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與馨主題寫作第七期

分鏡頭劇本，靜靜地放在桌面上。我摘下眼鏡，到現(xiàn)在為止，編寫的任務(wù)已經(jīng)全部結(jié)束了。想了想，我提筆在首頁認(rèn)認(rèn)真真地寫下：文晗，我的姐妹，祝福你們。

（一）

“文晗，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我的女大王，在聽，在聽。筆墨都在，隨時記錄您的金玉良言！”文晗帶著笑意的聲音清脆依然。

我的語氣里滿是篤定：“忽悠！你的本事都給我用了。乖，大冷天的，別靠在走廊窗戶邊上?！?/p>

話筒失去了聲音。

好半天，我才聽見文晗略帶著哭腔問：“怎么想起我來了？”

“沒良心。你，哎，周六上午，我們老地方見?！蔽业难劬锿蝗贿M(jìn)了灰，淚意涌起，快速結(jié)束了通話。

太陽光穿透暖和起來的后背，直直地照進(jìn)了心底，文晗渾身上下熱乎乎的。她用力地抿著嘴角，視線在手機上流連，卷翹睫毛下微紅的雙眼里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邁步往回走。突然，她停下來，輕輕地喊了一聲：“陳總。”

神采奕奕的一張臉，瞬間像帶上了面具，冷漠疏離。氣宇軒昂的陳林目光微閃，心里喟嘆。同樣一副公事公辦的態(tài)度，朗聲說：“晚上有一個飯局，你也需要參加?！?/p>

文晗點頭，默默地坐回自己的工位。

杯盞觥籌，文晗和陳林的笑容淺淺，得體的舉止如出一轍。曲終人散，文晗在酒店門口等車，初冬的寒意不時襲來，她不由地揪緊了自己的衣領(lǐng)，雙腳輕跺。

一輛車停在她的前面，車窗搖下來，露出陳林帥氣的臉，疲憊的聲音：“上車吧，讓司機先送你?！?/p>

文晗搖搖頭，說：“謝謝陳總。我們并不順路，就不麻煩您了?！?/p>

車窗外燈火通明，靠在車座上的陳林對文晗臉上的防備盡收眼底。短暫的靜默過后，車子緩緩地開走了。

文晗的心里驀地一松。一陣風(fēng)吹過，她打了一個寒戰(zhàn)，手腳仿佛都被凍僵。又一輛私家車停住，一個年輕女孩跑下車，拉起她，脆生生地說：“表嫂，快上車?！比齼上戮徒o她推上了車。

車廂里外的溫差極大，文晗不受控制地打了兩個噴嚏，女孩趕緊遞上紙巾。

“謝謝！”聲音囔囔，文晗暗嘆：糟糕，感冒了。

車子穩(wěn)穩(wěn)地前行，駕駛位置上的大男孩問：“表嫂，你這是又有應(yīng)酬？”

年輕女孩接話：“廢話少說。表嫂，家里有備用藥沒？如果沒有，我們先去藥店。”

文晗滴酒未沾，人自然清醒，就是感覺身上忽冷忽熱。想了想家里的藥箱，差不多空了，沒來得及補全。她回答了一句“好”，然后好奇地問：“你們兩個怎么跑到潤澤區(qū)來了？”

大男孩的語氣輕快：“我們在酒店招待客戶。年底結(jié)完賬，好給兄弟們發(fā)錢，回家過肥年。”

文晗高興地說：“恭喜你們啊，業(yè)務(wù)做得風(fēng)生水起?！?/p>

年輕女孩握著文晗的手：“這要多謝表嫂?！?/p>

文晗笑而不語。車停在路口，她婉拒了女孩的陪同，一個人下車去了藥店，回憶著藥箱里的藥盒，買了一堆她記得住的藥。結(jié)賬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了兩支驗孕棒。

車廂里。

女孩的臉上帶著怒意：“一會再不許講話，你的腦子呢？今晚的事情不許和咱媽說，更不許和姨媽說。表嫂多不容易?。∷哪芰?，可沒靠著誰。你表哥一年能回來幾次？這個家，就她一個人撐著，還要時不時地被姨媽猜忌來猜忌去的。太過分！要是我，早甩手走人了?！?/p>

越說聲音越大，氣憤充斥了整個車廂。大男孩見她這樣，好言相哄：“女俠，小點聲。表嫂聽見會傷心的。姨媽多是嘴上功夫，對表嫂也挺好的?！?/p>

“你們男人就是差勁。這關(guān)系靠誰調(diào)節(jié)？但凡心疼媳婦兒，就先擺平自己的媽。”

“好媳婦兒，表嫂出來了。你說得都對，都對。”

和小兩口告別，文晗拎著藥袋子，決定走步梯。六樓并不高，以后早晚都要走走，鍛煉鍛煉身體。她數(shù)著臺階的級數(shù)，心底涌動著的期望讓她徹底忽略掉越來越痛的頭，以及越來越高的體溫。一共一百三十級，文晗氣喘吁吁，手里的鑰匙半天才送到鎖眼里。

屋里的燈被她全部打開。換掉出了汗變得黏膩膩的衣服，不用測溫，她知道自己肯定發(fā)燒了?？墒沁@個藥，今晚先不能吃。她按著頭，眼睛亮得像跳躍著的火苗，分不清是體溫的灼熱，還是事情即將得到證實的驚喜。

她環(huán)顧著房間，很快地，空曠帶來的窒息感向她撲過來，她跌坐在沙發(fā)上，小心地挪動著手腳，試圖找一個舒服的姿勢。但是一股無形的束縛讓她似乎無法動作。

她的嗓子火辣辣的，想喊卻發(fā)不出聲音。她非常口渴，舔了一下自己發(fā)干的嘴唇，點點濕潤迅速被吸收。她大口喘著氣，拼命要讓自己清醒。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的。她眼前的光隨著眼瞼的閉合也慢慢地消失了。

（二）

“我，柏超，發(fā)誓：一輩子對文晗好。”堅定無比的聲音被送出去很遠(yuǎn)，臺下響起激烈的掌聲、叫好聲。恍然間，文晗看見她眼前站著一位西裝革履的男人，在他含情脈脈的眼神里，心像被攥住了一樣，疼痛感讓她坐了起來。接著，一個溫?zé)岬奈锹湓陬~頭上，祝福聲縈繞在耳邊……她用盡全力舉起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熠熠發(fā)光。

她又看見自己打開房門，客廳里飄過來的不是電視劇里人物的對白，而是交談的聲音。她退后兩步，手握在門把手上，靜靜地站著。

“我不同意！”特意壓低了的音量，仍然能聽得出嚴(yán)厲的女聲，是婆婆的。

“媽，我們不是小孩子了?！鼻逶降哪新?。

“我們都還活著呢！年齡再大，也是我們的孩子。兒子，愛啊、情啊的不是生活的全部。你們這樣，和沒結(jié)婚有什么區(qū)別？”婆婆的聲音軟和下來，頗有些循循善誘。

“媽，我一時半會也調(diào)不回來，文晗的工作不輕松，照顧孩子更不是簡單的事情。您嫌我的內(nèi)疚感還不夠??？”男聲里滿是激動。

“你內(nèi)什么疚！她怎么就不能去你那里找份工作呢？當(dāng)初，應(yīng)該讓你們再多處一段時間的，結(jié)婚著什么急。我這心啊，天天懸著。她是有能耐，可是她的心在哪啊？”婆婆很傷感，慢慢地還有了啜泣聲。

文晗輕輕地掩上門，仰臥在床上。她想起來了，和婆婆對話的是自己的丈夫柏超。他們是經(jīng)母親的朋友介紹認(rèn)識的。自己長達(dá)六年的戀情畫上了休止符后，她的內(nèi)心一片荒蕪，一天天如同行尸走肉般。

除夕夜，餐桌旁，與父母痛惜的目光對視后，她猛然發(fā)現(xiàn)父母親的兩鬢斑白。他們一直在擔(dān)驚受怕，害怕她輕賤自己的生命。她抱著母親痛哭了一場，默默地把過去這一頁撕下來，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用煙火燃盡，而后自斟自飲到酩酊大醉。

認(rèn)識了柏超半年，見面的次數(shù)不到十次，她就同意了對方的求婚。因為異地生活的狀態(tài)讓她的心突然跳動起來?？苫楹蟛乓荒辏⒆?？她的頭隱隱作痛。這個話題，夫妻之間從未宣之于口。婆婆的話，她可以置之不理，丈夫的意思呢？

她坐起來，想沖出去告訴他們：她做不到，大不了一拍兩散。無名指上的戒指，讓她冷靜下來。都說無名指有一根血管連接著心臟，她端詳著這跟手指，右手輕輕地放在心口。心臟有規(guī)律地跳動著。她和他之間，她對他，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呢？

結(jié)果柏超什么也沒說，對她依然很好。她生日那天，空降的他捧著鮮紅的玫瑰花站在公司的前臺。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和婚禮上一般無二，她的情緒失控了，潸然淚下。真的有一個人會為你用心良苦，不是甜言蜜語和花前月下，而是有滋有味的生活。

從那之后，她適應(yīng)了家里有他的物品，他的氣息，對他的回家有了一點點的期盼。兩個人手拉手去購物、去爬山、去看電影。偶爾，她自己會撒嬌撒癡，他配合縱容。好友說從她身上看到四季如春，父母親的臉都掛起了舒心的笑容。

婚后的第二年春節(jié)，她主動地給公婆和他買了很多東西，吃的、用的、穿的、戴的，堅持自己付賬的樣子讓他笑話了很久。他對她更加溫柔體貼。

她坐在他的身邊，聽親朋好友聊家長里短。她察覺出來他的欣喜異常。兩個人的表現(xiàn)，讓婆婆把“文晗”喊得親熱。她有些享受這種家庭的溫馨。

姨媽一家來的時候，婆婆給姨媽看自己給買的衣物，惹來姨媽的羨慕。氣氛正好，婆婆說起他們的年齡不小了，應(yīng)該要孩子的。她沒想到婆婆這樣直接，無言應(yīng)對。丈夫滿口答應(yīng)。

姨媽當(dāng)然站在婆婆的一邊，細(xì)細(xì)地說著有孩子的樂趣。表弟和弟妹很仗義，說表哥和表嫂都是忙大事的人，不急于一時。有了孩子，還是麻煩多。她覺得自己的熱情一點點地從身體里抽離。

接下來的這一年，每次丈夫回家來，婆婆都會打電話詢問。文晗冷眼旁觀。柏超幾次欲言又止，她直接無視。有時候，她忙起來，不能及時接聽電話或者回復(fù)信息。夫妻二人的聯(lián)系頻率越來越低。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文晗的嘴里又咸又苦。她身上滾燙，一絲力氣都無。上下眼瞼用力地想分開，卻像是粘在了一起。這樣的狀況像極了她和他，她怒從心頭起，一陣絞痛，徹底失去了意識。

（三）

柏超有些不耐煩，手里的文件簡單地瞄了一遍，就在落款處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站起來，走到寬大的落地窗前面。從二十六樓望下去，地面上的一切都顯得極為規(guī)整：大小不一的綠草坪，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耐＼噲?，高矮交錯的樓房。平視遠(yuǎn)方，深藍(lán)色的海面非常平靜，海天一色，波光粼粼。養(yǎng)眼的景致，再不能讓他放松。他的心不上不下，一種無力的懸空感，就如他和文晗的婚姻。

他認(rèn)識文晗的時間比他們結(jié)婚的時間要長很多。

初來L市那年夏天，滂沱大雨。整個寫字樓里要出去吃午飯的人都被困在了一樓大堂。他被擠在一個角落，雨水盡情地傾瀉在玻璃窗上，怎么看也沒有要變小的趨勢。隆隆雷聲滾過，雷陣雨嗎？那可以等一等的，不至于餓肚子了。

他正在想著，鼻子聞到了飯菜的香氣。下意識地看過去，一個身材修長、偏瘦的大男孩，雙手捧著一個多層的食盒——香味的來源。他的對面站著一個女孩子，白色的T恤，右肩膀都濕透了，連帶著整個上身的右半面衣服都在變濕，女孩子的內(nèi)衣甚至都有些若隱若現(xiàn)。

柏超擺正自己的頭，心里默念非禮勿視。耳朵里是兩個人的對話。

溫柔的女聲：今天做了你喜歡吃的排骨。趁熱吃吧！

悶悶的男聲：告訴你不要這樣辛苦了！這么大的雨，還跑出來。

柏超羨慕了。二十五歲的他，工薪方面遠(yuǎn)超身邊同齡人，但是他沒交過女朋友。開始是學(xué)業(yè)為主，顧不上；后來呢，忙工作?，F(xiàn)在相對穩(wěn)定了，他身邊的女同學(xué)嫁的嫁，不嫁的不嫁。母親一見到他，第二句話起，就是催促他找女朋友。他本人遠(yuǎn)沒有勸慰母親時的淡定，誰都想有一位知冷知熱的枕邊人啊。

他的視線落在女孩子衣服滴水的地面上，她的牛仔褲腳、白色帆布鞋全濕了。他們的感情真好。柏超如是想。這樣的感慨讓他鬼使神差地打量起兩個人的容貌來。

男孩子的側(cè)臉白皙，鼻梁高聳，正帶著笑，專注地看著女孩子。女孩子巴掌大的小臉上，遠(yuǎn)山眉、雙眼皮、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比櫻桃大不了多少的嘴、雙唇飽滿、唇色紅潤，毫不掩飾眼里的愛意回望著男孩子。似乎這個空間里只有他倆，其他的都是多余。

柏超想自己什么時候能遇到一個這樣的人呢？自己被她全心全意的信任、依賴，感覺肯定是美妙的。他決定不排斥母親安排的相親了。不知道誰喊了一句：雨停了！大家興奮地往外走。柏超也跟著邁步，但是走了幾步以后，他特意回頭，看見了男孩兒的樣子，長相也挺好，眼睛像一汪深潭。

他晃晃頭，飯菜香味的誘惑，還有人家情侶間的柔情蜜意，真是雙重“打擊”！

雨后的空氣清新，遠(yuǎn)處天邊出現(xiàn)了一道彩虹，很多人駐足欣賞。柏超念著著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好像聽人說過，看見彩虹有好運氣的。希望他也可以。

因為自己的工作在外地，所以母親介紹的相親并不順利，他心里堵得慌。有一天在電梯里，他正心疼著自己的荷包，同學(xué)的婚禮潮剛過去，生孩子的這波隨之而來。他被浪潮拍得頭昏腦脹，自己恨不得馬上舉行婚禮，給荷包解解氣。

電梯停了一下，有人進(jìn)來，他身體自然地往旁邊靠了一下，繼續(xù)盤算自己的私房錢。醬燜魚的味道，還有輕輕的抽泣聲。他抬頭，再一次看見了那個女孩子。正逢秋季，女孩身穿一件長款的卡其色風(fēng)衣，頭發(fā)披散在肩上，隨著肩膀一起微微抖動，兩只纖細(xì)的手抱著食盒。她的頭微垂，看不清面部表情。

電梯里只有她和他。柏超被悲傷的情緒感染到了，這是出什么事情了嗎？“叮當(dāng)”一聲，一樓到了。柏超沒動，女孩慢慢地“飄”了出去，揚起的長發(fā)發(fā)尾掃過了他的胳膊，長發(fā)離開的瞬間，柏超脫口而出了一句話：無論多大的事情，一定要記著照顧好自己。女孩壓根兒沒回頭，他懊惱，自己早干什么去了？

那一天還有巧合。他吃完午飯回來，仍舊是電梯里。香氣襲人的女人和身材挺拔的男人，連體嬰兒一樣。他瞄了一眼，發(fā)現(xiàn)這個男人面善。休息室，幾個同事在說短論長。柏超看著照片，是剛才的男女！男人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來大雨、排骨、情侶。

整個下午他的心神不寧。他的眼前一會是女孩子大雨中的愛戀眼神，一會是女孩子電梯里的形單影只，一會又變成了笑成彎月的眉眼。以后，再也見不到了。柏超閉上雙眼，自己尚不明白的思念暗生。他正在想的是：香水會比排骨解餓嗎？

（四）

柏超對相親徹底失去了興趣。他用工作忙來敷衍自己的母親，母親以身體不舒服來要挾他，母子倆從晚秋斗到了寒冬。

而立之年的春節(jié)，父親嚴(yán)肅地論述了“仁義禮智信”“孝義”，并且堅定地站在了母親的一邊。母親的目標(biāo)是年末之前，一定把改口費送出去。他還能說什么呢？

陽春三月，風(fēng)和日麗的周末上午，他提前到了相親的地點，意外發(fā)現(xiàn)自己的母校就在旁邊。他頓時興起，走了進(jìn)去。感受著腳下塑膠操場的柔軟，看著四層高的教學(xué)樓，還有校園圍墻角落含苞待放的櫻花，和記憶中的小破舊做了比較，他切實地體會到了時間的流逝。他嘆了口氣，盡量好好談吧，日子是過出來的。除了愛情，親情可以有，陪伴可以有。

卡著時間，他走進(jìn)了咖啡店?？看啊⒘栁?，確認(rèn)無誤。一個女人已經(jīng)坐在那里，單手托腮，認(rèn)真地看著窗外。柏超看到了卡其色的長風(fēng)衣、烏黑的長發(fā)、白色帆布鞋。那一刻，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腦海里來回翻滾的是：她是誰？會是她嗎？身旁的服務(wù)員一句輕聲地詢問，女人快速回頭，柏超剛才見過的櫻花在他眼里倏忽綻放：一朵、一枝、一樹。

兩人重新落座。柏超覺得對面的人更清瘦了。細(xì)長的手指，手背上的毛細(xì)血管清晰可見，這只手一下一下地攪拌著杯子里的焦色液體，大眼睛靜靜地看著一圈圈的水紋。他示意服務(wù)員來一杯一樣的，服務(wù)員追加了一句：也是不加糖不加奶嗎？他愣怔了一下，點點頭。

他先做了自我介紹，失去了往日相親時的從容，機械地背出的竟是幾年前求職簡歷里的個人情況欄。女人的視線，禮貌地停留在他的鼻子上方，雙手互握，一臉平靜。這張臉，他覺得都沒有自己的手掌大，眼睛里無波無光，嘴唇微微發(fā)白。他的心冰涼一片。

在他話落的一分鐘后，女人清泠泠的聲音響起，她的記憶力非常好，因為她用的是他剛才的介紹模式，連順序都沒有錯。然后，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是文晗，芳齡二十八，就職于本市的一家房地產(chǎn)企業(yè)，從事的是管理工作，籍貫是本市。

接下來是長長的沉默。柏超喝了一口咖啡，皺眉，微微屏息，連著喝了兩口，喉嚨的干澀得到了緩解，但是苦意滲透到了四肢百骸。他看著小口品著的女人，或許這樣的苦不及她承受過的萬分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在她只是一個陌生人的時候，他的情緒已經(jīng)被影響到了。那個成了別人丈夫的男人，在她的心里呢？他有些心灰意冷。枝頭的櫻花，就這樣枯萎，迅速凋零，隨風(fēng)而去？

柏超不甘心。隔了差不多兩年，兩人以這樣的傳統(tǒng)方式見面，概率，也可以說是緣分，是不淺的。他忽然不放心她繼續(xù)和別人相親，遭到非良善的對待怎么辦？她的情感里有過冬天，可是誰說冬天就一定是冰冷的呢？這么懂進(jìn)退的女人，互相陪伴也不錯。那就慢慢交往吧。

第一次見面就這樣結(jié)束了。回到家里，他對父母親表態(tài)，他的選擇就是文晗。惹得母親一會說明天去還愿，一會說去謝謝介紹人，高興勁兒甭提了。

他扶額，他要抓緊時間了。如果母親打聽到文晗的過去，不排除節(jié)外生枝的可能性。讓文晗點頭，先把婚結(jié)了。感情呢，不是還有日久生情？好好培養(yǎng)，不一定是奢望。

第二次，他主動約文晗去看電影。電話里的文晗很痛快就答應(yīng)了。他覺得這說明她不排斥他。散場后，兩個人沿著廣場走著，還討論了一下主演的演技、電影的情節(jié)。相似的看法，讓彼此都有些吃驚。柏超的心和初夏池塘里的小荷一樣，露出了尖尖角。

第三次，去了柏超同學(xué)的避暑農(nóng)莊。文晗的表現(xiàn)很大方，對同學(xué)們的調(diào)侃坦然以對。兩個人在夜晚背靠背看天上的星星，螢火蟲在身邊圍繞的時候，柏超終于再次看見了文晗大眼睛里的神采，有欣喜，有感動。他拉起了她的手，觸感微涼，柔滑。十指交握，柏超心里無比清醒地決定執(zhí)子之手，一起偕老。

第六次，兩人都不再拘謹(jǐn)。柏超問了一句：我們的關(guān)系，可以再快進(jìn)一下嗎？文晗并沒有讓他等很久，就點了頭。

柏超激動地把文晗抱住了，懷里的身體僵直，他的冷靜代替了興奮，就要松手的時候，他感覺隨著她的手慢慢放在自己的腰間，她的身體柔軟下來。他無聲地大笑，眉宇間全是神采飛揚。

接下來就是見家長。雙方的父母相談甚歡，話里話外都是對孩子的滿意。相親能有這樣的結(jié)果，不能說罕見，但是并不常見就是了。

談婚論嫁，似乎沒有兩個當(dāng)事人的事了，他倆依偎在一邊，一起看變紅了的楓葉，聽秋風(fēng)和秋葉的竊竊私語。婚紗照出來以后，柏超用手輕輕地描摹文晗自然的笑臉。

半年的時間，說長不長，兩個人都有變化，那種心照不宣的感覺培養(yǎng)得非常不錯。雖然他主動得多，但是她的回應(yīng)沒有勉強。這樣，柏超知足了。

（五）

婚后，柏超讓自己變得強勢了一些。他高調(diào)地把自己的物品和妻子的擺放在一起，拉著她一起做這個做那個，他發(fā)現(xiàn)妻子不會直接拒絕。看著她偶爾的小情緒流露，比如蹙眉、嘟嘴、無奈、糾結(jié)，他的心里狂笑。妻子的表現(xiàn)是他的趣味。

但是，他發(fā)現(xiàn)了妻子不吃排骨、不吃魚，他不在家的時候家里甚至不開伙。見到父母親，她還是微微地抗拒的，沒有自己是家里一員的自覺。不過，他選擇了尊重。

他相信有自己在，時間真的可以讓妻子徹底忘掉曾經(jīng)受到的傷害。他理解她對母親著急要孩子的心理排斥，因為他也想讓孩子是彼此愛的結(jié)晶。

這一年來，他把對婚姻節(jié)奏的掌控權(quán)交給了妻子，所以他一直是忐忑不安的。那個最壞的結(jié)果，妻子會選擇嗎？他恨恨地想：文晗，我真不愿意做君子。如果你一直是不慍不火，我就做小人。反正這輩子我不會松手。

他突然站起來，他覺得自己錯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光有心里上的，還有真正的路程上的。異地而居，對他倆而言，終歸是弊大于利的。他坐立難安，走來走去。

兩個月前，他接到過妻子女朋友的電話，對方對他是毫不客氣，劈頭蓋臉的一通訓(xùn)斥：他不負(fù)責(zé)任，不關(guān)心妻子，生病了也不聞不問，這樣的丈夫要來何用。他才知道妻子風(fēng)寒感冒，沒有及時吃藥加重了。

回家后，看著燒得小臉紅撲撲的妻子，他沒錯過她大眼睛里的驚喜。他哄她吃藥，陪她追劇，被她指使地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他想埋怨她不好好照顧自己的話也沒說出口，默默地在家里添置了一個藥箱，準(zhǔn)備了常用的藥品。等他要回來上班的早上，妻子重新變得冷冰冰的。他還以為……

柏超打開門，沖了出去，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領(lǐng)導(dǎo)的門，就一陣風(fēng)似的沖了進(jìn)去。他說自己要休假，有什么事情電話聯(lián)系。見此，領(lǐng)導(dǎo)被嚇住了，直說好好好。

車票是在出租車上買的。坐上動車，他嫌車速還是慢，不停地看時間。他恨自己的自以為是了。兩個人的婚姻，他覺得是自己在付出，在遷就，可是怎么就沒換個角度想一想呢？文晗，他的妻子，也沒有一味被動地、理所當(dāng)然地接受，比如去年春節(jié)的主動。她也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

該死的，他的眼睛酸澀極了。車速慢了下來，車變成了滑行。車窗外沒有綠色，灰突突的，連太陽都躲在厚厚的云層里，蕭瑟、清冷。他手里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柏超下車，一邊朝著出口走去，一邊按下接聽鍵。

話筒里傳來的是一道非常有磁性的男聲：“請問你是文晗的親屬嗎？”

柏超腳步稍緩，警惕性極強地反問：“請問你是哪位？”

“抱歉，讓你誤會了。我是陽光地產(chǎn)的陳林。文晗今天到現(xiàn)在也沒來上班，她的電話是關(guān)機狀態(tài)，已經(jīng)無法聯(lián)系到她本人了。在她留存的緊急聯(lián)系人文檔里，找到了你的號碼。你是？”

柏超不得不停下來，他的步子變得千斤重，面前的下行滾梯讓他眼花繚亂。

“我是她的丈夫。對不起，我替她請假。她……她身體不適，如果可以的話，可以多申請幾天的假期嗎？”柏超的手用力地按住自己的頭，聲音盡可能的保持穩(wěn)定，回答道。

對方短暫的沉默，然后說：“作為她的同事，我希望她的付出能夠得到家人的理解。作為她的領(lǐng)導(dǎo)，我欣賞她的工作能力，不愿意看到她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放棄自己的晉升。”

柏超說不出心里的滋味，他們夫妻從來沒提起過自己的工作情況。他的先入為主給他們的婚姻安裝了隱形炸彈?？杀氖牵麑议T里的情況才有所察覺，家門外已經(jīng)有人慧眼識珠了。他當(dāng)然聽得出來對方的言外之意。

他語氣堅定地說：“謝謝你對我妻子的贊賞。夫妻一體，妻子優(yōu)秀，丈夫與有榮焉。謝謝你的提醒，對工作的取舍，我尊重妻子的選擇。我要照顧她了，少陪，再見?！?/p>

“好，再見?！标惲职央娫挿畔拢眢w靠在椅子上。他感覺會失去這個得力助手了。她一直以公司為重，有應(yīng)酬，她從來沒有拒絕過，她把應(yīng)酬也當(dāng)作是工作的一部分。

半年前，和某裝修公司的商談酒桌上，文晗難得的主動敬酒。陳林詫異。他跟在她的后面，聽見了她用卑微的語氣和對方女助理的對話。好像是她的一個親屬也在做室內(nèi)裝修設(shè)計，她想請對方在方便的時候提攜一下。女助理答應(yīng)了，回到酒桌上，文晗敬了一輪酒。

送走了她們，文晗在洗手間里嘔吐不止。她扶著墻慢慢地走，高跟鞋穩(wěn)穩(wěn)地踩在地上，發(fā)出的聲音都是一個節(jié)奏。她義正言辭地回絕了送她回家的建議。他跟在出租車后面，看著她下車，走進(jìn)小區(qū)，連背影都不見一絲的脆弱。

這件事情不久，他在接待室的門口，聽見了一位阿姨對文晗的質(zhì)問。也談不上質(zhì)問，就是尖銳地連聲追問她為什么不能去L市找工作，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文晗沉默不語。阿姨怒氣沖沖地走了，看向陳林的目光里有狠戾。

后來，文晗主動放棄了晉升主管的機會，依舊認(rèn)認(rèn)真真地做著煩雜的工作。陳林羨慕被她照顧的親屬。除此之外，陳林的愛慕里還有敬佩。

沒人的時候，她發(fā)呆，游離在所處的環(huán)境之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和同事相處，她有耐心，面帶微笑，從來不吝嗇“謝謝”“我很感動”這樣的詞語。這樣的女人，真的不多。陳林非常想知道她經(jīng)歷過什么，這個也只能是自己的執(zhí)念了吧。

（六）

柏超踉踉蹌蹌地進(jìn)了家門，屋子里的燈都開著，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往臥室走的腳頓住，他發(fā)現(xiàn)了蜷縮在沙發(fā)上的文晗。她的臉又紅又燙，這不是熟睡，是燒得昏迷不醒了。柏超的眼淚噼里啪啦地落下來，雙手顫抖了半天才抱起她，往外跑。文晗手里的小盒掉在地上，他顧不上去看。

甫進(jìn)入醫(yī)院，柏超就大喊著“醫(yī)生”，引起了一陣慌亂。在急診室，醫(yī)生問他，病人什么時候開始這樣的，期間服用過什么藥物，他什么也不知道。這是什么夫妻？醫(yī)生和護(hù)士的目光像刀子，好在文晗沒有外傷，否則不排除會報警的情況。

文晗囈語，反復(fù)就一句話“不能吃藥”。在場的人都感到莫名其妙。醫(yī)生看了看兩人，似乎有點明白，就先開了營養(yǎng)液，讓柏超用棉簽濕潤病人干裂出血的唇，同時使用了物理降溫方法。剩下的只能等病人醒來。

柏超的眼睛紅紅的，手不停地抖，他默默地念著快點退燒，快點醒來，心里是止不住的后怕。L市，有文晗的傷心往事，他也不愿意她看到的一切里都和別人相關(guān)。那么，他回來吧，重新來過，沒什么不可以。反正他們不能再分居兩地了。這次差點兒出人命?。?/p>

一瓶營養(yǎng)液輸完的時候，文晗醒了。她看見了柏超，心中的委屈迅速聚集，沙啞的聲音透著濃濃的悲哀：“柏超，是我不好。我們的孩子不喜歡我?！?/p>

柏超見妻子醒來的驚喜凝結(jié)在臉上，孩子？

剛才的醫(yī)生密切關(guān)注著這里的情況，見狀，小跑著過來，把柏超推到一邊。她仔細(xì)地詢問文晗。柏超看見妻子的手放在小腹，像個認(rèn)真回答老師問題的小學(xué)生一樣。她臉上閃過焦灼、愕然、驚訝、恍悟、喜悅，然后她的眼睛望過來，里面是柏超夢寐以求的信任和愛戀。兩個人的目光膠著在一起，跨越了千山萬水、穿過了春花秋月，也融化了冬雪嚴(yán)寒。柏超才知道自己的淚水也很多。

醫(yī)生沒有眼力見兒，硬邦邦地囑咐：“注意一點病人的情緒。體溫在下降，就繼續(xù)物理降溫吧。營養(yǎng)液再打兩瓶。飲食正常。一會去婦產(chǎn)科檢查。晚上我們交接班的時候，如果體溫正常，就回家靜養(yǎng)吧?！?/p>

柏超的頭點個不停，估計醫(yī)生見他的態(tài)度不錯，又追加了一句：“病人的營養(yǎng)一定要跟上，免疫力才會提高?！钡柔t(yī)生走了，柏超蹲在床邊，握著文晗的手，嘴唇微微顫動著，什么也說不出來。但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幸好，來得及。

“我餓了?！蔽年陷p聲細(xì)語。

柏超用手背抹了把臉，“想吃什么？讓我媽做。我的意思是我要陪著你……”

文晗打斷了丈夫的解釋，舔舔自己的嘴唇：“想喝排骨湯，還有魚湯，就是媽做的那種，清淡的。”

柏超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文晗笑了，眼睛里清晰可見的紅血絲，紅紅的兩腮，蒼白的雙唇，組合起來是一副極其糟糕的容顏?？墒?，她笑的樣子非常鮮活。他被感染到，也傻笑起來。

甲辰年的除夕，柏超家里格外熱鬧。文晗已經(jīng)顯懷了，白里透紅的臉上母性的光輝閃耀，她歪著身子靠在沙發(fā)上?？粗约旱哪赣H和婆婆、姨媽一邊嘮著孩子經(jīng)，一邊準(zhǔn)備年夜飯。客廳的另一邊，自己的父親和公公、姨夫談?wù)撝侣勈录?。這種其樂融融的場面，她做夢也沒想到過。

她氣恨過自己，因為沒守住自己的心，確切地說這顆心又為一個人重新跳動起來。柏超的包容、尊重，讓它用了不到三年的時間就適應(yīng)、習(xí)慣了柏超的存在。她惶恐不安。可是婚后的第一次生病，得到柏超的照顧，她貪戀起他的溫暖。她鬼使神差地把事后避孕的藥片扔進(jìn)了馬桶里。她想要一個孩子，然后自己撫養(yǎng)孩子，和孩子相依為伴。

她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時，這個想法卻動搖了。然而，在表弟和弟妹送她回家的那個晚上，車廂里的溫度，小夫妻兩個的互動，讓她覺得自己是思慮過度，甚至有些偏激。她的丈夫?qū)λ彩菍氊愐粯拥膶Υ?，她還苛求什么呢？她迫切地想知道他們的孩子在沒在，她想第一時間和丈夫分享。

她昏迷前殘存的那點意識里，她知道自己又自以為是了。再次醒來后，看見丈夫，她想說的其實是“我們離婚吧”。如果那樣？

柏超坐在了文晗的身旁，看著她的小腹，笑容滿面。文晗的思緒被打斷，她不由地吐了吐舌頭，如果那樣，現(xiàn)在的幸福和快樂肯定是沒有的。她主動握住了丈夫的手，順心而為，方是上上策。

“柏超?！彼÷暤睾傲艘宦暋?/p>

“嗯？”柏超的眼神依然停留在妻子的腹部。

“我，文晗，發(fā)誓：一輩子對柏超好?！边@是文晗遲到的婚禮承諾。

“嗯。嗯？你再說一遍！”柏超跳了起來。

文晗不說話，眼睛里的表情專注又虔誠，并且慢慢地站起來。柏超的嗓子哽咽，好半天，啞聲回答：“好！”

后記

柏超和文晗手拉著手，慢慢地走到了后街。入目的是遼闊的星空，星子一閃一閃。

忽然漫天的星星移來挪去，組合出一串字幕：慕爾如星，愿守心一人。

觀眾席掌聲雷動，不光女人，有的男人眼圈都是微紅的。

首映成功！

我把視頻發(fā)給文晗，外加一條語音：這份禮物奉上，我可不可以做柏慕文的干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