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一直盯著那門等著它像魔法一樣開啟。那已不是現(xiàn)實中的雜院,而是當街的房子,像三十年代背景的電視劇里一樣,三岔路口的房子,三角形的房子。好不容易等到天亮,門終于開了,我一看,姥姥家已經(jīng)改了,改成了一個商店,當街那一面搭滿了柜臺,而且柜臺高高的,像舊社會的當鋪一樣。
我一看,他們都出來上班了,姥姥就坐在柜臺后面,旁邊還有好幾個員工,坐成一排各干各的事,有的在當售貨員,姥姥呢,趴在桌面上寫著什么,戴個眼鏡在那兒寫。我走過去仔細看,她的模樣不算太老,也就70多歲吧。我就想跟她打個招呼,但是她坐的位置實在太高了,跟當鋪的柜臺一樣,我得往上爬,特別費勁,一級一級的臺階,有的臺階還特別高,抬腿都邁不上去,嗯,就像在翻墻頭一樣。
爬的時候,我突然看見旁邊又出現(xiàn)一個人,仔細一看,這是我老舅,我就走過去叫老舅。話還沒說出口,我突然發(fā)現(xiàn)不對,這人年輕,應(yīng)該不是我老舅,他比我還小呢,可長得跟我記憶中的老舅一模一樣。我想明白了,就過去跟他說,你是老舅的孩子吧?他說你誰呀?我說我是你忠哥,剛才差點把你當成老舅了,你確實長得跟他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那孩子就說,是,我跟我爸長得特別像,鄰居們都說我們是一個模子出來的。我說你爸還好吧?他說我爸還行吧,老去玩嘎啦球。我說嘛叫嘎啦球?他說就那賭錢的東西,嗯,就這么大一個圓球。他用手比劃,我一看大小就問是臺球嗎,他說也不是臺球,反正你去玩了就知道了。我說要是臺球,我跟老舅倒可以打兩把,要是別的球就算了,你說剛才那叫嘛來著?他說嘎啦球。我說沒聽說過,姥姥現(xiàn)在干嘛呢?老舅的孩子說,嗨,他們開供銷社了,太姥姥現(xiàn)在是那個,會計,會計。
我覺得該去跟姥姥說說話了,又往上爬,好費勁,像翻墻一樣,往高處爬呀,爬呀,終于爬到姥姥坐的那個高度了。我就過去問,姥姥你干嘛呢?姥姥說,嗨,你這還看不出來嗎,我現(xiàn)在是管賬的,胡同里開供銷社了,我管賬。哎呀我說姥姥,您可年輕了,現(xiàn)在可精神了,您還會管賬呢我以前都不知道。姥姥說可不嘛,你看這天天上班,還挺累,不過挺樂呵。有個員工告訴我你姥姥現(xiàn)在年紀大了可是又上班了,為嘛呢,現(xiàn)在天津市有一個,那嘛,雪花英才計劃,你姥姥被雪花英才計劃選中了,所以70多歲來上班了。哎呀我說,雪花英才計劃呀,這有點意思,我聽說過海河英才計劃,也聽說過雪花啤酒,就是沒聽說過雪花英才。姥姥說可不嘛,就是雪花英才計劃,你出去掃聽掃聽,現(xiàn)在就有這個這個計劃,我就中了這個計劃了,所以就來了。
旁邊那些員工都回過頭來看我們,像公司里的員工們看見一個人突然過來打擾他們的那種眼神,我突然回過神來,姥姥這是在一個公司里工作,這是他們的工作時間,他們可能有制度,不允許隨便聊天。我明白了,這是在公司里,不是在姥姥家里啊。我就回頭問姥姥,是不是現(xiàn)在是跟您說話不合適?姥姥沒言語,我就覺得肯定是犯了公司的忌諱了,就說姥姥我現(xiàn)在逛街去,過一會兒等你們下班再來找您。這夢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