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早上六點，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已經(jīng)照進(jìn)這座城市，試圖叫醒那些還在熟睡的人。麗君像往常一樣，已經(jīng)起床洗漱完畢,開始打掃衛(wèi)生。她走到前門去拉開了雜貨鋪的卷簾門，并開始給丈夫和兒子準(zhǔn)備早餐。這一天對她來講，尋常無比，她會在做早餐的間隙，不停地催促還在賴床的父子倆。

? ? ? 麗君今年35歲，跟丈夫一起經(jīng)營一間雜貨鋪。這個臨街的店面是她把自己的一間屋子改出來的。她所住的房子，原本是一套老式的臨街房子，兩室一廳。幾年前，她和丈夫雙雙下崗之后，就把臨街的房間空出來當(dāng)門面房，用僅有的積蓄開了一間雜貨鋪。她跟丈夫和兒子就擠在剩下的那一個房間里面，中間用簾布隔開。不大的房間里除了擺兩張床，剩下的空間都當(dāng)成倉庫堆滿了貨。

? ? ? 因為是房間改成的，她的雜貨鋪只有十幾平米大。有條理但滿當(dāng)當(dāng)?shù)囟蚜烁鞣N東西，小零食、飲料、日用品、文具和一些小玩具，客人通常只能在狹小的貨架間勉強擠過去找自己想要的東西。他們?nèi)铱恐@一間店鋪，還有丈夫偶爾出去打的零工來勉強維持生計。在經(jīng)濟(jì)上，麗君常常覺得捉襟見肘，去菜場買菜都要為了便宜幾毛錢而跟商販爭的面紅耳赤。

? ? ? ?但麗君在兒子的學(xué)習(xí)上卻很舍得花錢。麗君的兒子今年10歲，正在上小學(xué)五年級，人聰明，但就是貪玩兒，從來不把心思放在學(xué)習(xí)上。麗君為此頭疼不已，她個性要強，不甘兒子落于人后，把掙來的大部分錢都花在給兒子請家教補習(xí)上。丈夫呢，則從來不管兒子的學(xué)習(xí)，天天帶著兒子發(fā)展他的各種與學(xué)習(xí)無關(guān)的興趣愛好，丈夫的理由是孩子還小，不要用枯燥的學(xué)習(xí)把他的興趣都碾碎了。麗君則完全不這么看，她覺得如果兒子不趁現(xiàn)在好好學(xué)習(xí)，難道等長大了跟他們一樣只能開間雜貨鋪嗎。兩個人常常在這件事情上爭執(zhí)不下，卻從來沒有結(jié)論。

? ? ? 平心而論，結(jié)婚這么多年以來，丈夫?qū)ψ约汉芎?，體貼關(guān)心，做事情考慮問題總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但是麗君內(nèi)心卻總有一些不滿足，她覺得一個男人如果沒本事好好掙錢，給自己的家人好的生活，那人再好又有什么用呢。兒子又能指望這樣一個爸爸給他帶來什么樣好的榜樣和前途呢。

? ? ?每思及此，她就會想到自己最要好的朋友王娟，那個如今已經(jīng)是闊太太的老同學(xué)。想當(dāng)年，她倆都在技校讀書，住上下鋪，關(guān)系特別要好，還都是學(xué)校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美女。論長相，麗君甚至比王娟還要略高一籌。當(dāng)時追麗君的男生不說排長隊，十個八個也是有的。可她偏偏死心眼看上了這個其貌不揚又家境一般的小子，覺得他人實在，對自己一心一意傻乎乎地好，她就被感動了，稀里糊涂地嫁給了他?，F(xiàn)在看來，人好有什么用，在這么現(xiàn)實的社會里又值幾個錢。

? ? ? ?而她的這個老同學(xué)王娟就不一樣了。王娟的丈夫在剛認(rèn)識她的時候，就已經(jīng)靠倒買倒賣商品掙了點兒錢，王娟跟他也是看中他有本事，能讓自己過上好的生活。她還經(jīng)常勸麗君也找個條件好的，以后少吃苦，可麗君沒聽。如今看來呢，王娟的丈夫把生意做的風(fēng)生水起，動輒幾千萬上億的買賣，他讓王娟把工作辭了，在家專門當(dāng)起了闊太太，每天就是逛街喝茶做美容打麻將，日子過的悠然自在。再看看麗君，每天天蒙蒙亮就起，夜深才睡覺，原本細(xì)嫩的雙手因為操勞磨出了老繭，顧不上保養(yǎng)皮膚也開始發(fā)暗變黃，偶爾還會冒出兩根白頭發(fā)。有時候，麗君都不敢看鏡子里的自己。

? ? ? ? 王娟有一個女兒，也差不多是10歲，從小就上寄宿制的貴族小學(xué)，芭蕾、書法、鋼琴樣樣拿手，去年還在學(xué)校開了獨奏會，王娟那段時間天天在她面前炫耀，聽的她耳朵根都磨出了繭子。麗君每每想到這個要好的女同學(xué)，當(dāng)初睡著上下鋪，一樣是啥也不懂的農(nóng)村來的丫頭，現(xiàn)在人家過成什么樣，而自己又過成了什么樣。她心里就覺得不免悲傷，她甚至還會幻想，假如當(dāng)初她也勢利一點選個條件好的，生活會不會不一樣…

? ? ? 正當(dāng)她還在幻想的時候，被一個叫聲給喚醒了。“麗君，麗君，你在不在？”那聲音她再熟悉不過了，是王娟的聲音。麗君一看墻上的掛鐘，這才不到七點，她怎么就來了。她趕緊出去迎接她。

? ? ? 剛走到門口，就看到陽光下滿面春光的王娟，身子綽約，美麗動人。她戴著一個墨鏡，梳著利落的盤發(fā)。穿著巴寶莉經(jīng)典款的修身長裙，背著一個Lv的包，腳踩Prada的高跟鞋，化了濃妝。清晨和煦的陽光打下來照在她身上，簡直閃耀著女神一般的光芒。麗君都覺得不好意思看向她，她趕緊把身上的圍裙給摘了。王娟看到麗君出來，把墨鏡一摘，給了她一個大大的微笑。

? ? ? ?王娟轉(zhuǎn)了個身，對麗君說，怎么樣，好看嗎。麗君笑笑說，真美，這一身兒得花不少錢吧。王娟說，也沒多少錢，才十幾萬吧，都是我老公送我的，因為我今天生日嘛。麗君像想起什么似的說，對啊，你今天生日啊，我都忘了。生日快樂，親愛的。不好意思，我也沒給你準(zhǔn)備什么生日禮物。王娟說沒事兒，不用買生日禮物。麗君趕緊說，你這么早來還沒吃早餐呢吧，我剛做好，一起吃點兒吧。王娟說，不用了，我讓司機去星巴克買早餐了，外面的早餐我都吃不慣的。麗君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說，那也行，那去里面等他吧。

? ? ? 王娟跟著麗君進(jìn)了里屋的客廳，陽光瞬間像被吃掉一樣，王娟用了一會兒才適應(yīng)屋里昏暗的光線。她抬頭看看四周已經(jīng)剝落的白墻面，說，麗君你家該重新裝修一下了，你看這環(huán)境怎么住的了人呢。麗君笑笑說，哪有錢裝修啊，再說這么多年也習(xí)慣了。

? ? ? ?丈夫和兒子在廚房吃早餐，時不時還傳來一些笑聲。丈夫?qū)χ惥埃趺催€不進(jìn)來吃飯呢。麗君說，王娟來了，我陪她坐會兒，你們先吃。王娟和麗君坐在已經(jīng)掉皮的沙發(fā)上，麗君說，你今天怎么這么早來呢，不會是專程告訴我你生日的吧。

? ? ? ?王娟說：“我來跟你短暫地告?zhèn)€別。”麗君疑惑地看著王娟。她接著說，“因為我生日，我老公要帶我出國度假一個月，我們結(jié)婚十幾年來還是第一次不帶孩子出去旅行。昨天晚上他打電話給我說終于忙完了一個工程可以歇一段時間了，我興奮地一晚上沒睡著，你看我黑眼圈都起了，今天早起就趕緊迫不及待來告訴你這個好消息啦?！?/p>

? ? ? ?麗君說，打電話告訴你？王娟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她說，嗯，他整天忙的很，我都幾個月都沒見到他了，他現(xiàn)在人還在外地出差。今天下午才能回來。

? ? ? ?麗君握住王娟的手說，你老公生意做的大，自然比較忙，哪能像我家這人天天在家窩著。不過，你看，你老公待你多好，你過生日，又送你禮物，又帶你出國旅行。我長這么大別說出國，省都很少出。我可太羨慕你了。

? ? ? 王娟大笑起來，說謝謝。那幸福的笑容，就像是把麗君的自尊心丟到鐵軌上，火車一過，就壓的粉碎，灰都不留。她又想到自己家跟王娟家的種種對比，心里不免發(fā)酸。

? ? ? 接著是一陣沉默，麗君正找不到話題來化解尷尬，父子倆就吃完飯出來了。麗君的丈夫不愛多說話，只對王娟點頭笑了一下，說了句你來了。就摟著兒子的肩膀去臥室，說，爸爸給你收拾書包準(zhǔn)備上學(xué)啦。兒子清脆的童聲說，那爸爸也得幫我系紅領(lǐng)巾。爸爸撫摸著兒子的頭說，好嘞，遵命，乖兒子。麗君看到父子倆的德行，對丈夫說，不許慣他，讓他自己來。兒子給麗君做了個鬼臉就跑進(jìn)臥室了。

? ? ? 她回頭瞥了一眼王娟，王娟正看向父子倆，眼神里似乎充滿了羨慕。麗君想一定是自己眼花了，那種羨慕的眼神是只有自己看王娟的時候才有的呀，王娟又怎么會羨慕自己呢。她趕緊對王娟說，你可別見笑，我兒子太難管了，整天都不聽話，不像你家女兒，乖巧聽話又懂事，還那么優(yōu)秀。

? ? ? 王娟勉強對麗君笑了笑。

? ? ? 正在這時，王娟的電話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老公“，王娟拿著電話的手激動異常，對著麗君說了句，我老公，就趕緊劃開了接聽鍵。剛一句：“喂，老公啊。”聲音甜的都把麗君膩到了。

? ? ? 麗君聽不到電話那頭的聲音，只能聽到王娟的反應(yīng)。

? ? ? ?“嗯，你說?！?/p>

? ? ? ?“嗯，什么？”王娟把聽筒的聲音調(diào)小。

? ? ? ?“為什么？..........昨天不是說的好好的嗎？”

? ? ? ?王娟回頭瞥了麗君一眼，快步走到墻角邊。壓低了聲音。

? ? ? ?“我都幾個月沒見你了，我今天生日你也趕不回來嗎？”

? ? ? ?“那旅行呢，怎么辦？..........取消..........?！?/p>

? ? ? ?“怎么又要出差？”隔了一會兒，王娟像是鼓足了勇氣地問了一句：“你......你要......跟誰一起出差......?！?/p>

? ? ? ?“你問那么多煩不煩！”這一句是電話那頭的聲音，聲音大到把麗君都嚇了一跳。

? ? ? ?麗君看到王娟深吸了一口氣，許久不說話，似乎在努力平復(fù)自己的情緒。

? ? ? ?憋了很久才擠出一句話：“好的，我知道了。”對方已經(jīng)嘟嘟嘟地掛掉了電話。

? ? ? 電話掛掉之后，王娟站在原地久久地沒有轉(zhuǎn)過身來，麗君感覺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顫抖。麗君也不知該如何是好，該問嗎，還是假裝什么也沒聽到？

? ? ? 王娟用手背抹了一下臉，轉(zhuǎn)過身來，她的鼻頭微微發(fā)紅。

? ? ? 麗君見狀，一時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王娟先開了口，說：“我老公又接了個工程，這下又回不來了。”王娟努力從嘴角擠出一絲微笑，說話的語氣也故作輕松，像是在訴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 ? ? 麗君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剛開口叫了句：“娟子......。”

? ? ? 王娟把墨鏡又戴上，語氣冷淡地說，司機買早餐也該回來了，麗君我先走了，我看到一款愛馬仕的新包，我得去把它買了。

? ? ? 王娟逃似地快步走出了這個狹小逼仄的房間。

? ? ? 麗君看著王娟遠(yuǎn)去的身影，那身影跟剛進(jìn)屋時的歡快形象形成了鮮明對比。

? ? ? 王娟什么也沒對麗君說，可麗君似乎已經(jīng)看到了王娟完美的生活里，那一個不易察覺的小小缺口。

? ? ? 這么多年來，王娟在自己面前一直那么光芒閃耀，那么活力四射，那么高高在上，像王妃一樣的俯視自己。在自己面前展示著生活富足、婚姻美滿、家庭和睦。而此刻，當(dāng)麗君窺到了王娟生活里的那個缺口，看到她偽裝和面具背后真實的小情緒，又重新把自己包裹起來的樣子，她突然有點同情自己的這個朋友。

? ? ? ?這個時候，丈夫和兒子吵吵嚷嚷地走出房間，正在爭論著放學(xué)之后是一起去踢球還是到樹上逮知了。丈夫環(huán)顧了一下房間，對麗君說，她走啦？麗君點點頭。丈夫說，那你趕緊去吃飯吧，怕涼，我都幫你蓋起來了。

? ? ? 麗君覺得心頭一暖，鼻子發(fā)酸，有點想哭。

? ? ? 結(jié)婚這么多年以來，她似乎是第一次用心感受到丈夫的可愛和溫暖。而丈夫和兒子吵嚷的聲音，竟讓她有一種熱鬧和踏實的感覺。是啊，他們也許看上去并不完美，可又有什么比的上他們就真實的存在在你身邊，圍繞在你周圍的那種安心。

? ? ? 她又想到那個住在空蕩豪宅里的王娟，第一次不那么羨慕她了。