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他想過，自己會是臨安城中落第的秀才，因功名無望，卻又身無盤纏，無力也無臉還鄉(xiāng)，只得暫且在京城落腳。白天，委身街肆，舞文弄墨，為人題匾書畫，以此糊口。抑或，頂著一竿麻布，擺攤拆字、相面卜卦為生。夜晚，則掛單古剎，權(quán)當(dāng)香客。在虛應(yīng)歲月、等待來年再取功名的日子里，他是否會清醒：什么才是自己此生最想要的顏色？
還好，這只是想象，沒有滲透到他的紅塵之中。夢醒后的他仍心有余悸，輕輕一嘆：“才子佳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這位布衣詞人，便是吳文英。
吳文英，字君特，號夢窗，又號覺翁，浙江人士。他是一名頗為獨(dú)特的江湖游士，十八歲到二十八歲之間，與一位杭州女子有著一段浪漫的感情經(jīng)歷，他們情投意合，時(shí)光如蜜，被人們稱為“十載西湖”之戀。他雖布衣終老，卻又與平江知府、后來做了參知政事的吳潛相識、相知，成為知己，并長期充當(dāng)一些權(quán)貴的門客與幕僚，非官又非隱。他雖曳裾侯門，但只為衣食生計(jì)，而不為仕途投機(jī)專營，始終保持著獨(dú)立清高的人格。只是，到了晚年，美人已去，知己亦去，夢窗貧病困頓，難免產(chǎn)生一種幽怨無奈的情緒。他把自己的“自傷時(shí)背”之情盡顯與秋海棠中，并讓她鋪灑一地荒涼的絢麗。
香裊紅霏，影高銀燭，曾縱夜游濃醉。正錦溫瓊膩。被燕踏、暖雪驚翻庭砌。 馬嘶人散后，秋風(fēng)換、故園夢里。吳霜融曉,陡覺暗想偷春花意。
還似。海霧冷仙山，喚覺環(huán)兒半睡。淺薄朱唇,嬌羞艷色, 自傷時(shí)背。 簾外寒澹月，向日秋千地。懷春情不斷，猶帶相思舊子。（《丁香結(jié)·夷則商·秋日海棠》）
這是夢窗的一首詠物詞，詠秋日海棠，以春日海棠的嬌媚裊娜作襯托，突出秋日海棠在秋風(fēng)冷霧中的玉容寂寞，從而將自己的傷時(shí)之嘆融化在秋海棠的冷清搖曳中。
秋日海棠，以稱“小春海棠”，因?yàn)榻鲜?，俗稱“小春”。清代李漁在《閑情偶寄》中這樣比較春秋海棠：“秋海棠一種，較春花更媚。春花俏美人，秋海棠更俏美人；春花俏美人以嫁者，秋花俏美人之待年者；春花俏美人之綽約可愛者，秋花之俏美人纖弱可憐者?！边@一春一秋的海棠，是兩個(gè)迥然相異的花姿爛漫的美人，于夢窗，他更傾情于楚楚可憐的秋海棠。
可憐者委身于驕傲者門下時(shí)，拙劣無比。你看，“香裊紅霏，影高銀燭，曾縱夜游濃醉。正錦溫瓊膩”。香霧裊裊，紅影霏霏，燭火星燈下，春海棠如貴妃醉酒，不勝柔美?！跋阊U紅霏”描繪海棠春日盛開的香、形、色，“霏”和“裊”寫花形之美，裊娜多姿，簇生霏霏，如雪花飛揚(yáng)。不過令人不解的是，人們都說海棠無香，張愛玲的“人生三恨 ”中便有“恨海棠無香”一說，可為什么夢窗賜予海棠一個(gè)“香”呢？可能海棠不盡無香，而是香在隱約之間，又不幸為其色所掩。所以，夢窗捕捉了這一絲游離的香氣，讓她回歸到海棠的美色中。因?yàn)?，他明白海棠的這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沒了它，海棠便沒了花魂，正如夢窗自己，那若隱若無的清高人格，便是支撐他生命的全部！
蘇軾在揚(yáng)州任太守時(shí)，曾贊“揚(yáng)州芍藥為天下之冠”，可見了海棠，他不由得變了主意：“只恐深夜花睡去，故燒紅燭照紅妝”，此詞中的“影高銀燭”便是化此典而來。對于蘇軾拋棄芍藥，秉燭夜游賞海棠，陸游也幫他論了證：“若使海棠根可移，揚(yáng)州芍藥應(yīng)羞死”。可見蘇軾從芍藥移情別戀于海棠，是一個(gè)比海棠花更美的美麗的選擇。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在《花未眠》中也極力贊美海棠，“凌晨四點(diǎn)，凝視海棠花，始終覺得它美極了。它盛放，含有一種哀傷的美。……如果說一朵花很美，我就要活下去。”從這，我知道海棠花的美是一種震撼的美，美到極致了，讓人忘了堅(jiān)貞，忘了生死，也忘了自我。莫非海棠的前世是罌粟，不然她怎會讓人不顧一切地沉溺？
自古花配美人，花喻美人。“曾縱夜游濃醉”，這是將醉態(tài)的貴妃比作睡未足的海棠，那慵懶散漫的神情，那溫存優(yōu)雅的柔情，真的是將海棠和貴妃糅雜在一起了?！罢\溫瓊膩”一句，化用周邦彥《少年游》中“錦幄初溫，獸香不斷”一句，繼續(xù)以貴妃醉酒之睡態(tài)來比擬海棠花之柔美。
美人命短，美花難持。春海棠走進(jìn)了她的暮春時(shí)節(jié)?！氨谎嗵ぁ⑴@翻庭砌。 馬嘶人散后，秋風(fēng)換、故園夢里”，這是春海棠在低吟著悲歌離去?！芭贝负Ｌ幕ā４喝蘸Ｌ谋淮貉圊砺?，她美麗的花瓣也撕心裂肺地紛紛落到了庭院上的臺階上，最可恨的是曾經(jīng)追捧者海棠花的賞花人，看到如今面目全非的她，也無情地悄然撤退，讓春海棠獨(dú)自“秋風(fēng)換、故園夢里”了。夢窗應(yīng)該是不舍得春海棠就這樣提早謝幕的，但又無能為力，人走茶涼是這世上一貫的姿態(tài)。如果與那女子的“十載西湖”之戀是夢窗的春海棠時(shí)光，那么秋海棠則時(shí)刻飄搖在他失落的后半生。
“吳霜融曉,陡覺暗想偷春花意”，由春日海棠到秋日海棠?！皡撬跁浴被弥馨顝队簶贰分小棒W點(diǎn)無霜驚早”一句，驚詫于秋之早來，陡然間春日海棠在時(shí)光暗移中就變成了秋日海棠。即使，春日凋零的海棠還試圖對彩蝶努力做最后一次的誘惑，夢窗卻提早踏進(jìn)了他生命中的秋天。春之海棠，淡香、簇形、緋紅，也只是秋之海棠短暫的序曲。
相傳，秋海棠當(dāng)初并不是花，是因?yàn)榕討讶瞬恢?，涕泣灑地，遂生此花，所以秋海棠又名為“斷腸花”。又說，秋海棠天性喜歡獨(dú)處，它開花的地方，是其他花所遺棄的地方，較之春海棠“自是花中第一流”的爭寵勁兒，秋海棠實(shí)在是楚楚可憐。
昔日，美如未睡足的春海棠的楊貴妃如今也懷人不至，獨(dú)自流泣，落淚生花了，那花還是和她一樣美的海棠，是美人遲暮的秋之海棠，一朵朵“斷腸花”?！?還似。海霧冷仙山，喚覺環(huán)兒半睡”，此句化用了白居易《長恨歌》中“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和“云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等句，將秋之海棠以《長恨歌》中臨邛道士尋訪楊太真所見的形象比擬之，冷霧、冷山、冷宮、冷人。也是在凄冷的意境中，秋海棠靜悄悄地開放，那時(shí)的海棠，花已向晚，也飄落了燦爛，在凋謝的世道上，也自知自己將命運(yùn)不堪，花落斷腸。
“淺薄朱唇,嬌羞艷色”也是化用《長恨歌》中“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一句，用如仙山化淡妝的楊太真來比擬秋之海棠，不再似春之海棠的“香裊紅霏”的濃妝，而是略施粉黛的寂寞之妝，實(shí)在應(yīng)“自傷時(shí)背”，夢窗在這里也暗喻了自己生不逢時(shí)之意。當(dāng)春之海棠轉(zhuǎn)身變?yōu)榍镏Ｌ臅r(shí)，夢窗有如輕輕揭開了一匹繡著百鳥朝鳳、花好月圓的巨幅軟綢，而蓋在底下的竟是遼闊的墓域，那份驚恐，就像花心的破碎，冰寒徹骨的痛。
“簾外寒掛澹月，向日秋千地。懷春情不斷，猶帶相思舊子”，“ 澹月”指秋月，夢窗用秋日窗外蕭瑟，寒天掛澹月，花園中已無女子蕩秋千的冷寂景物烘托秋日海棠的“玉容寂寞”。昔日芙蓉花，今日斷根草。昔日春容滿面的春海棠變成了今日愁容滿目的秋海棠，如同韶華韻秀的少女變成人老珠黃的棄婦。這種寂寞叫做“拋棄”。自傷時(shí)背的是楊貴妃，也是夢窗自己。仿佛，自己身體內(nèi)外都是陶制，青春年少時(shí)的釉彩已經(jīng)退去，雖然仍堅(jiān)硬且不會變形，但是一碰即碎，并且無可挽救。即使命已如此，夢窗還是抱有幻想的，最后一句“懷春不斷”寫秋海棠雖身處寒秋，但仍向往春天，一筆勾回，與開頭的春海棠相呼應(yīng)。“猶帶相思舊子”言秋海棠雖不能結(jié)子，但夢窗仍希望它能結(jié)子。結(jié)尾既寓惆悵之情，又蘊(yùn)含著希望。
這就是夢窗，一身瘦骨，倦倚西風(fēng)，吐半口血，在侍兒的攙扶下看秋海棠。明知秋海棠不可能結(jié)果，卻還傻傻等著，傻傻幻想著，命都搭進(jìn)了一半。
夢窗的這首《秋日海棠》立意幽遠(yuǎn)，風(fēng)格秾麗，形象朦朧，語言秀美，令人過目不忘。仿佛一位美女，雖來歷不明，但那種美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而且被她震撼了。夢窗又將自己自傷時(shí)背的惆悵情緒與秋海棠的落寞之情直接結(jié)合，用“香裊紅霏”、“ 淺薄朱唇”等富有強(qiáng)烈的色彩感、裝飾性和象征性的語言表達(dá)出來，并采用化典的方法和“以形寫神”的手法，一步步埋葬了秋海棠。
我知道,夢窗，時(shí)運(yùn)不齊，命運(yùn)多舛。
但是，他生如春海棠之絢爛，死如秋海棠之靜美。這已足以。
20歲時(shí)，特別真誠地想成為一名文字工作者，于是一時(shí)興起寫下了這本文集《如此多情》。經(jīng)歷了幾年的折騰和成長，現(xiàn)在來看，真是忍不住嘲笑自己當(dāng)年的矯揉造作、無病呻吟和華而不實(shí)，卻又不忍將其置于冰冷的硬盤里終不見天日，于此，鼓起勇氣讓沉寂多年的它們也出來曬曬太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