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識

“我姓虞，虞鋼旦。你叫什么？”

這是虞姬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彼時我和叔父項梁在吳中避仇，這一日在城中待的煩悶，聽說城北三十里有一伙山賊，便起了為民除害的心思。出城往北，在山中走了半日，別說山賊，連個劫道兒的都沒有。

我很納悶兒。這個點兒了還不上班，這幫孫子也忒不敬業(yè)了。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若敢說不字，一刀一個不管埋！”

我替他們喊了一遍開工的號子。都說同行是冤家，希望他們能基于同行之間的仇恨出來會會我。結(jié)果還是沒動靜，我很失望，沒有了領(lǐng)地意識的山賊就像不再撒尿圈地的野狗。失去了夢想，跟咸魚有什么分別。

到了山頂，發(fā)現(xiàn)一片開闊的平地，整整齊齊躺著七八十個山賊，一個個粽子似的。有個人正站在粽子們中間點數(shù)，仔細一看，居然是個姑娘。

一雙鳳眼神采逼人，兩道劍眉斜飛入鬢。高鼻梁，櫻桃口，膚如凝脂發(fā)似黑檀。前凸后翹，猿臂蜂腰。兩條大長腿，一條擎天白玉柱，一條架海紫金梁。一抹鐵護額，一領(lǐng)掩心甲，腰上纏一根閃閃發(fā)亮的繩索，兩臂套著鐵護腕，身著皮褲足登長靴，背后斜插一把闊刃寶劍，一襲大紅風衣吃飽了風高高揚起，三分嫵媚七分英武，風采氣度令人心折。

“女英雄為民除害身手了得，敢問尊姓大名？”

“我姓虞，虞鋼旦。你叫什么？”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得承認，我的世界觀微微有一絲搖晃。

自古俠女們都愛用些個聽起來硬氣的名字，像超風、莫愁、勝男什么的，可像虞姑娘這樣，砸在地上也響當當?shù)挠卜ǎ移缴鷥H見。

“在下項藉。姑娘的寶劍神光內(nèi)斂，絕非凡品。項某也是愛劍之人，可否借來一觀？”

“我的劍有點沉，你拿不住就撒手，可別勉強?！惫媚锏挂膊槐苤M，反手抽出劍來遞給我。

笑話。我堂堂項羽，身長八尺力能扛鼎的萬人敵，我會拿不……哎呦我操。

差點砸在腳上。真他媽沉。

我兩膀較勁用足了吃奶的力氣雙手托著寶劍，看了一刻鐘。

臉憋得通紅，可能有點缺氧。

“看出什么來了？”姑娘從我手中拿過寶劍重新插在背后，似笑非笑的盯著我。

“好劍！好劍！劍身有七星暗紋若隱若現(xiàn)，一看便知是高手匠人所鑄的神兵利器。”

“你那是腦缺氧，看棒槌都有七星暗紋?！?/p>

要不是打不過今天非殺她滅口不可。

“姑娘武藝非凡，不如與項某下山共謀抗秦解民倒懸，如何？”

“嗬，世家子弟就是不一樣，咱們想泡妞，左右不過一句‘共度良宵’，你看看人家，‘共謀抗秦解民倒懸’，這妞泡的，大氣?！碧稍诘厣系纳劫\甲醒了，賤兮兮的評論。

我這是為了抗秦大業(yè)，你們這幫沒有大局觀的山賊懂個JB。

奈何大局觀蓋不住臉紅。我誠心相邀，卻不敢看姑娘的眼睛。

“好啊。師父讓我游歷四海入世煉心，我便入個徹底，同你爭一爭這天下?！?/p>

2、軍中

“范先生，大王請您稍等片刻?！睅で皥?zhí)戟郎畢恭畢敬。

“不妨。我等等便是。大王可是在梳洗？”

“不是，大王在和虞姑娘比賽?！?/p>

“比賽？”

“舉鼎?！?/p>

“……信不信我砍死你?！?/p>

“小人不敢，范先生若不信，進去一看便知?！眻?zhí)戟郎言辭恭謙，語氣卻淡定的緊。

看見范增進來，我趕緊把大鼎放下?？伤麐尷鬯牢伊恕?br>

“見過亞父。來，阿虞，見過范先生?！?/p>

“見過范先生?！卑⒂輪问职汛蠖Ψ€(wěn)穩(wěn)擺回原處。

“大王何時收得如此猛將？這天生神力，虎背熊腰……?。　?/p>

倉啷啷寶劍出鞘。

“冷靜阿虞！亞父沒見過你這種細腰型的猛將，上了年紀一高興說順嘴了，你可千萬別往心里去。”我死死拉住阿虞握劍的手。

“亞父你趕緊回去吧，我快他媽拉不住了?！?/p>

“這是虞……姑娘？”

“嗯?！蔽抑皇Ａ它c頭的力氣。

“大王牛逼！”

“范先生，大王請您稍等片刻。”帳前執(zhí)戟郎畢恭畢敬。

“又比賽？”

“嗯?！?/p>

“今天幾賠幾？”

“沒法玩兒了。大王沒贏過。傻子也知道押虞姑娘?！?/p>

“……信不信我砍死你！”賬內(nèi)傳來一陣顫巍巍的怒吼。

“有個能降住大王的人，也挺好?！狈对鲇悬c老懷大慰。

“大王也不是總吃癟”，執(zhí)戟郎神神秘秘的湊過來：“昨天晚上大王那啥的時候沒吹燈，我看見大王一直在上面，很強勢?！?/p>

“你咋知道上面的就是咱大王？”

“那魁梧的身材和胸大肌全映在帳篷上，一準兒沒錯，肯定是咱大王?！?/p>

“傳執(zhí)戟郎甲。”

“附耳過來?！?/p>

“諾?！?/p>

“第一，昨晚在上面的，不是本王。第二，本王覺得以你的膽略做個小小的執(zhí)戟郎實在是屈才了，晚上換身衣服，去前鋒營敢死隊報到吧?！?/p>

3、垓下

兵少食盡，四面楚歌。

“阿虞，等天黑之后，你騎我的烏騅馬沖出去。劉邦小兒要的是我的項上人頭，以你的身手突圍出去輕而易舉?！?/p>

她低頭磨劍。

抬頭，送臂。一泓秋水毫無預兆的停在我眼前，泛著森森寒氣，刺得我眉心隱隱作痛。

劍鋒的盡頭還是那一對鳳目，漂亮又威風，只可惜有點紅，有點腫。

“你若死志已決，我現(xiàn)在就送你上路，一把火燒了這里，免得漢軍的狗崽子糟蹋你的尸首。可你若還心有不甘，我拼死也要護你周全?！?/p>

哈哈，真不愧是我的阿虞。

我當然不甘心。

起兵八年，大小七十余戰(zhàn)，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績。二十五歲稱西楚霸王，政由我出，號令天下，莫有不從。

世家之子、名將之后，怎么就輸給了那個流氓出身的小吏？

「于是項王乃上馬騎，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余人，直夜?jié)铣?，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百余人耳。項王至陰陵，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shù)千人。」

4、烏江

我知道這就是絕地了。我想通了。我不跑了。

烏江的亭長準備好了渡河的船。我拉著阿虞的手，讓她上船。

紋絲不動。哈哈，果然還是阿虞的力氣大些。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她的眼睛。

“阿虞呀，我知道這么多年，保護我已經(jīng)成了你的習慣。你護我沖鋒陷陣，你護我斬將奪旗，到了這步田地，你還想護我回江東卷土重來。是，烏江亭長說的沒錯，江東還有千里之大、十萬之眾，足可以再次稱王?？晌矣惺裁茨樏嬖倩厝ツ?？看看我的身邊，八千江東子弟，就剩這些了啊。若我得了天下，尚且能厚著臉皮稱他們‘勇不恤身，戰(zhàn)死之處皆是我大楚的國土’，可現(xiàn)在，我連這天下都丟了?？v使江東父老可憐我，不問不說，但我這心里比誰都清楚。”

“范增說我婦人之仁，韓信說我匹夫之勇?，F(xiàn)在想想，他們說的都對。以前我以為‘天下’是高高在上的，你爬得夠高，它就自動掉在你手里。可是我錯了，‘天下’在地上，你得彎下腰去泥里和別人搶。我這種世家子弟，一輩子順風順水，從來沒學會彎腰向下看，終于弄得民心盡失。連問路的老伯看我落魄如此，也不愿意給我指一條生路。我累了，不想再玩兒什么臥薪嘗膽的把戲。只想最后再逞一次匹夫之勇。這一次，就讓我來為你斷后吧?！?/p>

“阿虞呀，我把烏騅馬交給你，他五歲了，跟你最熟。我知道你們一族壽命漫長，我死之后他可以替我陪著你，等到它也死了，你也差不多能忘了我吧。你師父不是讓你游歷四海入世煉心嗎，下次你就找一個大仁大勇的真英雄，看看和我這樣的贗品有什么區(qū)別。哈哈?！?/p>

以前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她說我聽，我聽她講亞馬遜，聽她講天堂島，聽她講她家里排字輩是“鋼、鐵、雄、心”四字，她媽媽最愛天堂島的日出，所以起了這么個名字；聽她講世界盡頭的諸神送她的真言套索和神力手鐲，聽她講長島的雪，聽她講潘帕斯的風吟鳥唱。

可這一次我絮絮叨叨了這么多，她卻一個字也沒說。

「乃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zhàn)。獨籍所殺漢軍數(shù)百人，項王身亦被十余創(chuàng)。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項王也?！表椡跄嗽唬骸拔崧劃h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若德?！蹦俗载囟??！?/p>

后世之人都知我項羽“身長八尺，力能扛鼎”，也都知我身邊“有美人名虞，常幸從”。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美人也身長八尺，力能扛很多鼎。

美人姓虞，虞鋼旦。

5、尾聲

很多很多年過去了，我已經(jīng)快忘記了第一次來東方是什么時候。

我依舊在四海游歷，但常常不知不覺就在東方的土地上停留了很久。

有天一位朋友請我喝酒，酒到半酣，她拿出前不久寫的一首絕句給我看。

「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p>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虞姐姐，你向來才思敏捷，你說說項羽他當年為什么不回江東以圖再起，明知不敵還要返身死戰(zhàn)？真是因為無顏面對江東父老嗎？”

為什么？

“逞能唄?！?/p>

我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上好的竹葉青。

有點咸。

完。

這是個很久以前的想法?？吹缴w爾加朵飾演的神奇女俠之后，不知為什么就聯(lián)想到了虞姬。歷史上對虞姬的身世總是語焉不詳，甚至不確定她是名虞還是姓虞。對于她是如何與項羽相識相愛，又懷著怎樣的心情自刎而亡，則絲毫沒有在正史中被提及，讓人忍不住無限遐想。尤其是假如把這樣一個柔弱美麗的歌姬換成類似于神奇女俠這樣強大、自立的女性角色，又會讓她和著名悲情英雄項羽的愛情故事擦出怎樣的火花，其中存在的可能性讓我非常興奮。

但其實神奇女俠的電影我還沒看，人物性格、事件背景什么的我都不是太了解，只是借用了這樣的人物類型和里面的一些設(shè)定，所以這里的虞姬和神奇女俠完全是兩個不同的角色，請大家對我放低期待值。

限于能力和時間，很多地方寫不出來我想要表達的感覺，以后還要多加練習。另外涉及史實的地方也有很多錯誤和疏漏，畢竟是娛樂之作，也請大家不要太認真。但總的來說，能把我想了很久的一個靈感，以比較完整的形式呈現(xiàn)在大家面前，我覺得很開心。

也希望各位讀得開心。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