又像回到了大學校園。輪到國務卿打飯，他跟掌勺阿姨套起近乎："阿姨早上我就看見你了，燙頭了？老漂亮了～"阿姨一臉喜色："哎呦，瞧這孩子瘦的。來，好好補補！"然后夾了好大一只雞腿給他！
國務卿得意的沖我眨眨眼。我忙不迭的湊上去說："阿姨，我正二次發(fā)育，也需要補補！"
"大閨女，你這屁股不是屁股胸不是胸的，發(fā)育的地方不對??！"
周圍吃瓜群眾哧哧偷笑。阿姨嘴里嫌棄，可還是夾了只肥碩的雞腿給我。
下午各部門領人，那場面有一種選秀分配宮女的即視感。我所在的市場部將近二十號人，linda、angela、eric、daniel統(tǒng)統(tǒng)砸過來，一時半會還真記不住。而市場部總監(jiān)——那個傳說中"太后"沒有想象中的兇神惡煞，反而一臉顏悅色的對我道："ada呀，正好我的助手請假，這些發(fā)票你整理一下吧！"
我受寵若驚連連點頭，然后其他任務接踵而來。無非是收集資料、整理PPT、打印個文件、準備會議室等等瑣碎雜項。這時我才明白國務卿為什么吐槽我的英文名，朗朗上口，首字母又靠前。
4點左右，實習生們再次集合練習"人體排字"，排的是集團logo，并美其名曰培養(yǎng)"團體協(xié)作意識"。我和國務卿躺在草地上頭頂著頭，笑看云卷云舒。國務卿又開始給我普及"太后"的傳奇經歷：從一線員工做起，銷售業(yè)績出色。老總巡查的時候，慧眼識英才，一手提拔培養(yǎng)她到現(xiàn)在的位置。
"厲害，老板的左膀右臂??！"我贊嘆。
"但你有沒有聽說'過功高震主'？"國務卿又擺出一副諱莫如深的表情，"這兩年太后被調來調去，所有部門幾乎輪了個遍，你不好奇這里面的原因嗎？"
但我更好奇他怎么知道這么多內幕。難道國務卿是——老總的私生子！我那顆被八卦污染的心頓時活躍起來。
"魚唇！"國務卿拍拍我的頭，"關系是有一些，我爸跟老總以前是同學。這次托了人情來實習，其實是鍍金為出國留學做準備。"
正在我們相談甚歡，培訓師大喊："喂！那兩個點兒，別聊天了，快起來！"
說起學生時期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大概也只有"卡點"這一項被我繼續(xù)發(fā)揚光大了。早上，我頂著"雞窩頭"正往公司跑，看見國務卿拎著一打星巴克悠哉悠哉走在前面。
"快遲到了，還不跑？"我提醒道。
"1、2、3"他卻抬腕看表數數。
真是不可理喻！等等，這景色不對。好吧，原來是我走錯方向了。國務卿見我折返，順手遞一杯咖啡過來，還不忘揶揄："你反射弧真是比霸王龍都長。"
"怎么買這么多咖啡？"我假裝沒聽見。
"給領導和同事帶的。哎，跟你說，"國務卿神神秘秘的湊近，"有妹子給我買早點，顏值我打滿分。"
不得不說，同齡的這幫妹子們工作拼不拼，我不知道。但是追男人這方面，倒是蠻放得開的。
進了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登陸OA系統(tǒng)，看報銷流程走到哪兒了。國務卿曾經總結，我們和老總中間只差4級：主管、經理、總監(jiān)、老總。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升職加薪，當上總經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
然而現(xiàn)實是報銷流程，總卡在財務這個節(jié)點上。要么發(fā)票名目不對、格式錯誤、貼票長度超出規(guī)定等等，如此反復被退回好幾次。我在QQ上大吐苦水，國務卿很無奈的回復，"報銷細則在員工手冊里寫得很清楚。入職培訓的時候，你都在做什么？"
做什么？聽你講八卦啊！
終于按照報銷細則，完美的整理好發(fā)票，再次提交OA，結果又被打回來——原因是多報銷，并附加百度地圖和參考打車費用。作為一名閱卷無數的大學生，卻搞不定報銷流程，感覺整個人生都充滿了挫敗感。國務卿安慰我道，"沒關系，交給太后好了。"
"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她肯定會批我的。"
"放心，太后見過的風浪多了。"國務卿繼續(xù)安慰我，"這不是多報銷了幾塊錢的小事，而是關乎她本人的職場地位。懂不？"
于是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跑到市場總監(jiān)辦公室，向太后轉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在此過程中，太后并沒有抬頭看我，而是一邊聽一邊繼續(xù)忙手頭的事情。末了，她云淡風輕道："沒關系，放那兒吧。正好我一會兒和財務總監(jiān)開會。"我忙不迭的離開辦公室。
下午，太后叫我去財務部拿報銷單。財務經理見到我，陰陽怪氣道："你們市場部啊就喜歡
特事特辦。照這樣還要什么制度流程啊，也不用找我這個經理，直接找總監(jiān)簽字好了！"
除了尷尬陪笑，我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國務卿事后安慰我："淡定啦～規(guī)章制度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出差本來就辛苦，又有各種不確定性。這是部門之間的博弈，她也只能說給我們這些小嘍嘍聽了。"
這事過去不久，臨近傳統(tǒng)節(jié)日，市場部有針對性的提交了節(jié)日營銷宣傳方案。老總召集營運、商品、技術和財務等部門一起討論。各路人馬浩浩蕩蕩走進會場，真有點TVB職場劇的范兒。我抱著一沓資料派發(fā)到每個座位，國務卿坐在營運部后排沖我擠眉弄眼。
與其說是討論方案，倒不如說更像是聽證大會。預估銷售額、宣傳費、轉化率、環(huán)比、同比、影響力系數等等，各種數據看得人眼花繚亂。幾番唇槍舌劍下來，無非是技術部嫌棄方案不科學，技術上無法支持。營運部覺得宣傳華而不實，不能直接帶來銷售額，還要浪費他們時間和人力配合。我們這些小透明默默看向墻上的鐘表——過了午飯點，只能叫外賣了。最后，老總發(fā)話："再議！"
會后，我和國務卿幾個實習生留下來收拾會議室。
"這節(jié)奏是要車輪戰(zhàn)??！"
國務卿說完，擺出一個優(yōu)雅的投擲動作。紙杯在空中劃一道弧線，落進垃圾筐。
"太后也是營運部出來的，營運部的人應該支持她呀？"我不解。
"不會。立場已經不同了。而且現(xiàn)任的營運部負責人是老總從外邊聘請過來的，又不是太后派系的。"
"那老總偏向哪一方呢？"
"都不滿意吧。"國務卿道，"市場部一直以來給其他部門的印象，就是燒錢賺吆喝，不能直接和銷售掛鉤。而營運部熱衷短平快，就喜歡發(fā)打折促銷發(fā)優(yōu)惠券，太損害品牌形象。"
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最終，市場部的節(jié)日營銷宣傳方案還是通過了——只不過這次聯(lián)手的不是營運部，而是新成立的電商部。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電商老大主動向太后示好："營運不支持，我們電商支持??！"本來電商就是今年公司發(fā)展的重點，而且線上推廣相對線下活動，更容易監(jiān)測，有據可依。于是市場部以線上營銷推廣為重心，迅速調整方案。據說電商部老大還向老總下了"軍令狀"。路過電商部門，只見辦公室里掛滿小紅旗和大標語，"目標X千萬"的立牌赫然在目。
"要是沒有達標怎么辦？"我憂心忡忡。
"那就找原因，總結經驗教訓??！"國務卿滿不在乎，"商場如戰(zhàn)場，很多時候要的是氣魄。再說，你真以為這是朝鮮，不拿金牌就地槍決啊！"
好吧，職場套路深，我這小短腿兒趟不過這渾水！晚上跟媽媽視頻聊天，我試探著問要不要回老家跟舅舅們做農夫。不料，媽媽回答的爽利："好呀，你舅舅把莊稼地改成果園了。還開了公司叫'瘋狂果園"。正好市場部沒人，你來不來？"
救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