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單數(shù)’是切下世界的一塊碎片的‘單眼’。當切口不斷增加，‘單眼’無限地交融在一起，就會形成‘復眼’。于是，我不再是我，自己不再是自己。你也不再是你?！薄兜谝蝗朔Q單數(shù)》封底的這段話，將我引入了閱讀的世界。

《第一人稱單數(shù)》是村上春樹的小說集，由八部短篇小說構(gòu)成，故事情節(jié)全部由第人稱單數(shù)“我”的視角展開。

三個青年女子引發(fā)三段回憶

《在石枕上》中，一個喜歡寫短歌的青年女子，只因不想自己回家便留宿“我”處，她有喜歡的人，而對方也有戀人、找自己“就像打電話點外賣一樣”。她宣稱：“喜歡一個人啊，就好比得了什么不在醫(yī)保范圍內(nèi)的精神疾病?！币恢芎?，她寄來了自己的一本名為《在石枕上》，編號為“28”的短歌集。

隨著時間的推移，許多事物已然消逝得不留一絲痕跡，或許已經(jīng)沒有任何人記得她詠的短歌，就連她本人也已忘得一干二凈，卻留在了年老的“我”的記憶中，“并反復從抽屜里拿出那本變色的歌集閱讀。”

《奶油》中的“我”，18少年時受一同彈鋼琴的女孩之邀，去聽她的演奏會，卻發(fā)現(xiàn)音樂廳已成為無人的建筑?！拔摇卑偎疾坏闷浣?，陷入了對自己是否無意識中傷害了女孩的思考。還遇到了一位神秘老人，反復說“有無數(shù)圓心，卻沒有圓周的圓”。提到“奶油”（creme de la creme）：“除了這奶油，其余的一切都是些無可救藥的無聊事兒?！?/p>

多年后，“我”逐漸對這一看似無意義卻又充滿好奇的荒誕經(jīng)歷有了深刻領悟：那些看似徒勞的努力，最終可能成為人生中最珍貴的“奶油”，即真正有價值的部分。傳遞出一種在迷茫中堅守、在困惑中思考、在孤獨中成長的人生哲學。

《和披頭士一起》中，那個抱著《和披頭士在一起》LP一閃而過的女孩，一直刻在“我”的記憶深處，不由想起高中時披頭士音樂盛行的日子：那一年，“我”有了女朋友，有了一段幸福的時光，曾經(jīng)去她家，與她哥哥——一個患有間歇失憶癥的男子長談。但這個女孩終究未曾搖響自己“耳朵深處那只特別的鈴鐺”，結(jié)婚另娶。二十年后再次遇到前女友的哥哥，得知她已于三年前自殺。“我”再次反省同她的感情：

“這種事無法依循倫理道德靈活操作，它存在于意識或靈魂的最深處，發(fā)生或不發(fā)生全憑它意，個人之力無法將其搖動?！?/p>

那個抱著《和披頭士在一起》LP的女孩再次從頭腦中閃現(xiàn)，還有那十六歲的青春歲月。

酷愛音樂引發(fā)的兩個故事

《查理·帕克演奏波沙諾瓦》中，大學時代的“我”虛構(gòu)出一張查理·帕克的專輯，并撰樂評，列出AB面所有的曲目，寫出參與演奏的樂手的名字，用最富有詩意的修辭來描述音樂的美妙。

樂評發(fā)表后引起巨大反響，有些人居然拿著文章奔向唱片店，當然也有查理·帕克的忠粉站出來控訴。這在“我”看來不過是個玩笑，動機并不邪惡。

多年后，“我”在一個二手唱片店居然真的發(fā)現(xiàn)了這個并不存在的專輯。并在夢中與查理·帕克交談，得知他死前腦子里循環(huán)的是貝多芬1號鋼琴協(xié)奏曲第三樂章的一節(jié)......還聆聽了他為自己演奏。

或許正因為“我”真正喜歡著查理·帕克，所以才會有這個故事的發(fā)生。

《狂歡節(jié)》中，“我”非常喜歡舒曼的《狂歡節(jié)》，結(jié)識了有同樣愛好的她：一個極度丑陋卻又周身散發(fā)著灑脫，能夠有意識地調(diào)節(jié)并驅(qū)使這份力量的女人，她具有極高的音樂品位，并與“我”的音樂愛好高度契合。二人對共同喜歡的《狂歡節(jié)》深入探討交流，相得益彰。沒想到，女人與其模特般帥氣年輕的丈夫最終因詐騙被捕。

何其鮮明的對比，審美有時是面具，它修飾、掩蓋了罪惡。

看球，也逐漸成長

《養(yǎng)樂多燕子隊詩集》中，養(yǎng)樂多燕子隊歷經(jīng)二十九年，第一次獲得聯(lián)盟冠軍，而作為忠粉的、二十九歲的“我”，也寫出第一部小說《且聽風吟》，并獲得群像新人獎。這之前的九年，“我”一直追隨著球隊，在看比賽的同時寫詩。幾乎以自費形式出版詩集，但無人問津，后來卻成了貴重的收藏品，自己手里也只有兩本。

“我”與球隊共同成長的日子里，常常祈禱球隊能獲勝。與此同時，也悄悄地做好面對失敗的準備：

“隊伍偶爾贏球，我便樂在其中；輸?shù)臅r候，我就想著：‘哎，這就是人生，習慣失敗也很重要。’”“和獲勝相比，人生中失敗的次數(shù)往往更多。而真正的人生智慧，不是掌握‘如何勝過對方’，而是學會‘如何輸?shù)闷痢！?/p>

愛而不能的孤寂

《品川猴的告白》可以說是其另一部小說《品川猴》的續(xù)集，對比來讀更覺通達有趣。

《品川猴》中，瑞紀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偷她名字的居然是品川猴。它辯解自己偷名字的同時，“連同她心中隱藏的黑洞那樣的東西”也一起帶走，“黑洞”對瑞紀而言是回避現(xiàn)實，時刻擺出防御性姿態(tài)，松中優(yōu)子則陷入無法排遣的嫉妒而自殺?？傊瑢τ谪撁鏂|西，不論極力回避、還是無限放大都是不可取的。

《品川猴的告白》中，“我”遇到了在旅館為客人搓澡、打掃衛(wèi)生的品川猴。它道出了自己偷名字的初衷：對人類女性非常迷戀，只能通過偷走名字來實現(xiàn)：

“將自己愛慕過的七位美麗的女人的名字珍重地存放在心里，將它們當作自己微薄的燃料?！薄昂涞囊雇恚撬鼈円稽c點溫暖我的周身，勉強維持了我余下的人生?！?/p>

多么極致的愛戀，又是多么極致的孤獨。村上春樹借品川猴之口將愛而不能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實實在在出現(xiàn)在這里的“我”

同題小說《第一人稱單數(shù)》中，“我”平時幾乎沒有機會穿西裝，偶爾獨自在家試穿一下衣櫥里買來沒有上過身的西裝，上街轉(zhuǎn)一轉(zhuǎn)。為了避免被人品頭論足，特意去了一個沒去過的酒吧。誰知，這個打扮還是遭到了一個自稱其“朋友的朋友”的女人的質(zhì)疑與奚落，特別提到“三年前，在一處水邊發(fā)生的事?！倍@件事到底是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害怕了，對自己產(chǎn)生了懷疑：

“我的人生向左或向右，往哪邊都可以走。”有時是“我”選擇對方，有時對方選擇了“我”，于是，“第一人稱單數(shù)的我實實在在地出現(xiàn)在這里。”“要是我在其中任何一處選擇了不同的方向，也許就沒有今天的我了。

這本書更像一個年長者的自我回憶、自我反省、自我總結(jié)，故事情節(jié)沒有大起大落，只是自在地隨筆中流出，以此來為讀者提供與眾不同的生活體驗，在“第一人稱單數(shù)”的世界看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